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幡内,夜色渐浓。
不同於外界的漆黑,这里有着淡淡的萤光草在路边摇曳,将小径照得如梦似幻。
赵猛推开属於自己的那间精舍的门。
屋子不大,却异常精致。
青竹铺地,云纱为窗,角落里摆着一张温玉床,散发着丝丝凉意。
案几上,一盏琉璃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旁边还摆着几盘灵果和一壶清茶。
空气中的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化作雾气,哪怕不运转功法,都能感觉到毛孔在贪婪地呼吸。
这就是————他在二级院的家?
赵猛站在门口,看着这温馨而奢华的布局,久久没有迈步。
他想起了外舍那发霉的土墙,想起了那张咯吱作响的硬板床,想起了为了省一两银子而不得不去挤大通铺的日子。
那种巨大的落差感,让他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笃、笃。」
敲门声响起。
赵猛回过神,有些木然地转过头。
吴秋站在门口,手里也捏着一块幡引,脸色有些复杂。
「还没睡?」
吴秋走了进来,环视了一圈屋内的陈设,最後坐在了那张柔软的藤椅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睡不着。」
赵猛关上门,也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却只是捧在手里,没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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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琉璃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
良久。
赵猛忽然抬起头,看着吴秋,声音有些沙哑:「老吴————」
「你说————咱们是不是又拖累王烨师兄了?」
吴秋一怔,随即苦涩地笑了笑,点了点头:「是啊。」
「咱们这些人,要天赋没天赋,要背景没背景。」
「除了有一把子力气,有一颗不想死的心,咱们还有什麽?」
吴秋指了指这屋子,又指了指外面:「你知道这地方,在外面要多少钱吗?」
「吴尚品那个奸商说绿幡一天十两,那是黑价。
但就算打个折,这等配置的洞府,一天三五两银子也是少不了的。」
「咱们这麽多人,住七天————」
「这笔钱,王烨师兄没收咱们的,那他就得自己去填这个窟窿。」
「胡门社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那些老生能没意见?
他为了咱们,怕是没少在社里受气,没少贴自己的私房钱。」
说到这,吴秋的眼圈也有些红了:「而且————」
「咱们还没得选。」
「苏秦师兄有天赋,有本事。
沈振求着他去,许诺了最好的洞府,包了所有的学费,那是把他当祖宗供着。」
「苏秦师兄是为了咱们,为了这份情义,才拒绝了那边的泼天富贵,留在了这里。」
「可咱们呢?」
吴秋自嘲地笑了笑,笑得有些凄凉:「若不是王烨师兄收留,若不是他那一嗓子吼住了吴尚品————」
「咱们现在,怕是已经在那一两银子一天的赤面旗里,挤在发霉的床板上,数着手里剩下的那几个铜板,愁得睡不着觉了吧?」
「这就是命啊。」
吴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咱们就是那拖油瓶,是那扶不上墙的烂泥。」
「咱们欠王师兄的————
这辈子,怕是都还不清了。」
赵猛听着这番话,手中的茶杯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轮明月,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还不清也得还!」
「只要我不死,只要我还能动————」
「这份恩情,我就算是把命搭进去,也要还!」
另一边。
苏秦的居所位於竹林的深处,更加幽静,也更加宽一些。
他回到屋内,简单地洗漱了一番,便盘膝坐在了玉床上。
这两天的经历,实在太多,太杂。
从考核的紧张,到进入二级院的喜悦,再到两位教习的争抢,以及最後这胡门社的温情。
哪怕是他,此刻也感到了一丝深深的疲惫。
「呼————」
苏秦吐出一口浊气,刚想闭目调息,整理一下今天的收获。
忽然。
「笃、笃、笃。」
一阵极轻、却极有节奏的敲门声,从院门外传来。
苏秦眉头微挑。
这麽晚了,会是谁?
赵猛?还是徐子训?
