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营长把两块羊排递过来,油还在滋滋响。
秦墨白接过来,咬了一口,外焦里嫩,孜然和盐的比例刚好,肉汁在嘴里爆开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是他到这个时代以来,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不是因为羊排本身有多好,而是因为这一刻。
篝火、人群、肉香、笑声、戈壁滩十二月的寒风被挡在火光之外。
所有人都在这里,所有的事。。。U型渠、滴灌、堆肥、生物炭、数据链。。。都在往前走。
而此刻,没有人谈工作,没有人画图纸,没有人测数据。
“来!”马营长忽然站起来,举起搪瓷缸,里面是开水,不是酒,但在这群人里,开水也够了。
“今天是大伙儿从西北农大来农场之后,头一回聚这么齐!俺也不说啥漂亮话。。。就一句话:明年,咱们的地,一定能长出更好的庄稼!”
“明年更好!”
十几个人一起举起缸子、碗、杯子,不管里面装的是什么,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秦墨白也举起了手里的羊排骨头,没别的容器了,但这骨头上的油光在篝火下闪闪发亮,比任何杯子都实在。
他环顾这一圈人。。。
马营长,老兵,从朝鲜到戈壁,一辈子跟土地和枪打交道。
易安老师,畜牧专家,每天蹲在畜牧站里跟动物说话;简方老师,经济学家加“伪”水利工程师,让每一滴水都走它该走的路。
韩衣老师,植物生理学家,能从一片叶子的颜色判断出土壤里缺什么。张明义,农学博士,走到哪儿都带着笔记本。
李子豪、段如锦、杜兰、厉红鱼。。。西北农大的教师们,放弃了省城的实验室,跑到这个连电话都没有的戈壁滩上,跟一群农民和老兵一起种地。
还有朱曼彤,他的妻子,“伪”电伴热带厂的厂长,用电阻丝和塑料膜给这片土地编织着另一层“神经系统”,给了他很大的经济支持。
还有秦语秋,他的妹妹,用算盘和本子,把所有的数字都记在了纸上。
这些人,没有一个是什么“大人物”,没有一个是教科书里会写名字的人,但他们凑在一起,围在这堆篝火旁边,吃着烤羊排和红薯,在这个年代的冬夜。。。
他们正在做的事情,比任何教科书里写的事情都大。
秦墨白忽然想起自己脑子里那些的东西。。。物联网、智能调度、生物炭、微气候穹顶、农业机器人。。。那些东西,在他原来的世界里,是实验室里的论文、是硅谷的PPT、是几十年后的技术。
但在这个世界里。。。在这个年代的西北戈壁滩上。。。这些东西正在被这群人,用最原始的材料、最笨拙的方法、最朴素的信念,一点一点地做出来。
篝火在燃烧,火焰是碳和氧的结合,释放出光和热。
就像这群人。。。每一个人的知识、经验、汗水、信念。。。结合在一起,释放出的是一种比火焰更持久、比星光更远的东西。
那东西叫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它存在,他知道它正在燃烧,他知道它会在明年的春天、后年的夏天、大后年的秋天。。。在这片戈壁的每一寸土地上。。。结出果实。
“二哥,”秦语秋凑过来,小声说道,“你怀里那个表。。。滴答滴答的,我听见了。”
秦墨白低头。。。怀表的声音在篝火的噼啪声里几乎听不见。
但秦语秋听见了,也许是因为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就像她太熟悉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一样。
“它在说什么?”小姑娘问道。
秦墨白看着篝火,火焰跳动着,把每个人的脸都映成了金色。
“它在说。。。”他轻声说道,“就在这堆火里,在这群人里,在这片正在被改变的沙地里一刻不停地,走来了。”
篝火噼啪一声,一颗火星窜上夜空,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暂而明亮的光弧,然后消失了。
但光。。。留在了所有人的眼睛里。
。。。
秦墨白是第二天早上被冷醒的。
炉子里的煤烧尽了,封火口只余一点暗红,屋里温度降到了个位数。
他睁开眼,看见窗户纸上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像被砂纸磨过一层。
戈壁滩的冬天,太阳升得晚,光线也总是带着一种疲惫的苍白。
身旁的朱曼彤还睡着,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他的被子上,秦语秋在隔壁屋的炕上,传来细微的鼾声。
他没急着起,他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檩条,脑子里像跑马灯一样转。。。
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风在刮,窗户纸在沙沙响,远处畜牧站有牛哞了一声,闷闷的。
但这些声音组合在一起,构成的不是“过年的氛围”,而是“日常的背景噪音”。
在他的感知系统里,这个“家”的环境场强太低了。
他闭上眼,在脑子里调出那个属于另一个时空的“春节模板”。
那个模板里有红色的视觉冲击,高频的声波振动包括鞭炮、笑声、锣鼓,高浓度的嗅觉分子如炖肉、炸物、香烛,还有人与人之间高密度的信息交互如拜年、聚餐、红包。
那是一套完整的环境激励协议,每隔365天强制执行一次,用来给整个社会的“情绪系统”做一次全量刷新。
而现在。。。这个年代、腊月二十六的早晨,这个西北农场的小家里,这套协议处于离线状态。
没有红色,窗户是白的,墙是黄的,被子是蓝的,炉子是黑的。
整个色彩空间里,缺少那个波长最长、最能穿透戈壁灰调的波段,620到750纳米之间的那种红。
没有声音,没有鞭炮的爆裂声,没有邻居的寒暄声,没有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声波频率在20赫兹到几千赫兹之间,但缺乏那种能让人肾上腺素瞬间飙升的、不规则的高频脉冲。
没有气味,空气里只有煤烟、土、和被褥上淡淡的皂角味。
缺少油脂高温分解产生的芳香烃。。。那是人类大脑判定“有好事发生”的化学信号。
系统需要一次手动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