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幡外,云海翻涌。
穿过那一排排迎风招展的洞天旗林,王烨领着众人并未去往别处,而是径直来到了一座悬浮於半空的宏大殿宇前。
这殿宇通体由白玉雕琢而成,无钉无铆,浑然天成。
殿门之上,并未悬挂匾额,唯有一道繁复至极、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巨大符文,正缓缓旋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灵压。
「到了。」
王烨停下脚步,嘴里叼着的草根微微翘起,指了指那符文:「这里是灵枢殿」,也是咱们二级院地脉大阵的中枢节点。」
「你们的腰牌,虽然领了,但里头的禁制还是死的。
得在这儿过一道手,开了光,才算是真正入了二级院的籍,成了这方天地的自己人。」
说罢,他也不废话,朝着众人伸出手:「牌子都拿来。」
苏秦、徐子训等人依言解下腰间那枚尚且冰冷的黑色铁令,递到了王烨手中。
王烨接过那一叠腰牌,随手向上一抛。
「去!」
数枚腰牌化作流光,精准地没入那旋转的符文中心。
「嗡—」
一声清越的颤鸣响彻云霄。
那符文骤然大亮,喷薄出数道宛如实质的灵气光柱,将那些腰牌尽数吞没。
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波纹以殿宇为中心,向着四周荡漾开来。
当那几枚腰牌重新落回众人手中时,原本黝黑无光的铁令,此刻竟已变得温润如玉,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辉光,仿佛有了呼吸,有了生命。
「咔嚓。」
像是某种无形的枷锁被打碎。
苏秦只觉得身子猛地一轻。
原本这二级院中对他排斥、抗拒,如同铜墙铁壁般的浓郁元气,在这一瞬间,忽然变得无比亲昵。
就像是游子归家,母亲张开了怀抱。
「轰!」
根本无需刻意引动,那周遭浓郁得近乎液化的灵气,顺着毛孔、顺着呼吸,疯狂地向着体内涌入。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在沙漠中渴了三天三夜的人,突然被扔进了清冽的甘泉之中。
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每一寸经脉都在颤栗。
「这————这就是二级院的修炼环境?」
赵猛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陶醉与震撼。
他能感觉到,哪怕自己只是站着不动,体内的元气都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缓缓增长。
「太爽了————」
吴秋也是一脸的痴迷,下意识地就要盘膝坐下,想要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立刻运转功法,将这漫天的灵气吞入腹中。
这对於在贫瘠的一级院熬了三年的他们来说,简直就是致命的诱惑。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打断了众人的动作。
王烨似笑非笑地看着几个正准备就地打坐的师弟,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出息。」
「这就走不动道了?」
「要是让你们在这儿修炼,那还要这灵枢殿」干什麽?」
他伸手指了指那座白玉殿宇的大门,那扇原本紧闭的大门,此刻正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里面幽深而神秘的空间。
一股比外界还要精纯、还要狂暴数倍的气息,从门缝中泄露出来,那是纯粹到了极致的能量波动。
「那是————」
徐子训的目光微微一凝,手中的摺扇下意识地握紧。
「那是七品灵筑」
一【升仙池】。」
王烨淡淡地吐出一个名字,语气中却并无多少敬畏,反倒像是在介绍自家的澡堂子:「当然,名字起得花哨,其实就是个通过消耗道院储备的高阶灵液,强行帮人冲关的阵法。」
「按照规矩,每一个考入二级院的新生,都有一次免费使用的机会。」
「这也是朝廷给你们发的最後一份新手大礼包」。」
王烨看着苏秦等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你们在一级院把修为压得那麽狠,把根基打得那麽牢,为的是什麽?」
「不就是为了这一哆嗦吗?」
「别在外面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叫花子一样捡那点残羹冷炙了。
王烨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进去吧。」
「把你们攒了三年的劲儿,都给我使出来。」
「出来之後————」
「咱们就是真正同境的师兄弟了。」
苏秦闻言,深吸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徐子训和林清寒,三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底那一抹压抑已久的渴望与锋芒。
聚元九层圆满。
这一步,他们已经等了太久。
「多谢师兄提点。」
苏秦拱手一礼,不再犹豫,率先迈步,踏入了那扇散发着无尽诱惑的大门。
殿内并非想像中的金碧辉煌,反而空旷得有些简陋。
唯有中央,是一方巨大的池子。
池中并非凡水,而是翻滚着乳白色的雾气,那是灵气浓郁到极致後的具象化,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苏秦刚一踏入池中,那雾气便如活物般缠绕上来。
不需要运转功法,不需要刻意引导。
那股庞大的能量,就像是决堤的洪水,顺着他的四肢百骸,蛮横而霸道地冲刷着他的经脉,直逼丹田!
