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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 帐掩深谋人静立,一襟甜意敛锋芒

    午后的日头渐渐偏西,草原上的风带起了一阵干涩的凉意。

    大鬼国主力大营,安静得出奇,没有战马的嘶鸣,没有士卒的喧闹,连巡逻的脚步都刻意放得很轻。

    中军大帐外,百里元治负手而立。

    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袍,须发在风中微微凌乱,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视线越过营地外围的木栅,直直投向正南方向。

    那里是一片连绵的草甸,肉眼看不到任何敌军的影子,百里元治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达勒然站在百里元治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穿着那一身红毛鱼鳞甲,腰间束着狼纹红金带,魁梧的身躯将身后的阳光尽数遮挡,在地上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阴影,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呼吸粗重。

    两人一前一后,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谁也没有先开口。

    风吹过草甸,卷起几缕黄沙。

    “国师。”达勒然终于出声,低沉的嗓音里压抑着不安的情绪,“端木察在南边的动作,今夜该动了。”

    百里元治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南方。

    “嗯。”

    达勒然的眉头猛地拧紧,握刀的手微微收紧,他向前迈出半步,铁靴踩在干硬的泥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国师,我只问一句。”达勒然死死盯着老人单薄的背影,“端木察那残兵做饵,引南朝人上钩,再由我那一万赤勒骑儿郎去合围绞杀,这连环计,您到底有几成把握?”

    百里元治的视线从远方的地平线上收回,他低下头,看着脚边一株枯黄的野草,声音平淡。

    “不到五成。”

    这句话一出,达勒然愣了愣神,紧接着胸膛剧烈地起伏起来。

    “不到五成?”达勒然的声音骤然拔高,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国师!那是一万赤勒骑!是我草原最精锐的儿郎!他们现在深入敌后,距离我们这座大营足足有三百里!”

    达勒然大步走到百里元治身侧,高大的身躯逼近,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大鬼国的智囊。

    “三百里!没有任何接应,没有任何退路!一旦端木察是诱饵被南朝人识破,或者南朝人的援军数量远超预期,那一万儿郎就会陷入孤军绝境!不到五成的胜算,一旦失败,他们就是全军覆没,连一个活口都剩不下!”

    百里元治转过身,抬起头,那张清癯的脸上,表情平静到了极点。

    “达勒然,出征之前,老夫对你和羯柔岚说过什么?”

    达勒然咬着牙,没有接话。

    百里元治毫不退让地看着他,继续说道:“老夫说过,这一次南下,没有底牌,没有退路,让你们做好拼光所有人的准备。”

    老人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在达勒然的心头。

    “既然你早就在心里做好了准备,为何此刻人已经撒出去了,你又在这里生出这些无用的疑虑?”

    “我不怕死!”达勒然猛地一挥手臂,甲片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赤勒骑的儿郎,没有一个是孬种!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冲杀,被人砍下脑袋,那是技不如人,我认!但我绝不接受这种近乎送死的阴谋算计!”

    达勒然直指着南面。

    “为了一个不到五成胜算的赌局,把一万精锐扔进三百里外的死地,去换南朝人的几处辎重和不知多少的援兵?国师,这笔账,真的值得吗?”

    百里元治看着暴怒的达勒然,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缓缓抬起右手,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点在达勒然胸口那坚硬的护心镜上。

    “当”的一声轻响。

    “达勒然。”百里元治的手指没有收回,抵在冰冷的铁甲上,“你给老夫听清楚。”

    “这场赌局若赢了,端木察毁掉南朝人的辎重线,那一万赤勒骑就能一口吞掉南朝人被引出来的大批援军,南朝人没了粮草,又折损上万精锐,他们的阵脚就会大乱,这场仗,我们就能占据绝对的主动。”

    百里元治的手指微微用力,隔着铁甲,那股力道却直透达勒然的心底。

    “你心疼你麾下儿郎的命,老夫问你,是你赤勒骑儿郎的命大,还是我大鬼国五百年南下的国运更大?”

    达勒然浑身一震,那双狼一般的眼睛死死盯着百里元治,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以为老夫愿意拿一万精锐去赌这不到五成的胜算?”百里元治收回手,背在身后,“你以为这还是四个月前吗?”

    百里元治转头,看向南面那片空荡荡的草甸。

    “如今的南朝人,已经不是以前那些一冲就散的软骨头了,苏承锦手底下那些人,装备精良,战阵严密,逐鬼关一战,抛开那支重骑兵,你的一万赤勒骑正面冲阵,结果如何?铁狼城平原一战,我们又折损了多少人?”

