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接话。
我们安静坐着,喝着酒,看着江对岸的高楼与江水,以及偶尔飞过的几只白鸟。
一切,岁月静好。
艾楠看向江面飞过去的两只白鸟:“那是海鸥吧?”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知道,但只要是白色的,应该就是海鸥。”
之后,艾楠就再没有说话。
她端着那杯快要见底的酒,目光追着那两只白鸟,一直看到它们变成两个小点,消失在天际。
干坐着有些无聊,我放下酒杯,起身走进店里。
“老板,那把吉他我能借用一下吗?”
“随便用。”
我道了声谢,走过去取下舞台边那把民谣吉他,试了试音,调了调琴弦,然后走回座位坐下。
艾楠依然看着江面,没有转过来。
我低头拨了几下琴弦,轻轻弹起吉他,唱起这首很应景的歌——海鸥。
“昨夜的潮汐,今晨已褪去,归来的渔民叫卖着刚刚经历的风雨,教堂里举行着婚礼,我路过感到甜蜜,也让我想到我和你……”
江对岸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碎在江面上,随着水波一晃一晃的。
“我知道所有的伤痛都会过去,也明白有些遗憾会永远留在心里。但愿那海风再起,海鸥落在那礁石,我终于对着大海放声喊出你的名字……”
江面安静下来。
只有风,和远处城市低沉的嗡鸣。
艾楠转过来看着我:“这首歌,好应景。”
她不知道的是,这首歌,也是我准备在订婚的时候,唱给她听的……
她伸出手,指向远处的天空:“你看。”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是一只风筝。
我看着那只风筝,忽然想起去年一些事。
“还记得那个公园里跟我们一块放风筝的小屁孩不?”
艾楠的目光还追着那只风筝:“当然记得,小枫和小清,对吧?小枫那小子嘴巴可硬了,明明喜欢人家小姑娘,嘴上就是死不承认。
对了,小枫现在伤好得怎么样了?”
我愣了一下:“这你也知道?”
“你给他捐了一百万,事情都上热搜了,我在网上能看到。”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有没有英雄气概?”
艾楠竖起大拇指,笑说:“我家的小孩当然是英雄,不仅帅,还很善良呢。”
我嘿嘿一笑。
“小枫现在怎么样了?”
我摇摇头:“不知道。他妈妈在树冠做保洁,上个月联系过一次,说是出院了,但不能下地走路,大概……会落下残疾。”
“可能是瘫痪。”
“具体我也不知道,但出了那么严重的车祸,大概会瘫痪。”
艾楠想了想:“改天我们去看看他吧。”
“哎哟,”我也竖起大拇指,“艾总也是个温柔的人呢。”
“他俩是我在重庆唯二的小朋友,肯定得去看看。”
“行,改天有空了就去。”
我们看了会儿江景,把最后的酒水喝完后,便起身离开,准备去吃饭。
当上到公园时,艾楠又拉住了我的胳膊。
“怎么了?”我说。
艾楠直勾勾地看向一个方向。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却见刚才那个风筝的源头,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小男孩,一个小女孩推着他,放风筝。
两人的笑声在公园里开了花。
我看着他们,呆愣住。
这不就是小枫和小清?
小清好像长高了一些,马尾辫在风里甩来甩去,跑起来的时候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鸟。
他们也看见我们了。
“大哥哥!漂亮姐姐!”
文小清丢下小枫,跑到跟前,马尾辫一甩,仰着脸,脸蛋红扑扑的。
小枫坐在轮椅上,手里攥着那根风筝线,仰着头,目光定在艾楠身上:“漂亮姐姐……”
艾楠蹲下身,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小枫,你还记得我吗?”
小枫用力地点了点头:“记得。大哥哥说你去了很远的地方,要治一种会让人忘记别人的病,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
这话让艾楠一愣。
她笑说:“我也记得你,你叫江小枫,爱嘴硬,明明喜欢文小清,却总说讨厌她。”
小枫的脸“腾”地红了,梗着脖子:“我……我才没有!”
我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小枫的头。
小家伙看着我,红了眼眶:“哥哥,谢谢你。”
我伸手捏捏他的脸蛋,说:“不用谢,我捐的那一百万,就当是你对妈妈爱的奖励。”
这时候,小枫忽然动了。
他双手撑着扶手,身子往前倾,整个人一点一点地往起站。
这一刻,我几乎屏住呼吸。
他整条腿都在打颤,但他咬着牙,站了起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迈出一步。
两步。
三步……
第三步迈出去的时候,整个人往前栽。
我跨上前一步,伸手接住了他。
他仰起脸:“大哥哥……我能走了……我现在能自己站起来了……等我好了,我就陪妈妈去打工,给你还钱。”
我拍拍他的肩膀:“好。”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那一百万,值了。
看着曾经躺在ICU濒死的人,如今活生生站在我面前,我更加坚信,陈成某一天也会清醒过来,如这般跌跌撞撞地走进公司……
“大哥哥?”小枫仰着脸喊我。
我回过神,弯腰把他扶回轮椅上:“你们吃饭了没,大哥哥请你们去吃大餐,好好庆祝一下。”
两个小家伙摇摇头。
“走吧,”艾楠走过来,“带他们去吃那家烧烤吧,你不是老念叨那家店的蒜蓉粉丝虾好吃吗?”
我们带两个小孩在南滨路吃蒜蓉粉丝虾和龙虾。
南滨路的傍晚,把整座城市都泡在了一锅暖融融的橘黄色里,连江风都带着点温柔的味道。
空气里飘着蒜蓉和辣椒爆炒过后的焦香。
小枫因为手还不能灵活运动,小清便剥龙虾喂给他。
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虾肉从壳里拽出来,然后献宝似的,小心翼翼地递到坐在轮椅上的小枫嘴边。
小枫偏过头,躲了一下:“你自己吃。”
这家伙,完全一副青春期男孩特有的别扭。
“你手不方便嘛!”小清瞪了他一眼,不依不饶地把虾肉往前送了送。
小枫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最终还是张开了嘴,嘟囔了一句。
小清凑过去:“你说啥?”
他咽下虾肉:“我说……等我手好了,我也给你剥,剥一百只。”
艾楠喃喃道:“真希望他们能一直一直这样走下去,别像你我……走着走着,就把路走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