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殿之内,光影斑驳。
古老的银杏树叶在门外的风中沙沙作响,却丝毫未能扰乱殿内那股近平凝固的肃穆。
罗姬站在沉香木讲台之後,手中并未持书,双袖垂落,整个人便如同一株紮根於此的古松,透着一股不动如山的沉稳与枯寂。
台下数百蒲团,座无虚席。
坐在这里的,除却苏秦这个「混」进来的新人外,其余皆是百草堂种子班的正式弟子,是这二级院灵植一脉真正的中流砥柱。
他们不需要哄着学,也不需要教习去强调什麽纪律。
在罗姬开口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数百双眼睛里只有一种神色——那是对「道」的渴求。
「灵植夫,何为灵植夫?」
罗姬的声音在空旷的石殿中回荡,平淡,冷静,不带丝毫情绪起伏:「外人道我等是农夫,是伺候庄稼的苦力。
更有甚者,以为只要会了《春风化雨》,会了《松土》、《除草》,便算是入了门,便能靠着那几亩薄田吃一辈子。」
他嘴角微不可查地扯动了一下,似是不屑,又似是自嘲:「若是如此,那还要这二级院作甚?
还要这百草堂作甚?
尔等直接去乡下找个老农拜师,岂不更是便当?」
台下无人敢接话,只有那几位资历最深的老生,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罗姬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嗡」
一道青色的元气涟漪荡漾开来,在他身前凝聚成一株虚幻的幼苗。
「一级院所授,乃是民生术,是通识。
其核心在於「广」,在於普适」。」
「而二级院,尤其是咱们灵植一脉,所修之术,在於专」,在於「独」。」
罗姬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转沉:「灵植一脉的法术,说穿了,其实都很简单。」
「每一道法术,便是一个灵植的栽种方法。」
「甚至可以说,法术本身,便是那株灵植的丹方」,是它的「命格」。」
苏秦坐在後排角落,听得心头微震。
法术即丹方?
这个说法,他在一级院的三年里闻所未闻。
罗姬并没有停顿,他手中的那株虚幻幼苗随着他的话语开始生长、抽枝、开花:「在这其中,《春风化雨》便是唯一的纲领,是万法之源。」
「为何?」
「因为草木无灵,难以承载修士那霸道的元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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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春风化雨》修至高深处,方能将元气拆解、柔化。
融入雨露,化作那最本源的生机,去骗」过草木的本能,去同化」草木的脉络。」
罗姬的手指猛地一收,那株虚幻的植物瞬间凝实,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灵压:「唯有如此,修士的元气才能真正进入植物体内,去篡改它的生长轨迹,去赋予它天地间本不存在的特性!」
「这般————才能栽种出一个又一个违背天时、逆转造化的独特灵植!」
说到这,罗姬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并未看向苏秦等新人,而是落在了前排那几位气息深厚的老生身上。
这是一堂针对种子班的正课,他不会为了几个旁听生而降低门槛,更不会去解释那些浅显的道理。
听得懂便听,听不懂,那便是不适合这一脉。
「相比於一级院那只有驱赶、灌溉之能的《行云唤雨》,灵植一脉的专属法术,更高级,也更独特。」
罗姬负手而立,突然发问:「那麽,谁能告诉我。」
「这所谓的「高级」,究竟高在何处?又独在何方?」
这个问题一出,殿内并未出现那种面面相觑的慌乱。
相反,绝大多数老生的眼中都流露出一丝思索,那是长期浸淫此道後的沉淀。
「李长根。」
罗姬没有等人举手,直接点了一个名字。
那是坐在第一排,先前曾主动给王烨让座的那位中年修士。
李长根闻言,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那身略显陈旧却浆洗得发白的道袍,对着罗姬拱手一礼,神色恭敬而沉稳。
「回禀罗师。」
李长根的声音醇厚,透着一股子老成持重:「弟子以为,这高级」二字,在於「谱系」之别。」
「一级院所授,乃是《大周万法全书》中的白谱」,意为清白、无害、民用。
其道纹经过删减,去除了杀伐与变数,故而稳固,人人可修,但也仅能用於凡俗农事。」
「而我灵植一脉所修之术————」
李长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灼热:「乃是赤谱」!」
「赤者,血也,火也,禁忌也。」
「赤谱法术,不再是通用的工具,而是专门为某一株特定灵植量身定做的钥匙」。」
「一道九品法术,便专门为一道九品灵植而生!」
「如那九品灵植【赤血果】。」
李长根侃侃而谈,如数家珍:「若要种此果,需修九品法术《燃血灌溉法》。
以此术引动自身气血与元气,化作猩红血雨,浇灌其根,方能令其结出品质上乘的赤血果。
若用寻常唤雨术,那果子便是又酸又涩的毒物。」
苏秦在後排听得入神,眼睛微微眯起。
赤谱————
这就是王烨和徐子训口中,那些需要功勳点才能兑换、需要持证才能修行的真正手段吗?