痛。
胀。
紧接着,便是破!
「咔嚓!」
苏秦只觉得体内那层阻隔了凡俗与修行的最後壁障,在这股浩瀚伟力的冲击下,脆弱得如同薄纸,应声而碎。
丹田之内,原本已经液化到了极致、粘稠如汞浆的元气,在那一瞬间,发生了质变。
它们开始旋转,开始压缩,开始坍塌。
最终,化作了一滴金色的液体,滴落在丹田的最深处。
那是——真元!
随着这滴真元的诞生,苏秦体内的经脉瞬间贯通,原本闭塞的关窍一一冲开,天地之桥轰然架设。
一股全新的、比聚元期强横了十倍不止的力量,充斥全身。
【叮!】
【修为突破:聚元九层→通脉一层(1/100)】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
那一瞬间,殿内的雾气仿佛都对他产生了一丝畏惧,向四周退散开来。
他的眼中神光内敛,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一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的他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剑,那麽现在,这把剑,已然出鞘半寸,锋芒初露。
通脉境。
这是真正踏入修仙界门槛的标志。
从此以後,可御器飞行,可辟谷不食,可称一大修!
而在同一时刻。
他腰间那枚刚刚升级过的玉令,忽然微微一震,一道清晰的神念波动传入他的脑海。
【晋升通脉一层,根基圆满。】
【评价:甲上。】
【赐:功勳点——壹佰。】
苏秦心头一跳。
一百点功勳?
他记得古青说过,一百点功勳,大概相当於一次月考前三十的奖励!
足够在庶务处换取一门不错的八品法术种子,或者是在灵气浓郁的洞府里修炼好几个月。
这是一笔巨款。
苏秦嘴角微扬,心中大定。
有了这笔启动资金,再加上手中那三百两银子,他在二级院的起步,便算是彻底稳了。
他站起身,走出灵池。
此时,徐子训和林清寒也相继醒来。
两人的气息同样深沉如海,显然也都顺利突破到了通脉一层,且根基紮实无比,没有半分虚浮。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喜悦与自信。
「恭喜。」
徐子训整理了一下衣衫,笑着拱手。
「同喜。」
苏秦回礼。
不一会儿,赵猛和吴秋也走了出来。
两人满面红光,那种突破境界後的舒爽感让他们忍不住想要长啸一声。
「哈哈哈哈!俺也通脉了!俺也是通脉大修了!」
赵猛激动得挥舞着拳头,那一身肌肉虬结,看着比之前更加骇人。
然而。
当几人走出大殿,重新回到王烨面前时,气氛却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王烨倚在栏杆上,手里把玩着那个空了的酒壶,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後落在了赵猛和吴秋身上。
「都突破了?」
王烨懒洋洋地问道。
「突破了!多谢师兄!」赵猛兴奋地大喊。
「腰牌里的讯息,都看了吧?」
王烨指了指他们的腰间。
赵猛一愣,连忙拿起腰牌感应了一下。
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五————五十点?」
赵猛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苏秦和徐子训:「苏秦,徐师兄,你们是多少?」
苏秦没有隐瞒,坦然道:「一百。」
「我也是一百。」徐子训道。
林清寒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一百。」
这一下,赵猛和吴秋彻底傻眼了。
「这————这咋不一样呢?」
赵猛急了,拿着腰牌晃了晃:「是不是这玩意儿坏了?咋还带缺斤少两的?
咱们不都是通脉一层吗?凭啥你们是一百,俺就是五十?」
五十点和一百点,那可是整整一倍的差距啊!
那意味着数个月的修炼资源,意味着数门法术的差距!
吴秋也是脸色难看,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满是不解。
大家都是一个班出来的,都是一起进的二级院,怎麽这起跑线刚画上,就被人拉开了一大截?
「坏了?」
王烨嗤笑一声,看着赵猛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摇了摇头:「道院的阵法,几百年没出过错,怎麽偏偏就你这儿坏了?」
他站直了身子,收起了那副玩笑的神色,目光变得有些冷峻:「这五十点,就是你们在一级院偷懒的代价。」
「偷懒?」
赵猛委屈得不行:「师兄,俺可没偷懒啊!俺天天起早贪黑————」
「少跟我扯那些没用的。」
王烨打断了他,指了指苏秦三人:「他们进这升仙池之前,是什麽修为?」
「聚元九层!」
「你们呢?」
王烨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赵猛和吴秋的脸:「聚元八层。」
「看似只差了一层,但这升仙池的规矩就是一」
「圆满者,得圆满之赐;残缺者,得残缺之赏。」
「这升仙池,不仅仅是帮你们突破,更是在检测你们的根基!」
「聚元九层圆满突破,那是水到渠成,是天地交感,道院奖励一百功勳,那是为了表彰你们在一级院的极致」。」
「而你们————」
王烨冷哼一声:「聚元八层强行突破,那是拔苗助长!
