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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5章 一纸双函邀虎将,两方猜忌自相围

    崇王府西侧角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一条窄缝,垣萍走了进来,身上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肩上挎着个粗布褡裢,整个人往街市上一扔,就是个寻常的跑腿伙计。

    丁余垂手站在廊柱后头,两人视线交汇后,丁余便偏了偏头,抬手指了指中院正房的方向,垣萍理了理衣襟,快步穿过游廊,走到书房门前,将身形压在门框的阴影里。

    “王爷。”

    书房内,地龙烧的正旺,苏承锦靠在木椅里,身上套着一件深灰色便服,腰间松松垮垮的系着一根布带,左手把玩着一枚羊脂玉镇纸,右手端着一只茶杯,听到外头的声音,他将镇纸搁在桌面上。

    “进来说。”

    垣萍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合拢挡住外头的冷风,走到书案前停下。

    “宫里那边传回消息了,白总管递了两句话,第一句,圣上让王爷前往两大营巡营,去掂量掂量长风骑与铁甲卫现在的成色。”

    苏承锦听完,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嘴角扯出一抹笑意。

    “不久前,五哥特意提醒我,让我留意太子在东宫里的动作,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杀招,原来落脚点在巡营这件差事上。”

    苏承明把苏承锦推到两大营面前,名义上是给苏承锦这个闲散亲王找个活干,实际上是在替梁帝,也是替他自己,试探苏承锦对京城兵权的态度。

    “第二句,圣上要王爷去找一趟穆淑英,将南地反叛的情报透给她,至于用什么法子去说,以什么身份去见,圣上不过问,全凭王爷自己定夺。”

    苏承锦喝了一口温茶,茶水入喉。

    “知道了。”

    垣萍站在原地,略微迟疑半息,还是问出了心底的顾虑。

    “王爷,此事一过,圣上与白总管必然都已经确认,咱们在宫里安插了人,为了稳妥起见,这几天是否需要传令下去,通知暗桩蛰伏,或者将宫里的眼线全部撤出来暂避风头?”

    苏承锦放下茶杯,摇了摇头。

    “不撤,暗桩不动一切照旧。”

    垣萍一愣,眉头微皱。

    “可是白斐那边……”

    “你太小看白斐了。”苏承锦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书案边缘,“咱们的人,安插在御膳房,安插在浣洗局,安插在内务司,却唯独没有安插在父皇身边。”

    “白斐不会因为这点事对我们的人动手,他护的是父皇,只要我们的手不伸进和心殿,不越过那条红线,白斐就权当看不见,他真正要清理的,是那些把手伸的太长试图触碰和心殿底线的人。”

    “既然他发了话,就说明他要动手了,届时能翻出来的就不只是咱们一家的人,咱们的人踩了一脚线,被他警告一回,他心里有数了,反而成了最安全的一批。”

    苏承锦抬起手,随意的指了指宫城的方向。

    “反倒是东宫或者其他几方势力安插在暗处的眼线,这两天该睡不安稳了,白斐借着这个由头清洗一遍内廷,必定会误伤他们的暗桩,这种借刀杀人的好事,我们乐见其成,撤什么?”

    垣萍茅塞顿开,当即抱拳低头。

    “属下明白了,王爷可还有其他吩咐?”

    苏承锦摆了摆手。

    “没了,让丁余送你出去,从侧门走。”

    “是!”

    垣萍领命,转身大步推门离去。

    丁余从长廊外走过来,领着垣萍往西侧巷子的方向绕行,脚步声渐远,书房里重新归于寂静。

    苏承锦从笔架上抽出一支紫毫,蘸了蘸砚台里墨汁,抽出一张空白请帖平铺在桌面上,悬腕落笔。

    侧间的珠帘发出一阵碰撞声。

    百里琼瑶掀开帘子走出来,内里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窄袖短衫,肩上披着一件素色的大氅,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手里端着一碟洗好的冬枣。