原来,所谓的灵植夫,并不是简单的种地。
而是在用特定的法术,去「炼制」植物!
李长根似乎是为了佐证自己的观点,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身为灵植夫的自豪:「这些赤谱灵植,皆有夺天地造化之功,足以取代甚至超越其他百艺的部分功效。」
「便如那九品灵植【替死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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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根伸出一根手指:「以九品法术《寄魂种草术》,将自身一缕发丝与精血种入特制的草种之中。
三日发芽,七日成型。
长成之後,这草人便如活物。
不仅能代替修士行走荒野、探查险地足足一个时辰,更能在关键时刻,替修士挡下一记致命的术法攻击!」
「此等神效,便是那工司的傀儡师、符司的替身符,在九品这个阶位上,也难以望其项背!」
「再如那九品灵植【通脉花】。」
李长根眼中闪过一丝渴望:「需以《元气震荡法》日夜温养,模拟经脉律动。
花开之时,吞服一朵,其药力可直接冲刷经脉,助通脉境的修士,强行提升一层修为!」
「虽然此花培育极难,且只能服用一次,但对於那些卡在瓶颈多年的修士而言,这便是改命的仙药!」
「这,便是灵植夫的手段。」
「这,便是赤谱法术的高级之处!」
李长根说完,再次拱手,缓缓坐下。
殿内一片寂静,但那空气中流淌的渴望与热切,却比刚才浓烈了十倍不止。
替死草人!通脉花!
对於苏秦这些刚刚从一级院上来的新人而言,这些名字简直就像是传说中的神物。
尤其是那【替死草人】,等於多了一条命!
而那【通脉花】,更是直指修行的根本!
「这就是二级院的底蕴吗————」
苏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动。
难怪王烨说,灵植夫是最稳、也是最富的一脉。
掌握了这些手段,无论是自用还是拿出去交易,都是难以估量的财富与资源。
「不错。」
高台之上,罗姬微微颔首,那张古板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赞许:「李长根,你入门三年,基础倒是打得紮实,没白费这番光阴。」
得到罗教习的夸奖,李长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一丝激动的红晕,连忙欠身称不敢。
罗姬目光转动,重新变得冷冽而严肃,扫视全场:「故此,你们当明白。」
「为何二级院定下规矩,非《春风化雨》三级者,不得入种子班。」
「因为那是根」。」
罗姬伸出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托举的动作:「赤谱法术,霸道异常。
无论是《燃血灌溉》还是《寄魂种草》,本质上都是在对植物进行极其精细、甚至可以说是残酷的「改造」。」
「若没有三级造化境的《春风化雨》作为底色,去维持植物那一线生机不灭,去调和那狂暴的元气冲突————」
「你们种下的每一颗灵种,都会在法术施展的那一刻,直接枯死!爆裂!」
「真正的修行,皆要从《春风化雨》开始。」
「只有会了这门法术,将生机」二字刻进骨子里。
你们才有资格去触碰那些赤谱上的禁忌,去学习那些能够改天换地的九品种植法术!