他起身,推开房门,穿过小院,打开了院门。
月光下。
一道修长的身影正倚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两壶酒,嘴里依旧叼着那根不知道从哪换来的新草根。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和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哟,苏兄。」
王烨晃了晃手里的酒壶,那一身锦袍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显得既贵气又随性:「还没睡呢?」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不知————可否赏脸,陪师兄我喝两杯?」
苏秦愣住了。
他看着那一脸轻松、仿佛只是来串门的王烨,心中却是微微一震。
王烨————
他竟然在刚刚说完「累了」、「要休息」之後,又特意找上门来了?
而且————
是只找了他一个人?
苏秦的目光落在王烨那双看似随意、实则深邃的眸子上,心中隐隐有了几分明悟。
这位看似玩世不恭的师兄,怕是————
另有深意。
「师兄请进。」
「正好,我也有些话,想向师兄请教。」
苏秦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扇并无禁制的竹扉便顺势滑开。
「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月下竹林的寂寥。
王烨也不客气,提着那两壶酒,大步跨过门槛。
屋内陈设简单,仅一榻一桌。
王烨随手将酒壶往那张青玉案上一搁,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自己则是一屁股坐在了蒲团上,姿态慵懒。
半个身子斜倚着凭几,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亮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刚关好门的苏秦。
「坐。」
王烨反客为主,指了指对面的位置,随後还没等苏秦落座,便单刀直入,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今日这阵仗闹得挺大。」
「冯老鬼的青木堂,夏蛮子的百兽堂,这两个可是咱们二级院里最肥、也最硬的两块招牌。」
王烨拔开酒塞,一股凛冽的酒香瞬间溢满室:「一个是给钱给粮,一个是给刀给枪。你怎麽看?」
苏秦走到案前坐下,并未急着回答。
他看着王烨那副看似漫不经心的模样,脑海中却飞速闪过今日的种种细节。
古青的出现,显然不是巧合。
今日在青木堂,当那两样重宝摆在面前时,古青那番极其详尽、甚至带有明显倾向性的分析...
若是没有提前做过功课,断然说不出那般透彻的利。
而就在刚才,腰牌震动之後。
古青并没有让大家原地解散,也没有让众人各自去庆祝,而是第一时间以「回学社安顿」为由,将所有人都带了回来。
「原来如此————」
苏秦心中一片雪亮。
那腰牌震动,意味着前十名额的确定。
而在场的胡字班众人中,除了自己和徐子训,其他人一哪怕是考了甲等的赵猛,腰牌也是死寂一片。
若是当时就放任大家散去,或是留在原地议论..
赵猛、吴秋他们看到自己腰牌毫无动静,而自己和徐子训的腰牌却紫气东来...
那种落差感,那种被「前干」这道天堑硬生生隔开的滋味,怕是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王烨这是在————护着他们的心气。
他不想让这种残酷的阶级差距,在众人刚刚通过考核、最为兴奋的时候,便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
所以他让古青把人带回来,用「安顿住处」、「讲解规矩」这些琐事,冲淡了那个瞬间的尴尬与失落。
「师兄用心良苦。」
苏秦轻声叹了一句,既是回答王烨的问题,也是在说这件事。
王烨挑了挑眉,抿了一口酒,并未否认,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都是些没长大的崽子,皮糙肉厚是不假,但心眼小得跟针鼻儿似的。
真要是让他们当场看着你俩飞升,他们还在泥地里打滚,哪怕嘴上说着恭喜,心里指不定怎麽拧巴呢。」
「行了,别扯这些没用的。」
王烨摆了摆手,将话题强行拉了回来,目光灼灼地盯着苏秦:「说说吧,那两家,你相中谁了?」
「还是说————你真打算像你嘴上说的那样,再逛逛?」
苏秦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王烨推过来的酒盏,看着杯中摇曳的月影,神色坦然:「师兄既然问了,苏秦便不藏着掖着。」
「我是前十,那种子班的门槛,对我而言已不存在。」
「灵植也好,御兽也罢,甚至是其他的百艺,只要我想进,大门便是敞开的。」
苏秦抬起头,眼神清澈:「正因如此,我不想草率。」
「我想再多听几节课,去别的堂口转转。