虽然也到了通脉,但根基虚浮,潜力受损。
为了弥补你们的根基,道院不得多耗费点灵液?
道院给你们五十点,那是看在你们好歹算是考进来的份上,给的安慰奖」!」
「别觉得少。」
王烨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寒的现实感:「在这二级院,一点功勳点,那是能让两个同窗反目成仇的东西。」
「想要获得功勳点,除了这一开始的新手礼包」,剩下的路子,每一条都难如登天。」
「月考前百,每次也就奖励几十点。
接任务,那是拿命去荒野里搏,杀一头入了品级的九品妖兽,也不过换个十点。
至於去给教习打杂————
哼,那更是廉价劳动力,一个月能攒个五点都算你勤快。」
王烨看着脸色渐渐发白的赵猛和吴秋,语气没有丝毫的怜悯:「你们现在少了这五十点,就意味着在接下来的一个月,甚至三个月里,你们要比苏秦他们少学数门法术,少用数次奇特的灵筑。」
「一步慢,步步慢。」
「这五十点的差距,你们可能要花半年的时间,流几斤血,才能补得回来。」
「这就是—修行的帐。」
「从来没有所谓的公平,每一分收获,都标好了价码。」
「你们在一级院少流的汗,到了这儿,就得用命去填!」
演武场外,一片死寂。
赵猛捏着腰牌的手微微颤抖,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他原本以为,只要考上了,大家就又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了。
可现在他才明白————
原来那个差距,从来就没有消失过,反而在这残酷的规则下,被无限地放大了。
吴秋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
他後悔了。
後悔在一级院的时候,为什麽不再拼一把?
为什麽觉得自己到了聚元八层就够了?
那一时的懈怠,如今却成了压在他心头的一座大山。
苏秦站在一旁,听着王烨这番近乎冷酷的教诲,心中也是微微一凛。
他虽然拿了一百点,但他并没有因此而沾沾自喜。
因为他听懂了王烨话里的深意。
这不仅仅是在敲打赵猛他们,更是在警示所有人一二级院,不养闲人。
这里的每一分资源,都要靠实力去抢,去争。
哪怕是他,若是在这里松懈了,那今日的优势,明日就会变成催命的符咒。
「行了。」
王烨看着被打击得体无完肤的几人,似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道理给你们讲透了,以後怎麽做,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现在————」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
「该办的正事也都办完了。」
王烨挥了挥手:「你们现在已经是正儿八经的生员」了,腰牌也开了光,有了传送之能。」
「趁着天还没黑,都回一趟家吧。」
「回家?」
众人一愣。
「对,回家。」
王烨的目光变得有些柔和,看着远方那连绵的群山:「把你们家里的地点,跟这腰牌绑定上。
以後想家了,或者遇上什麽急事,随时都能回去。」
「而且————」
他看了看苏秦,又看了看赵猛等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算算时间,朝廷的报喜官差,这会儿应该已经敲锣打鼓地到了你们家门口了。」
「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这种时候,不回去让爹娘高兴高兴,让他们看看自家娃子现在的出息样——
」
「那这书,岂不是白读了?」
「去吧。」
王烨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群即将离巢的雏鸟:「去享受这属於你们的荣耀时刻。」
「这————或许是你们这辈子,最风光的一天了。」
众人闻言,心中都是一震。
回家!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他们心中压抑已久的情绪。
赵猛猛地抬起头,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切的渴望。
他想起了家里的老娘,想起了那些看不起他的邻居。
「俺————俺这就回!」
赵猛吼了一声,也不管什麽功勳点了,抓起腰牌,注入元气。
「嗡」
光芒一闪,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我也去。」
吴秋也深吸一口气,对着王烨和苏秦一拱手,转身踏入了传送的光晕。
徐子训笑了笑,对着苏秦点了点头:「苏兄,那便————改日再会。」
他也走了。
转眼间,殿前只剩下了苏秦和王烨两人。
苏秦没有急着动。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殿前的石阶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枚温热的玉令,指腹划过上面繁复的云纹。
触手生温。
这温度顺着指尖传到心口,让那里原本一直紧绷着的一根弦,悄无声息地松了下来。
暮色四合,远处的群山渐渐隐入苍茫。