「」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那些心头火热的学子头上,让他们瞬间清醒过来。
原来,三级造化并非终点,而仅仅是一个————
入场券。
苏秦坐在角落里,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
他的《春风化雨》已至三级,这道最难的门槛,对他而言已经不复存在。
这意味着,这满堂的赤谱法术,这无数神奇的灵植..
只要他想学这灵植一脉,便是一片坦途!
「资源————我有。」
「门槛————我过。」
「接下来,就是选种了。」
苏秦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不需要像其他人那样贪多嚼不烂,他有面板,可以将被动化为主动。
只要选定一门最有价值、最适合他自前状况的九品灵植法术,然後肝到极致!
罗姬看着下方众人的反应,似乎很满意这种敬畏与渴望交织的氛围。
他大袖一挥,身後那面巨大的石壁上,原本模糊的字迹开始发生变化。
一个个古朴的篆字浮现而出,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某种奇特的律动,让人看上一眼便觉神魂震荡。
「九品种植法术,获取之道有三。」
罗姬的声音平稳传来:「其一,从课堂上听,去领悟。
老夫每旬会精讲一门,能悟多少,看你们的造化。」
「其二,从藏经阁中悟。
那里有历代祖师留下的手札与真意,若有缘法,自可得之。」
「其三,也是最直接的————」
「去庶务处,用功勳点和银两,买法术种子!」
说到这,罗姬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幽深。
他并未再去看任何一个人,而是看着那石壁上逐渐成型的一篇法诀,声音低沉了下去:「若要靠买法术种子入门,这是一条路,人人皆可,我不多说。
而若是要靠悟...
那你们便应该明白,灵植夫的手段,并非单纯的催生,而是——架构」。」
「赤谱上的九品法术,每一门单拎出来,都是一种独特的架构方式。正如匠人盖楼,有的用卯榫,有的用砖石,有的用浇筑。」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平缓:「譬如那【灵稻穗】。」
「常人只道是种粮食,觉得只要水肥给足,稻穗自然饱满。谬矣。」
罗姬大袖一挥,身後石壁上的文字变幻,显化出一株极其复杂的稻穗结构图。
那并非实物图,而是元气流转的剖面图,其中经络纠缠,繁复如迷宫。
「此乃《聚气结穗法》的真意。」
「凡俗稻谷,谷壳空虚,只能装淀粉。
而灵稻,谷壳需如丹炉,内锁灵机。」
「施法之时,需以神念引导元气,在稻壳成型的刹那,於其内部构建回旋气劲」,使灵气只进不出,层层压缩。
这一压,便是九次,少一次,便是秕谷;多一次,则爆裂。」
「这其中的火候,这「九转压气」的节点,便是此术的门槛。」
台下众学子听得眉头紧锁,笔走龙蛇,生怕漏掉一个字。
这道理听着简单,可真要操作起来,要在成千上万粒稻谷结穗的瞬间,同时进行微观层面的「九转压气」...