这修仙百艺,各有千秋,我想找到那条最适合我、也是能走得最远的路。」
「哪怕————」
苏秦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哪怕因此走得慢一些,起步晚一些,也没关系。」
这是他的真心话。
拥有面板的他,并不畏惧起步的晚,他畏惧的是选错了方向,浪费了那宝贵的「肝」的时间。
王烨听着这话,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深深地看了苏秦一眼,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稳得住,是个优点。」
「换做旁人,面对九品凶兽和九品的碧海潮生莲,早就昏了头了,哪还能像你这般权衡利弊?」
「你可以去听,去转,这没什麽关系。
多长点见识,总归是好的。」
说到这,王烨的身子忽然前倾了几分。
那双眸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声音也压低了下来,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但我建议————」
「你若是要进种子班,若是要在这条路上走到极致。」
「你只有一个选择。」
王烨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那遥远的东方,那是农司的核心所在,也是某个古板老头的一亩三分地:「那便是——罗教习的【百草堂】。」
苏秦闻言,握着酒盏的手微微一紧。
这话若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哪怕是古青,苏秦都会在心里打个问号。
毕竟王烨是罗姬的亲传弟子,这其中是否有着为自家恩师拉拢人才的私心,是否有着门户之见的偏颇,都未可知。
但这话是王烨说的。
是那个即使嘴上刻薄、却会在暗地里资助贫寒学子的王烨。
是那个为了不让师弟们难堪、特意安排古青提前带人的王烨。
苏秦知道,他不会害自己。
这不仅仅是建议,更是一种只有「自己人」才会给出的、直指核心的提点。
苏秦放下酒盏,正襟危坐,拱手道:「愿闻其详。」
王烨看着苏秦那副认真求教的模样,笑了。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让他发出一声畅快的叹息。
「你不要误会。」
王烨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通透:「我让你选罗师,不是非逼着你选灵植夫这一脉。」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麽。」
「你想护土安民,你想反哺家乡,你觉得只有手里握着锄头、种出粮食,才是最实在的手段。」
王烨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那是农夫的想法,不是修士的想法,更不是「官」的想法。」
「修仙百艺,殊途同归。」
「修到高处,哪一门没有福泽一方的手段?」
王烨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你若是修了阵法,布下一座【聚灵锁水阵】,那是保一县风调雨顺的根基;
你若是修了炼器,炼出一件【翻云覆雨旗】,那是解一州旱涝的神器;
哪怕是你去修了那杀伐最盛的御兽,当你驾驭着兽潮,踏平了周围所有的妖患和匪患————」
「百姓安居乐业,难道就不是福泽?」
王烨看着苏秦,目光锐利:「手段,从来都不重要。」
「只要你修为高了,只要你考上了吏,甚至考上了官。」
「你若是不会种地,难道还不能发一道公文,调几个精通灵植的下属去种?
」
「你若是不会治水,难道还不能请几个灵筑大师去修堤?」
「位高者,役人;位低者,役於人。」
「你若是一门心思只想学个手艺回去种地,那你充其量也就是个高级长工,顶天了做个村长。
想要真正改变一方水土的命运————」
王烨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你得站得够高!」
这番话,如同一把尖刀,精准地剖开了苏秦心中那层关於「实用主义」的迷障。
苏秦沉默着,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是啊。
他之前的思维,还是局限在了「我有什麽能力,我就做什麽事」的框框里。
却忘了,在这大周仙朝,真正的力量,来源於「位格」,来源於「资源调配」的能力。
「所以————」
苏秦缓缓开口:「师兄的意思是,选择罗教习,并非是为了学他的术,而是为了————」
「为了他的道」。」
王烨接过了话头,语气变得有些复杂:「我的意思,也不是说罗教习会比别的教习大方。」
「事实上,冯老鬼今天说得没错。」
「在农司这三个灵植夫的堂口里,冯老鬼的青木堂,确实是油水最足、给学生好处最多的。」
「他路子野,人脉广,随便漏点指缝里的东西,都够普通弟子吃饱喝足。」
「而罗师————」