    这些话,字字诛心。

    达勒然的脸色变得铁青,裸露在外的臂膀上,那狰狞的狼头纹身随着肌肉的紧绷而扭曲,逐鬼关的惨败,是他毕生最大的耻辱。

    “正面硬碰,我们已经讨不到任何便宜,甚至难求一胜。”

    “想要赢,就必须出奇招,出险招,用人命去填,用精锐去换。”

    “哪怕只有三成、两成的胜算,只要能撕开南朝人的防线,老夫也会毫不犹豫地把人填进去。”

    达勒然紧紧抿着嘴唇,面庞绷得死紧。

    他无法反驳,因为他知道百里元治说的是事实。

    达勒然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狂躁的邪火死死压了下去,就在两人对峙,气氛压抑到极点之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从大营北侧传来。

    达勒然睁开眼,转头望去,一骑快马正越过营门,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人穿着一身特制的青犀软甲,深棕色的长发编成紧实的长辫,发辫中夹杂的白色翎羽在风中上下翻飞,她独自一人策马归来,身后没有任何随从。

    战马在距离大帐十几步外停下,羯柔岚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迎上来的亲卫,她大步走向百里元治和达勒然,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里一片清冷,精致的五官上没什么表情。

    她走到百里元治面前,停下脚步,微微点了点头,百里元治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息,眼眸微微眯了眯,同样没有问半个字,只是微微颔首,随即转过身,双手负在身后,迈步走向中军大帐的帘门。

    “国师!”达勒然看着百里元治要走,忍不住跨前一步,声音急躁,“我们就一直在这里干等消息?”

    百里元治的脚步没有停顿,干枯的手掀开厚重的帐帘。

    “去歇着。”老人的声音从帐内传出,随着落下的帐帘被隔绝了一半,显得有些沉闷,“歇够了,自然有事做。”

    帐帘彻底落下,挡住了所有的视线。

    达勒然站在原地,双拳紧握,发出“咔咔”的脆响,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猛地转过头,目光直刺站在一旁的羯柔岚。

    “你一个人跑出去做了什么?”

    羯柔岚站在那里,身姿挺拔,迎着达勒然那双能吃人的眼睛,语气平淡。

    “出去走走。”

    “走走?”达勒然怒极反笑,他猛地抬起手臂,直直指着南方,“南朝人的三万大军,就在三十里外!骑兵冲锋,半个时辰就能杀到我们这座大营面前!”

    达勒然向前逼近两步,高大的身躯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国师把所有的斥候都收了回来,我们在外围连个鬼影子都没放!整座大营现在就是个瞎子!一旦南朝人发觉不对,不顾一切地全军压上,进行突袭,我们连结阵的时间都没有!”

    达勒然的鼻息喷在半空中,声音里透着极度的憋屈。

    “这种时候,你身为羯角骑的统帅,不待在营里整军备战,一个人跑出去走走?”

    羯柔岚静静地看着处于暴怒边缘的达勒然,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没有因为达勒然的逼近而退缩,也没有因为他的指责而动怒。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达勒然把话说完。

    营地里的士卒远远地看着这边,谁也不敢靠近半步。

    羯柔岚忽然低下头,左手伸向腰间,从铜盒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油纸里包着几颗奶白色的糖块。她捏起一颗,递给达勒然。

    达勒然盯着那颗糖,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瞪了羯柔岚一眼,眼神里满是“你这时候还有心情吃糖”的恼火,但他最终还是接过糖,塞进嘴里,一言不发地转身,大步朝赤勒骑的营地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魁梧如山,赤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辫子上的狼牙随着步伐晃动,每一步都踏得很重。

    羯柔岚站在原地,看着达勒然走远。

    这才低下头,从铜盒里又取出一个油纸包,剥开外面的纸,将奶糖放进自己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羯柔岚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将包裹奶糖的油纸仔细叠好,边角对齐,然后放回腰间的铜盒内,扣上盒盖。

    她抬起头,望向达勒然离去的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随后,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百里元治那顶安静无声的中军大帐上。厚重的帐帘垂着,里面没有透出一丝声响,也没有任何光亮。

    草原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拂过羯柔岚的脸颊。

    她发辫中那几根白色的翎羽,在风中微微晃动。

    她没有回自己的营帐,就那么安静地站在中军大帐外,望着南方的天际线,眼眸微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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