这对神念的精细度要求,简直令人发指。
罗姬并未停歇,又指向另一处:「再如那【铁木藤】。」
「以此物筑墙,需修《缠丝绞合术》。
其理不在硬,而在韧」。
需在藤蔓生长之时,以木行元气强行扭转其纤维走向,使其左旋三圈,右旋三圈,正如搓绳。
唯有如此,方能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若是只知一味灌输生机,长出来的不过是根粗一点的柴火罢了。」
一个个九品法术,在罗姬的口中被拆解得支离破碎,露出了最核心、也最枯燥的元气架构原理。
什麽《净世莲》的「过滤网结构」,什麽《听风柳》的「震动捕捉纹路」————
每一个听起来都玄之又玄,仿佛是在用元气进行精密的微雕。
苏秦坐在後排,手中的笔早已停下。
他的目光并未看着石壁,而是有些失焦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是————【万愿穗】的法术模型。
虽然罗姬并未明讲这门涉及「愿力」的法术,但在讲解统筹知识时,却有意无意地点到了关於「气机牵引」与「虚实转化」的关窍。
苏秦的神念沉入识海,试图去捕捉那一丝稍纵即逝的灵光。
在他的感知中,那株金黄色的稻穗仿佛就在眼前,每一粒谷壳上的人影都活灵活现。
「愿力入谷,如水入沙————」
苏秦心中默念,试图按照罗姬讲解「灵稻穗」的压缩原理,去推演「万愿穗」的愿力储存方式。
然而。
无论他如何尝试,那思维的触角总是在即将触碰到核心的一刹那,滑了开去。
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明明能看到对面的光亮,却始终看不清光源的形状。
那种感觉,既像是抓住了什麽,又像是什麽都没抓住。
「呼————」
苏秦轻吐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果然。
自己并非什麽绝世天才。
「我这身本事,全靠「肝」。」
苏秦心中一片澄明,并未因此而感到沮丧。
他在一级院外舍蹉跎三年,连最基础的《行云唤雨》都练得磕磕绊绊,若非觉醒了面板,他至今也不过是个聚元一层的庸才。
而这灵植夫一脉,看似门槛低,实则对悟性要求极高。
那些一级院的《行云》、《唤雨》,在罗姬口中,其实就是灵植夫最基础的「白谱九品」法术,是地基中的地基。
即便如此,他也是靠着面板才将其硬生生推上去的。
如今面对这更高深、更复杂的「赤谱」法术,想要靠听一堂课就无师自通?
那是痴人说梦。
「听不懂————便听不懂吧。」
苏秦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张存着三百两银票的锦囊,心中大定。
既然悟性不够,那就用资源来凑。
「等正式入学,办了手续,我就去庶务处。」
「用功勳点,用银子,去把这【万愿穗】的法术种子给买下来!」
「只要入了门————」
苏秦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哪怕是Lv1(0/100)。
「6
「我也能靠着日复一日的练习,把它硬生生地肝到满级,肝到造化!」
「这就是我的道。」
「笨鸟先飞,勤能补拙。」
想通了这一点,苏秦便不再纠结於那些听不懂的高深理论,而是放松了心态,只将罗姬讲的大致框架记在脑中,留待日後印证。
就在这时。
身旁传来了两道极轻的询问声。
「师弟?」
邹武那张圆乎乎的脸凑了过来,小眼睛里闪烁着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怎麽样?罗师讲的这《聚气结穗法》,可是灵植一脉果实流」的根基。」
「我看你刚才发了半天呆,可是————悟到了什麽?」
另一边的邹文也停下了笔,侧头看来,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
他们兄弟二人虽然平日里嘻嘻哈哈,但在学术上却是极为敏锐。
苏秦方才那种若有所思的状态,并未逃过他们的眼睛。
苏秦闻言,并未打肿脸充胖子。
他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坦然,没有丝毫的羞愧与遮掩:「两位师兄高看我了。」
「罗教习所讲,字字珠玑,深奥异常。
苏秦虽然竭力去听,但也只是听了个囫囵吞枣,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他摊了摊手,实话实说:「若是靠时间去磨,或许花个一年半载,能摸到点门道。」
「但眼下时不我待————」
苏秦笑了笑:「我打算等手续办下来,直接去庶务处买颗法术种子,先入门再说。」
「笨办法,但也最实在。」
听到这话,邹家兄弟对视一眼。
两人的脸上,并未露出嘲笑或是轻视的神色。
相反,他们眼底的那一丝探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一抹愈发浓郁的、促狭的笑意。
「嘿嘿邹武捂着嘴,肩膀耸动了两下:「师弟是个实在人。」
「这也没啥,咱们这儿大半的人,当初也是听得一头雾水,最後还是靠其他方法才入的门。」
邹文也是嘴角微扬,拍了拍苏秦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买种子好,买种子快。」
「不过嘛————」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给了苏秦一个「你待会儿就知道了」的眼神。
这古怪的态度,让苏秦心中微动,隐隐觉得这兄弟俩话里有话。
但他并未追问。
因为讲台上,罗姬已经合上了书卷。
「今日便讲到这里。」
罗姬的声音依旧清冷:「回去後,多思,多想。莫要只盯着眼前的利益,忘了脚下的根基。」
说完,他大袖一挥,甚至没有多看苏秦一眼,便如来时那般,踩着满地的银杏落叶,径直走出了石殿。
背影萧瑟,却又透着一股子从容。
「恭送教习!」
满堂学子齐齐起身,长揖相送。
随着罗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中,百草堂内紧绷的氛围终於松弛了下来。
按照常理,这时候大家应该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散去,或是去食堂抢饭,或是回洞府消化所得。
然而。
苏秦却敏锐地发现了一个极其反常的现象。
没有人动。
偌大的石殿内,两百多名学子,在送走教习之後,竟然没有一个人起身离开。
甚至连屁股都没有挪动一下。
相反,他们重新坐回了蒲团上。
原本那些散乱的目光,此刻竟极其默契地汇聚在了一处。
那种眼神,不再是听课时的肃穆与敬畏,而是多了一种————
期待?