王烨苦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就是个清水衙门。」
「罗师没有私心,自然也就没有小金库。
他不会去克扣公中的资源,也不会去搞什麽私下的交易。」
「在他那儿,一切都讲究个公」字。」
「哪怕你天赋再高,哪怕你是万年一遇的奇才,到了他那儿,也得按流程来,也得去考,也得去争。」
「想要丹药?去接任务,赚功勳点换。」
「想要法器?去大比,拿名次赢。」
「他绝对不会像冯老鬼那样,为了拉拢你,直接把什麽宝贝往你怀里塞。」
说到这里,王烨故意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苏秦,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考校的光芒,似乎在等待着苏秦的反应。
一个给钱给物给前途。
一个要考要争要吃苦。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恐怕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苏秦并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
他只是静静地思索了片刻,然後抬起头,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既然如此————」
「既然罗教习既不给资源,又不给特权,甚至比旁人还要严苛百倍。」
「那为何————师兄还要我选他?」
「又为何————师兄你自己,当年也会选他?」
王烨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玩世不恭,反而多了一丝少有的肃穆与敬重。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苏秦,你今天也听了冯教习的课。」
「在冯老鬼的嘴里,罗师是个什麽样的人?」
苏秦回忆了一下,答道:「古板,迂腐,不知变通。
守着那点可笑的大义,在这个利益至上的二级院里,显得格格不入。
「没错。」
王烨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在很多人眼里,罗师就是个傻子。」
「明明以他的资历和修为,若是肯稍微低一低头,若是肯稍微在帐目上动动手脚,哪怕只是稍微圆滑一点————
他早就可以去府城,甚至去京师,做一个正经的高官,享尽荣华富贵。」
「可他偏偏窝在这小小的二级院里。」
「这二级院内,往来皆是修士,所谈皆是利弊。」
「可他呢?」
王烨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他却拿着一把名为「公义」的尺子,去丈量每一个想要入门的学生。」
「他要求他的学生,不仅要有术,更要有德。」
「他要求我们,在看着天上的云时,别忘了脚下的泥。
「这多可笑啊————」
王烨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却不知是在讽刺世人,还是在讽刺自己:「明明大家都是来修仙求长生的,谁有空去管那些凡人的死活?
明明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生员选拔,他却搞得像是选拔宰相一样严格。」
「这简直就是————固执到了极点。」
苏秦听着,心中却渐渐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想起了那幅《孤城洪水图》,想起了罗姬在那高台之上,面对数千学子时那冷峻而孤独的身影。
「多麽的理想主义啊————」
苏秦低声喃喃。
在这个人人都想往上爬、人人都想脱离凡俗的修仙界。
竟然还有人,愿意低下头,去看着那些被遗忘在尘埃里的众生。
愿意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去试图守住那一道名为「良知」的底线。
「是啊。」
王烨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有些悠远:「理想主义者,总是孤独的,也总是被人嘲笑的。」
「但是,苏秦。」
王烨看着苏秦,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麽要这麽做?」
「走到他那个地步,早已不缺衣少食,不缺功法资源。
他不需要讨好谁,也不需要看谁的脸色。」
「有的人为名利而兴奋,为了那一两块灵石可以出卖尊严;
有的人为权势而折腰,为了往上爬一步可以踩着同伴的屍骨。」
「这些,并无对错,都是为了活着。」
「但罗师————」
王烨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惊雷,在苏秦的耳边炸响:「他是在为自己心中的那个「理」而活着。」
「他是在用这种近乎笨拙、近乎偏执的方式,在筛选、在培养真正的种子」。」
「不是法术的种子。」
「而是——改变这大周仙朝的种子。」
苏秦浑身一震。
改变大周?
