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开春之后,我让韩衣老师前来帮你测一下池子里的参数。”他对老周师傅说道,“温度、pH值、氮含量,把这些控制住了,产量能再提两成。”
老周师傅咧嘴笑了道:“好啊!那个韩衣老师,前几个月来过一次,蹲在池子边上闻了半天,说‘这味儿好闻’。”
“俺们都说她疯了,结果她说那是‘微生物在唱歌’,你们文化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秦墨白也笑了。
韩衣老师说的没错,那股氨味里确实有“微生物在唱歌”,氨化细菌把有机物分解,释放出铵离子,那是氮循环里最关键的一步。
在这个简陋的水泥池子里,发生着和地球大气层中一样的氮循环过程,只是被人类用铲子和池子加速了亿万倍。
朱曼彤站在旁边,一只手捂着秦语秋的鼻子,小姑娘把脸埋在她棉袄里不肯出来,另一只手翻着笔记本。
“墨白,”她说道,“你刚才说的那个‘电伴热带织进地膜’。。。如果要做,化肥厂这边能不能配合?”
“我是说。。。地膜下面铺电伴热带,地膜上面施肥,电伴热带加热,土壤温度升高,肥料的分解速度也会加快,两个系统叠加,效果是不是更好?”
秦墨白看着她,这个女人,从来不需要他解释底层逻辑,她自己就能把两个系统“耦合”起来。
“对,”他说道,“加热加速微生物活动,微生物加速肥料分解,分解后的养分被根系更快吸收。”
“这是一个正反馈循环,但。。。”他顿了顿,说道:“需要控制温度,不能太高,超过35度,微生物会失活。”
“所以电伴热带的功率密度要精确计算,刚好让根际温度维持在25到30度之间。”
“那就是。。。”朱曼彤用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个草图,道:“电伴热带是‘温控器’,化肥是‘燃料’,地膜是‘保温层’,土壤是‘反应釜’。”
“四个东西合在一起,就是一个。。。”
她想了想,没找到词。
“植物生长加速舱。”秦墨白笑道。
“对,”朱曼彤把这个词记下来,说道:“这个‘舱’,明年先在北沟试一块地。”
从化肥厂出来,秦语秋终于把脸从朱曼彤的棉袄里抬起来了。
她的鼻尖红红的,眼睛被氨味熏出了泪花,但表情是兴奋的。
“二哥!”她喊道,“那个黑乎乎的东西。。。真的能让麦子长高吗?”
“真的,”秦墨白说道,“就像你吃了肉会长高一样,麦子吃了那个‘黑黄金’,也会长高。”
“那。。。”小姑娘想了想,笑着说道:“如果我吃那个黑黄金,会不会也变成麦子?”
朱曼彤和秦墨白同时笑出了声,笑声在化肥厂门口回荡,把那股刺鼻的氨味都冲淡了一些。
“不会,”秦墨白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你吃那个会变成。。。”
他看了看朱曼彤,又看了看远处戈壁滩上那片灰蓝色的天空,想起了什么。
“会变成。。。这片土地上最结实的果实。”
三个人沿着土路往回走。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虽然没什么温度,但光线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短、很浓。
身后的化肥厂慢慢变小,变成戈壁滩上那一个不起眼的点。
但在秦墨白眼里,这两个点不是工厂,而是系统的两个核心模块。
一个管温度,一个管营养,加上水和种子,加上北沟的沙地、农场的U型渠、老赵的红布竹竿、简方老师的沉沙池,所有的模块都在各就各位,等待开春之后那一声“启动”的指令。
。。。
隔了一天,早上,天还是冷,但风小了。
李如松开了一辆北京212吉普车来接他们,军绿色的漆面已经斑驳,左前翼子板上有一道凹痕,是夏天防汛时蹭的。
引擎盖下面那台2.4升的汽油机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里吐出白烟,像一头老牛在冬晨里喘粗气。
“上车!”李如松从驾驶室探出头,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笑道:“这破车暖风时好时坏,你们凑合。”
秦墨白陪着秦语秋坐在后排,小姑娘今天穿了一件朱曼彤用旧棉袄改的小棉袄,帽子上的毛线球随着她跑动的步子一颠一颠的。
朱曼彤坐在副驾驶,手里提着那个永远不离身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笔记本和几样工具,她去哪儿都带着,跟秦墨白的铅笔和记录本一样,是“随身外设”。
吉普车颠簸在冻硬的土路上,悬挂系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秦墨白在脑子里把这个过程翻译成了数据,簧下质量过大,减震器阻尼衰减严重,路面激励频率与车身固有频率接近,产生共振。
但在这个年代的西北农场,这辆北京212已经是最高级别的“移动载具”了,比马车快,比自行车稳,还能挡风。
秦语秋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掠过的戈壁滩。
冬天的戈壁是灰黄色的,没有草,没有树,只有偶尔一丛枯死的骆驼刺从雪被里探出头来。
“二哥,农机厂要造那些大机械了吗?”秦语秋问道。
“嗯,是在准备了。”秦墨白笑道,他伸手摸了摸小妹的头。
“农机厂里有会吃铁的大机器吗?”秦语秋问道。
一时间车里发出一阵阵的笑声。
“有,”秦墨白说道,“好几台,但它们不是‘吃铁’。。。而是‘塑形’,把一块铁变成它该有的样子。”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趴在窗上看戈壁。
农机厂到了。
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那是金属切削的声响,不是农机厂放假前的那种安静,是系统重新上电后的运转声。
齿轮的啮合声、皮带的摩擦声、还有最醒目的,车床主轴旋转时那种低沉而持续的嗡鸣。
秦墨白下车,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是机油、钢铁、切削液和炭火的混合气味,在他的感知系统里,这是工业文明最原始的信息素。
每一种气味都对应着一个模块,机油是润滑子系统,钢铁是结构材料,切削液是热管理介质,炭火是热火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