热切?
甚至是————跃跃欲试.?
「这————」
苏秦环顾四周,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心中那股疑惑愈发浓重。
「难道说————」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王烨。
王烨依旧懒洋洋地靠在墙角,嘴里叼着根草,对此情此景视若无睹,甚至还打了个哈欠,一副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再看邹家兄弟,两人脸上的笑意已经快要憋不住了,正冲着苏秦挤眉弄眼。
「师弟,别急着走。」
邹武压低了声音,嘿嘿笑道:「好戏————才刚开始呢。」
就在苏秦不明所以之时。
第一排,那个名为李长根的中年修士,那个之前回答了罗姬问题、被称赞基础紮实的资深老生。
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离开座位,而是转过身,面向後方的所有同窗。
然後,在苏秦略显错愕的注视下。
李长根整理了一下衣冠,神色从容,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上了那方刚刚空出来的讲台。
他并没有站在罗姬刚才站的主位上,而是稍微偏了一些,站在了讲台的侧边。
这是一种分寸,也是一种规矩。
他站在那里,自光温和地扫过全场,脸上露出一抹憨厚而质朴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好为人师的傲慢,也没有譁众取宠的张扬。
只有一种————
想要把自家好东西拿出来,分给大伙儿尝尝的热忱。
「咳咳。」
李长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疾不徐,传遍了整个石殿:「诸位同窗,师弟师妹们。」
「罗师方才讲了那《聚气结穗法》的纲领,高屋建瓴,令人叹服。」
「但我看後排几位新来的师弟,似乎听得有些吃力。
17
李长根的目光,善意地在苏秦等人身上停留了一瞬:「老李我不才,没什麽大悟性。」
「但这几年在地里摸爬滚打,关於这灵稻」的种植,尤其是那九转压气」的手法————」
「倒是总结出了一点笨法子,一点只有咱们这些泥腿子才懂的小窍门。」
李长根站在那方并不算宽敞的讲台上,原本有些偻的背脊,在这一刻竟显得异常挺拔。
他那双常年与泥土打交道、布满了老茧的双手,此刻并没有掐动什麽繁复的法诀,只是在虚空中缓缓比划着名,像是在揉捏一团看不见的面团。
「罗师讲「九转压气」,那是大道至理,是根。」
李长根的声音醇厚,不疾不徐,带着一股子田埂上老农闲话家常的踏实感:「但咱们都是凡人,没那个通天的悟性,一上来就想九转」,那跟让一个还没学会走路的娃子去跑没两样,非得摔个狗吃屎不可。」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低笑,原本因罗姬讲道而紧绷的氛围,瞬间松弛了下来。
「所以啊,咱们得换个法子,换个笨法子。」
李长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像是在敲黑板:「别去想什麽转」,也别去想什麽压」。你们就把那稻壳,当成一个还没发起来的面团。」
「第一步,不是压,是揉」。」
「元气进去,别急着转圈,就像揉面一样,顺着一个方向,把它揉匀了,揉透了,让那股子灵气跟谷壳的脉络彻底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他一边说,一边用双手做着揉搓的动作,那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等揉透了,这面团就有了筋骨,有了底子。」