「大周立国八百载,积弊已深。」
王烨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官官相护,层层盘剥。
上面的大人物们高居云端,看不见下面的人间疾苦。
下面的吏员们贪得无厌,只想着如何从百姓身上刮下最後一层油水。」
「这世道,病了。」
「罗师他看出来了,他也想治。」
「但他一个人,治不了。」
「他在朝堂上直言进谏,被排挤,被贬谪。
他明白了,光靠上面那几个清流,是救不了这天下的。」
「所以,他来到了这里。」
「从基层开始,从源头开始。」
「他想教出一批————不一样的官。」
「一批哪怕身处染缸,也能守住底线。
哪怕手握权柄,也能心怀百姓的官。」
王烨看着苏秦,眼中闪烁着光芒:「苏秦,你那句术归於民」,说到了罗师的心坎里。」
「你的出身,你的经历,让你天然就懂得民生的艰难。」
「你缺的,不是资源,不是法术。」
「而是一个能让你挺直了脊梁,能让你在那条注定布满荆棘的官道上,一直走下去的——引路人」。」
「冯老鬼能给你钱,但他给不了你这个。」
「他只会教你怎麽更聪明地去捞钱,怎麽更圆滑地去当官。」
「但罗师————」
「他会教你,如何去做一个——真正的大周仙官。」
屋内一片寂静。
只有灯花偶尔爆裂的轻响。
苏秦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心中那股激荡的情绪,如同潮水般翻涌。
他终於明白了。
为什麽王烨会如此推崇罗姬。
为什麽那个看似古板冷漠的教习,会为了他这个素昧平生的学生,不惜动用金花,不惜亲自下场清理虫患。
因为他们是一类人。
因为他们在那个黑夜里,都看到了同一束光。
「不是一定要做成。」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不再迷茫,而是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澈与坚定。
他看着王烨,轻声开口,接上了那未尽的话语:「而是————他愿意。」
「哪怕千万人吾往矣。」
「哪怕被世人嘲笑,哪怕最後头破血流。」
「只要是为了心中那个理」,那个愿」。」
「他便愿意去做。」
王烨微微点头,望向苏秦的眸光,浮现一丝赞赏。
「不错。」
他手中的酒盏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既是罗教习的道,亦是他的痴。」
「道,本身并无对错高下之分。
就像这杯中酒,有人喝的是愁,有人喝的是欢,酒还是那壶酒,只有喝酒的人,才有高下。」
王烨身子前倾,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醉意的眸子,此刻却清明得可怕,透着一股洞穿世事的冷峻:「但————」
「罗教习常说,有此心者不够。」
「心怀天下固然是好,若是没有与之匹配的手段,那便是个只会空谈误国的腐儒,是个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却只能流几滴眼泪的空想家。」
「你想救苏家村,想护这一方水土,光靠一颗仁心?那是笑话。」
「得有此能。」
说到此处,王烨顿了顿。
他缓缓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体内的元气并未像往常那般狂暴涌出,而是以一种极其细腻、柔和的方式,在掌心汇聚。
「嗡」
空气微微震颤。
一盆虚幻的植物影像,在他掌心缓缓浮现。
那不是寻常的花草,而是一株通体金黄、穗沉如铁的稻谷。
它只有一株,却给人一种面对万顷良田的浩瀚感。
苏秦定睛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在那金黄色的稻穗之上,每一粒谷壳的纹路里,竟然都隐隐约约浮现出一道道微小至极的人影。
有老农挥锄,有妇人浣纱,有孩童嬉戏,有商贩走卒————
那不是死物。
那仿佛是一个活生生的、被浓缩了无数倍的人间烟火气。
众生百态,竟在一株稻谷之中沉浮、演化。
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感,从那虚影中散发出来,让这简陋的石屋间变得肃穆如庙堂。
苏秦沉默地望着,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是?」
王烨看着掌心的虚影,眼神中带着一丝敬畏,缓缓开口:「为民请愿,自当汇民所能。
「此物名为——【万愿穗】。」
「乃是一种极为特殊的九品灵植。
它不吃寻常的肥料,也不喝凡俗的水。」
王烨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诱惑力:「它吃的是——气运」,喝的是——民心」。」
「它能汇聚一方水土之上,百姓最朴素、最强烈的愿力,将其转化为纯粹的灵力,反哺给种植它的灵植夫。」
「简单来说————」
王烨抬起头,直视苏秦的双眼:「因为民众希望你强,希望你能护佑他们,所以你就强了。」
苏秦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民心即力量?
