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的江北机场,人潮从到达口涌出来。
混在旅客里的我,背着旅行包。
林乐超拉着行李箱走在我旁边。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头发打理得整齐,走到哪儿都像刚从杂志里走下来的。
我看了他一眼,说:“你这身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重庆拍杂志封面的。”
他笑了一声:“走江湖嘛,总得把自己收拾利索点。”
我们走到出租车候车点,队伍排了五六个人。
我看了眼他的行李箱:“我在来福士给你订个酒店吧,旁边就是朝天门码头,离洪崖洞、解放碑都近,我家也在那附近。”
我倒想带他回家。
但俞瑜不喜欢家里进外人,尤其是男人,所以只能安排他去酒店。
他摇了摇头:“不用麻烦了。
我在重庆有个做玉石生意的大客户,既然来了,就顺道去看看他,联络联络感情。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轮到他要上车了。
我帮着他把行李箱放到出租车后备箱:“随时联系。”
他点了点头:“好。”
目送他离去后,我拉开后面一辆出租车的后座门坐进去,对司机说:“去渝中,御景江山小区。”
车子驶出机场。
我掏出手机,拨通杨辞的电话。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通。
电话那头很吵,震得话筒嗡嗡响。
“你在哪儿?”
“哟,到重庆了?”杨辞的声音懒洋洋的。
“废话少说,在哪儿?”
司机回头看了我一眼。
“老地方,老位置。”
说完,她便挂了电话。
我对司机说:“师傅,不去渝中了,改去南岸区南坪。”
一个小时后,我背着旅行包走进南坪那家地下酒吧。
这家酒吧一如既往地吵闹。
要不说杨辞和杜林都喜欢来这儿呢,大白天依旧营业的酒吧,不多见。
服务员迎上来:“先生,几位?”
“我是来找杨辞的。”
他点点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在前面带路。
穿过舞池边的人群,穿过那些举着酒瓶摇晃的手臂和倚在墙边接吻的男男女女,我走到最里面的卡座。
杨辞坐在卡座正中间,翘着腿,左手搂着一个穿黑裙子的姑娘,右手搭在另一个姑娘的大腿上。
她正侧着头,跟左边那个姑娘说着什么。
那一脸猥琐的模样,看得人真火大。
这下我更加确信,这妮子是同性恋。
以后打死都不能让她碰到俞瑜一根手指,也绝对不能和独处一屋。
我走过去坐下。
她看见我,把手从那个姑娘的腿上拿开,拍了拍她的大腿:“你们先走吧。”然后她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递给身后的服务员:“大三元,算她俩的业绩。”
两个姑娘顿时喜笑颜开,一人一边在杨辞脸上亲了一口:“谢谢杨老板。”
“杨老板大气。”
也不怪她们这么激动。
一个大三元十万起步。
这要是隔六七年前,我刚创业的那段儿时间,穷得见了房东兜着走的日子,她要是也对我来这么一次,我可能比这两个女的更热情。
杨辞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走走走,赶紧走。”
卡座里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
她看了眼身边的旅行包:“哟,这是刚下飞机就来找我了?看来你还挺在乎我姐的。”
“废话少说,杨树华到底要干什么?”
她往后一靠,把脚搁到茶几边缘,歪着头看我:“你就是这么求人的?”
这也在我预料中。
她这么坏,怎么可能会那么好心直接告诉我。
我压着火气:“你到底想要什么,直接说。”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五千万,给我五千万我就告诉你。”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五千万,你怎么不去吃屎呢。”
她没有被激怒,反而笑得更开心了:“穷鬼一个,知道你给不起,要不这样吧,听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你给我跪下磕一个,我就告诉你。”
让我磕头?
我站起身,指着她的鼻子:“杨辞,你别太过分!”
杨辞耸耸肩:“不好意思,我就是这么尖酸刻薄,如果你觉得很委屈,那就走人吧。”
我真想就这么走人,可我走了,俞瑜怎么办?
杨辞冷笑说:“怎么,真觉得委屈了?你遇上困难时,我姐为了帮你凑钱,可是给我爸跪下了。”
什么!?
我呆愣愣地看着她。
我知道俞瑜去找杨树华借过钱,但没想到会用跪下来这种方式。
杨辞死死盯着我,眼里流露出一抹恨意:“我姐恨了我爸二十年,从来没有喊过一声爸爸,但为了你,她跪在了我家门口,磕头求我爸借钱给她!”
我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
此刻,我的脑海一片空白。
我想过俞瑜找她爸借钱时的委屈,但没想到会是这种。
杨辞咬牙切齿说:“你遇到困难时,我姐为你付出了一切,现在我姐有困难了,你怎么连她的千分之一都做不到?”
是啊,她为了我,甘愿放下二十年仇恨,而如今她遇到困难,我为了她跪一次又如何?
我双手用力搓了搓脸,缓缓站起身。
杨辞一脸讥讽地看着我。
我慢慢弯下膝盖……
就在这时,台上的DJ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杨姐大三元一套!这首歌送给我们的贵宾杨总!”
紧接着,一群服务员举着发光灯牌、推着酒水车,浩浩荡荡朝这边涌过来。
灯牌上写着“杨姐霸气”“今夜最闪亮”。
杨辞脸上的笑意猛地收住。
她“腾”地坐直身体,冲那群服务员吼了一声:“滚!都他妈滚!”
服务员们面面相觑,脚步停住。
杨辞又吼了一声:“听不懂人话是吧?”
那群服务员这才手忙脚乱地把酒水放到桌上,然后转身离开。
人群散开。
灯光恢复正常,音乐重新接管了整个空间。
“操他妈的,早不来晚不来!”杨辞骂了一句脏话,然后看向我:“坐下,别站在这儿丢人现眼。”
我依然站着,低头看着她:“现在肯告诉我了?”
她挑了一下眉,把一瓶红酒往我面前推了推:“把这个喝完,我就告诉你。”
我伸手拿过酒瓶,直接往嘴里灌。
我闭着眼,一口接一口地灌,没有停下来。
杨辞没有拦我。
胃里开始翻滚起来。
我咬住牙,把那股想吐的冲动压回去,直到酒瓶彻底空了。
我把空酒瓶放回茶几上,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酒,看着她:“现在可以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