「这时候,再来第二步——「醒」。」
「把元气撤出来一半,别全撤,留一半在里面吊着。就像是把揉好的面团盖上布,让它自己在那儿发酵,自己在那儿找感觉。」
「这个过程,就是「等」。」
「等那谷壳把灵气吃透了,等它自己开始呼吸」了,你再去加第二道气,第三道气————」
「这就叫——顺势而为,层层加码。」
这番话,没有半点玄奥的术语,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在场许多人心中那把生锈的锁。
「原来是这样————」
一个卡在《聚气结穗法》门槛上半个月的老生陈功猛地一拍大腿,眼中满是恍然大悟:「我之前就是太急了!总想着一步到位,强行压气,结果那稻壳不是裂了就是瘪了,白白浪费了多少元气!」
「是啊!先揉後醒————这不就是咱们乡下蒸馒头的法子吗?我怎麽就没想到呢?」
议论声此起彼伏,许多人脸上那原本因听不懂罗姬讲道而产生的迷茫,此刻尽数化作了醍醐灌顶的狂喜。
苏秦坐在角落里,静静地听着。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脑海中,罗姬那高屋建领的「九转」理论,与李长根这朴实无华的「揉面」法门,正在飞速地碰撞、融合。
一个讲的是「果」,一个讲的是「因」。
一个画出了终点的宏伟蓝图,一个则铺好了通往终点的第一块砖。
「大道至简————」
苏秦心中一片澄明。
他看向身旁正一脸兴奋、低声与邹文讨论着什麽的邹武,轻声问道:「邹师兄,这百草堂的课————都是如此吗?」
邹武闻言,嘿嘿一笑,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身为集体一员的自豪:「那可不?」
「罗师讲道,那是给咱们指方向,是定调子。
但罗师站得太高,有些话咱们听着费劲。」
邹文接过话茬,与有荣焉地补充道:「所以啊,咱们百草堂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每当罗师讲完一门新的赤谱法术,班里在这门法术上造诣最深、心得最多的师兄,便会主动上台。
把自己的笨办法」、独门诀窍」拿出来,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大家听。」
「就像现在这样。」
邹文指了指台上那个神采飞扬的李长根,又指了指周围那些听得如痴如醉的同窗:「这叫——众人拾柴火焰高。」
「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个人悟是悟,一群人悟那也是悟。
只要能把这门手艺学会了,把本事练到家了,将来无论是谁出去,那都是给咱们百草堂长脸。」
「有了这套法子,咱们百草堂的九品赤谱法术,除了少数几门特别邪门的,大部分人根本用不着去庶务处花那冤枉钱买法术种子。」
「大家互相传帮带,省下来的功勳点,拿去换点丹药、灵材,它不香吗?」
苏秦听着,心中那股暖流再次涌起。
他看着这满堂其乐融融的景象,看着那一张张因求知道而闪闪发光的脸庞。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种子班」。
他们不仅是在学习法术,更是在传承一种精神。
一种开放、包容、互助、共进的精神。
「我明白了。」
苏秦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讲台。
就在这一瞬间,他只觉得脑海中那一层始终隔着的薄纱,被李长根那朴实的话语彻底捅破。
在不知不觉间...
眼前的面板虚影,忽然更新。
【习得九品法术:聚气结穗法Iv1(0/10)】
成了!