这已经超出了寻常农家法术的范畴,甚至触碰到了某种更为高深的规则。
见苏秦神色震动,王烨并未停下,反而大袖一挥,掌心中的虚影变幻,如走马灯般闪过一幕幕令人目眩神迷的景象。
「你以为灵植夫就只能种地?」
「那是庸才的见解。」
王烨指着虚空中浮现的一株通体漆黑、藤蔓如铁链般狰狞的植物:「这是【锁关藤】。
种於城墙之下,平日里如爬山虎般不起眼。
一旦战事起,只需你一道神念,它便能瞬间疯长,化作钢铁长城,连妖兽的利爪都抓不破,那是最好的护城河。」
画面再转,出现了一棵高耸入云、叶片如耳朵般巨大的怪树。
「这是【听风柳】。
种在村口路边,它的根系能连接地脉,叶片能捕捉风中百里内的每一丝异动O
哪怕是盗匪还在三十里外磨刀,你坐在家里,也能听得一清二楚。这是眼,也是耳。」
画面最後定格在一朵洁白无瑕、散发着淡淡药香的莲花上。
「这是【济世莲】。
大疫之年,将其投入井中,一井之水皆化灵药,虽不能生死人肉白骨,却能解百毒,清瘟疫,救万民於水火。」
王烨收回手,虚影消散,但那股震撼却久久残留在苏秦心头。
「这————」
王烨看着苏秦,语气傲然:「这就是罗教习这一脉的底蕴。」
「我们种的不是草,是——国运。」
「我们修的不是仙,是——神权。」
苏秦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情。
这些手段,太强了,也太诱人了。
如果是寻常的修士,听到这里,恐怕早就纳头便拜,恨不得立刻将这些宝贝据为己有。
但苏秦没有。
他的眉头反而微微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与迟疑。
「师兄。」
苏秦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乾涩:「这【万愿穗】汇聚愿力、反哺修行的手段————」
他顿了顿,想起了自己在一级院藏经阁的角落里,曾翻阅过的一本关於「禁忌杂谈」的残卷。
上面记载了一些被大周仙朝严厉禁止的左道旁门。
其中有一类,名为——「淫祀」。
也就是那些未受朝廷册封、私自立庙、窃取香火愿力的野神、精怪。
它们修行的路子,似乎与这【万愿穗】有着惊人的相似。
「这————是否与「淫祀」之法,有些许相通之处?」
苏秦问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
这是不是邪道?
王烨闻言,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赞赏,几分」
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的了然。
他重新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悠悠地说道:「你小子,倒是敏锐。」
「不错。」
王烨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毫不避讳地承认道:「这个手段,还真就是从「淫祀」那儿学来的。」
「当年罗教习游历南荒,见那里的野神借香火之力,竟能与正统修士抗衡,甚至有些手段比道法还要诡谲莫测。」
「他便动了心思,将其中的关窍拆解、重组,去其糟粕,取其精华,最终融入了灵植一道,创出了这门独特的法门。」
苏秦心头一跳。
将淫祀之法融入正道?
这等离经叛道的行为,竟然是那位古板的罗教习做出来的?
「觉得不可思议?」
王烨看着苏秦的表情,嗤笑一声:「所以我说,罗师才是真正的大才。」
「他从不拘泥於正邪之分,在他眼里,法术只是工具。」
王烨举起酒杯,透过琥珀色的酒液看着空中的月亮,声音幽幽:「刀能杀人,也能救人。」
「淫祀之所以是淫祀,是因为它们贪得无厌。」
「它们为了香火,可以愚弄百姓,可以制造灾难,甚至可以吞噬生魂。那是掠夺,是吸血。」
「但罗师的这门法,是——交易。」
「甚至是————奉献。」
王烨放下酒杯,指了指苏秦:「你若种下万愿穗,你不仅不能向百姓索取,反而要庇护他们,要让他们吃饱穿暖。」
「只有他们真心地感激你,真心地希望你这个守护者更强,那愿力才会纯粹,那稻谷才会结穗。」
「若是你欺压百姓,搞得天怒人怨————」
王烨冷笑一声:「那稻谷不仅不会反哺,反而会吸乾你的元气,让你遭到万民诅咒的反噬,身死道消!」
「力量是无罪的。」
「只不过是取决於,谁在用,怎麽用,不是吗?」
这一番话,如醍醐灌顶,彻底打消了苏秦心中的顾虑。
是啊。
如果是用来守护家乡,用来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那这愿力,便是这世间最乾净的力量。
见苏秦神色松动,王烨趁热打铁,抛出了最後的杀手鐧。
他身子前倾,语气变得极其务实,像是在给苏秦算一笔帐:「苏秦,你是个聪明人。」
「你应该明白,所谓的选择,其实就是权衡性价比。」
「你心系家乡,这是你的羁绊,也是你的动力。」
「若是你去了别的堂口,比如御兽。」
「你得花大价钱去养妖兽,去买肉食,去买丹药。
你的实力强了,确实能杀敌。
但你杀完敌人之後呢?