    她走到书案旁,将瓷碟搁在边缘,看了一眼苏承锦正在写字的手。

    “出什么事了?”百里琼瑶捏起一颗冬枣咬了一口。

    苏承锦没有抬头,手腕稳健,笔尖在纸面上游走,行云流水,一边写字,一边将方才垣萍带回来的两条口谕原原本本的复述一遍。

    百里琼瑶听完,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将后身靠在书案边缘,盯着苏承锦的侧脸。

    “早年我在草原王庭的时候,就常听人议论,说当今大梁天子精通权术,是个玩弄人心的高手。”百里琼瑶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以前始终未曾亲眼得见,如今到了这京城,才知道所言不虚。”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

    “用太子的手,名正言顺的给你派个巡营的活,再用你的嘴,替朝廷给穆淑英递刀子,太子以为是自己在调度你,穆淑英以为你是主动去拉拢她,你父皇自己端坐在和心殿里,不沾任何一方。”

    苏承锦轻笑一声,依旧没有接话,笔尖在纸面上拉出一道墨迹。

    百里琼瑶低下头,凑近去看苏承锦正在写的内容,目光刚扫过那张纸开头的名字,眉头便拧了起来。

    “既然是让你去接触穆淑英。”百里琼瑶满眼疑惑,“你这邀请帖的抬头为何写的是赵楼的名字?”

    苏承锦手腕一顿,稳稳落下最后一笔收尾,将那张写好赵楼名字的请帖挪到左手边晾着。

    “我又没说,这帖子只写这一份。”

    他重新抽出一张空白请帖铺好,再次蘸墨。

    百里琼瑶挑了挑眉。

    “你是担心赵楼会察觉出什么端倪?”

    “赵楼未必时刻盯着我这座崇王府。”苏承锦头也没抬,笔尖落在纸面上写下穆淑英三个字,“但他一定在死死盯着穆淑英。”

    “穆淑英也是一样,这两个人手握重兵,一南一西,从他们踏入樊梁城述职的那一刻起,他们俩就互为参照,他们心里都在害怕,生怕对方比自己先走一步,更怕对方背着自己跟太子或者我达成了什么交易。”

    苏承锦将请帖翻过一面,随意的写下明日的时辰。

    “我若是今天单独派人去请穆淑英,她前脚刚出公馆的门,赵楼手底下的暗桩就能把消息送到他书桌上,赵楼生性多疑,一旦知道我私下只见了穆淑英,必然疑心我跟临南军达成了交易。”

    “到了那个时候,局势平白无故就会多出一层变数,赵楼为了自保,还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搅局的事来。”

    百里琼瑶目光微微一闪,瞬间明白这背后的弯绕。

    “所以,你干脆把他们两个一并请来当障眼法?”

    “不错。”

    苏承锦放下毛笔,将写好穆淑英名字的请帖也放到一旁,与赵楼的那份并排摆着,比了比长短。

    “赵楼收到请帖发现自己也在受邀之列,他反而不会多想,只要他觉得穆淑英没有占到先机,他就会安心。”

    百里琼瑶看着桌上两封并排的请帖。

    “而且这样,穆淑英的戒心才会降到最低。”

    苏承锦双手搭在桌面上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上次我在茶楼见过穆淑英一面后,我跟你说的话吧?”

    百里琼瑶点头。

    “你说她信道理,不信利益。”

    “对。”苏承锦目光深邃,“她跟赵楼不一样,赵楼是只认利益不认道理的老兵痞,你跟他谈忠君报国,他能面不改色,转头该算的账一分不少,穆淑英反过来,你给她金山银山她不稀罕,你跟她讲一个道理讲通了,她比谁都干脆。”

    “那你打算跟她讲什么道理?”

    苏承锦端起已经半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等见了面,再慢慢讲。”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丁余送走垣萍后折返,刚迈过门槛便抱拳开口,声音在书房里显得突兀。

    “殿下,宫里来人了。”

    苏承锦将两封请帖折叠整齐,压在羊脂玉镇纸下头,眉头皱了一下。

    “哪个宫?”

    丁余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扯了扯嘴角。

    “东宫的人。”

    苏承锦低头看了看镇纸下那两封墨迹风干的邀请帖,忍不住失笑出声,拍了拍额头。

    “瞧我这记性,光顾着写邀请帖了,差点把这茬给忘了,算算时辰,苏承明那道令旨也确实该到了。”

    他站起身,抚平袖口上的褶皱,将两封请帖顺手塞进宽大的袖兜里,绕过书案。

    “走,去中院会会我那位好哥哥派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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