苏秦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将这份突如其来的收获,连同对这百草堂的敬意,一同沉淀进了心底。
一炷香後,李长根的分享终於结束。
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他憨厚地笑着,对着众人拱了拱手,走下了讲台。
但他并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径直走到了後排的角落,在那道懒洋洋的身影前停下了脚步。
「王师兄。」
李长根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此刻竟带着几分学生般的忐忑与渴望。
他看着那个正闭目养神、仿佛睡着了的王烨,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鼓起勇气。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师兄,罗师不在这儿,我————我还想再试试。」
「那【万愿穗】的关窍,我琢磨了快一年了,还是没摸到半点门道。」
「您————您就再点拨我两句吧,哪怕只是两句也行!」
王烨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像是在驱赶一只扰人清梦的蚊子。
李长根却不放弃,依旧站在那里,腰弯得更低了,像是一棵在风中祈求雨露的老树。
周围的学子们看到这一幕,也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汇聚过来。
【万愿穗】。
这三个字,在百草堂,就像是一个禁忌,又像是一个传说。
人人都知道它是罗师一脉最核心的传承,却又人人都对它敬而远之。
因为它太难了,难到近乎虚无缥缈。
「行了行了,烦不烦啊。」
终於,王烨有些不耐烦地睁开了眼。
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那副没睡醒的模样,哪有半点为人师表的自觉。
他瞥了一眼满脸期盼的李长根,又扫了一眼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的家伙,撇了撇嘴,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一群蠢东西。」
王烨骂骂咧咧地走上讲台,一屁股坐在了罗姬刚才坐过的位置上,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
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与刚才罗姬那不动如山的气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既然你们一个个都不怕死,非要去啃那块最硬的骨头,那老子今天就发发善心,再说一次!」
王烨吐掉嘴里的草根,目光一扫,那股子属於亲传弟子的威压瞬间笼罩全场:「都给老子听好了!」
「【万愿穗】这门法术,极其特殊!」
「说它是九品,没错。
因为它入门的门槛,确实只需要聚元境的修为,甚至比那《聚气结穗法》还要简单。」
「但若说它只是九品,那便是天大的笑话!」
王烨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这门法术,是可以升阶的!」
「九品,八品,七品————
只要你的机缘够深,只要你喂给它的香火」够足,它甚至能一路成长,伴随你走完整个修仙路!」
「它在不同品阶的显化,并无本质不同,唯一的区别,只在於你温养」它的手段!」
「据说,罗师手中那门压箱底的七品《万愿穗·点化苍生》..
便是他当年在三级院时,观摩仙朝大祭,从那敕封正神」的仪式中悟出来的通天手段!
这门法术,足以让你在三级院,乃至日後的官场上,都受用无穷!」
「而想要掌握这门法术,第一步,便是要先精通那《灵稻穗》的九转压气之法。」
「但它又不像灵稻穗那般,需要去庶务处花大价钱买种子。」
「或者说————」
王烨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它的种子,极其特殊,需要你们自己去发觉,去「种」出来。」
他看着台下那一双双充满渴望与迷茫的眼睛,声音变得有些幽深:「你们以为,愿力是什麽?是百姓磕的头?是庙里烧的香?」
「肤浅!」
王烨冷笑一声:「那是你们自己心里的火」!」
「是你看到那饿殍遍野时,心底里燃起的那一丝不忍!」
「是你看到那官吏横行、民不聊生时,想要拔剑而起的怒火!」
「是你愿意为了守护某个人,某个村子,甚至是某个念想,而奋不顾身的那股子傻劲!
」
王烨站起身,指着自己的胸口,声音铿锵有力:「这股火,便是种子!」
「你得先有这颗想要守护」的心,才能引来那漫天众生的愿」!」
「否则,你修的就不是《万愿穗》,是吸人精气的魔功!」
这番话,如洪钟大吕,震得整个百草堂嗡嗡作响。
苏秦坐在角落,身形未动,但那双垂下的眼帘之後,心神却已掀起了阵阵波澜。
王烨那番话,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万愿穗】这门法术最核心、也最隐秘的内里。
守护之心————是为「因」。
众生之「愿」————是为「果」。
道途与本心,在这一刻,竟以一种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眼前的面板虚影,再度缓缓更新..
【习得九品法术:万愿穗·种因得果Iv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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