苏家村的地还是旱的,房子还是破的,乡亲们还是吃不饱饭。」
「你的修行和你的家乡建设,是割裂的。」
「你得在给自己花钱」和给村里花钱」之间做抉择,这是一笔糊涂帐,也是一道难解的题。」
王烨指了指东边:「但若是拜在罗教习门下,修这灵植夫的愿力之道————」
「那就不一样了。」
「这是——左脚踩右脚!」
王烨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螺旋上升的姿势:「你种下灵植,改善了村里的环境,粮食丰收了,乡亲们日子好过了。」
「他们就会感激你,愿力就会汇聚到万愿穗里。」
「你吸收了愿力,修为提升了,就能种出更高级的灵植,布下更厉害的阵法」
「村子更繁荣,愿力更强,你更强————」
「这完全是相辅相成,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你根本不需要在「自私」和无私」之间纠结。」
「因为在这个体系里————」
「你的无私」,就是最大的自私」!
你的大爱」,就是你修行的大补药」!」
「这,才是为你量身定做的——通天大道!」
轰!
这最後一句话,如同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苏秦心中的枷锁。
相辅相成。
左脚踩右脚。
这简直就是为了他这个「既想修仙长生,又放不下宗族乡土」的人,准备的完美方案!
苏秦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看着王烨,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那是找到了方向後的坚定与狂热。
他承认,他心动了。
甚至可以说是————.不及待。
但他并没有立刻点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冲动,手指在袖中紧紧攥着。
「师兄大恩,苏秦铭记。」
苏秦的声音有些沙哑:「只是————此事毕竟关乎一生道途。」
「还有六天————」
「我想————再沉淀一下。」
他有面板。
这六天,他不仅要思考,更要利用这段时间,去验证、去尝试。
而且,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容易让人失去分寸。
他需要这六天,让自己从这种有些炙热的氛围中冷静下来,用最理智的状态去迎接那个决定。
王烨看着苏秦,眼中并没有失望,反而露出一丝赞赏。
能在这种巨大的诱惑面前还能保持一丝冷静,这小子的心性,确实是块璞玉。
「好。」
王烨点了点头,笑着开口:「还有六天,你不着急选择,这是好事。」
「不过————」
王烨眼珠一转,嘴角忽然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像是想到了什麽好玩的事情:「既然你还要沉淀,闲着也是闲着。」
「你要是有时间的话————」
「我带你去【百草堂】的种子班,试听」一下课程?」
「试听种子班?」
苏秦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丝诧异:「师兄,这————合规矩吗?」
「我记得古青师兄说过,试听生只能去传道殿听那种几百人的公开大课。」
「那种子班可是核心重地,非正式入选的弟子不得入内,甚至连普通班的学生都进不去。」
「我一个还没定下来的试听生————能进?」
这就像是一个还没被录取的旁听生,突然被邀请去参加博士生的核心研讨会一样,怎麽听都觉得离谱。
王烨看着苏秦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点了点头,煞有介事地说道:「按道理说,确实是不能的。」
「这是院规,是铁律。」
「原则上,那是绝对禁止的。」
说到这,王烨忽然停住了。
他身子前倾,凑到苏秦面前。
那张平日里有些懒散的脸上,此刻却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极其嚣张、又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笑容。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东边那个方向:「但是————」
「在百草堂。」
「我就是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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