苏秦望着那片模糊的轮廓,青河乡的方向。
脑海里没来由地浮现出那个穿着青绸马褂、总是习惯性佝偻着背在帐房里算盘珠子的身影。
那个在送别时,明明手都在抖,却还要强撑着拍着他肩膀说「家里底子厚」的中年男人。
苏秦垂下眼帘,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吐得很慢,很长,像是要把这三年来积压在胸腔里的那些潮湿与沉重,全都挤乾净。
他将玉令贴身收好,整理了一下被山风吹乱的衣襟,眼底的那抹神色,比往常更沉静了几分。
「王兄,走了。」
苏秦转过身,对着那边的紫袍身影拱了拱手。
王烨靠在廊柱上,嘴里那根草茎上下晃了晃。
他看着神色平静的苏秦,眼里的笑意深了些,并没有多说什麽勉励的大话,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回吧。」
「这会儿回去,还能赶上家里的热饭。」
苏秦微微颔首,不再停留。
灵力注入,腰牌微震。
「嗡—
—」
一圈淡青色的光晕荡漾开来,将那个挺拔的青衫背影无声吞没,消融在漫漫暮色之中。
青河乡,苏家村。
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化不开。
苏家祠堂内,几十盏油灯将这方寸之地照得通亮,却照不透屋内那股沉闷至极的死寂。
菸叶燃烧的辛辣味在空气中弥漫,那是劣质旱菸特有的味道,呛人,却也能麻痹紧绷的神经。
苏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是根不知被摩挲了多少遍的紫砂壶。
壶里的茶早凉透了,他却一口没喝,只是机械地转动着壶盖,发出单调刺耳的摩擦声。
「七天了。」
角落里,李庚低着头,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砾:「按理说,那二级院的考核,前几日就该结束了。」
这句话一出,屋内的烟雾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七天。
整整七天,音信全无。
若是换做平常,这或许不算什麽。
但这是大考。
是苏家几代人甚至整个青河乡都在眼巴巴盼着的鲤鱼跃龙门。
苏海的手指猛地扣紧了壶把,指节泛白。
他是个精明的庄稼汉,也是个算盘打得精细的地主。
他心里有一笔帐,算得比谁都清楚。
二级院的门槛,是钱。
若是秦儿考上了,那三百两的束修就是悬在头顶的刀。
家里什麽光景,秦儿走的时候是知道的。
按照常理,若是真考上了,这会儿哪怕是连夜赶路,也该火急火燎地回来筹钱了。
毕竟,那是三百两,不是三十文,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凑齐的。
可现在————
没人回来。
也没信儿回来。
这说明什麽?
苏海不敢深想,但那个念头就像是毒草一样在心里疯长没考上。
只有没考上,才不需要筹钱。
只有没考上,才会觉得无颜面对家乡父老,才会躲在外面不敢回家。
「唉————」
上首,三叔公磕了磕手里的长烟杆,火星子溅落在青砖地上,瞬间熄灭。
老人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後落在苏海那张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的脸上。
「海娃子,你也别硬撑着了。」
三叔公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定海神针般的沉稳:「咱们都是看着秦娃子长大的,那孩子心气高,脸皮薄。」
「这一次————怕是折了。」
苏海的身子微微一颤,手中的紫砂壶「当」的一声磕在桌角,裂开了一道细纹。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我儿子是天才,是能呼风唤雨的仙师。
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苦涩的沉默。
现实往往比理想要残酷得多。
「折了就折了。」
三叔公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揭开,露出一叠有些发黑的银票和几块碎银子。
他把银子往桌上一推,发出沉闷的声响:「谁还没个失手的时候?」
「秦娃子才多大?才修行了几年?」
「那二级院是什麽地方?
那是全府的天才都在往里挤的独木桥!
考不上,不丢人!」
老人站起身,虽然佝偻,但语气却异常坚决:「关键是,这口气不能泄!」
「他不敢回来,那是怕咱们失望,怕咱们责怪。」
「咱们得让他知道,苏家村的大门,永远给他敞开着!」
「这里,有十两。」
三叔公指着桌上的钱:「这是咱们村这几天卖了存粮,大家伙儿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本来是留着过冬的,现在看来,不用了。
F
「海娃子,你拿着。」
「等秦娃子回来了,你告诉他,别怕。」
「今年不行,就明年!明年不行,就後年!」
「咱们苏家村虽然穷,但供个复读的学子,还是供得起的!」
随着三叔公的话音落下,屋内的汉子们纷纷动了起来。
「这是俺家的,三两。」
「这是俺存着娶媳妇的,五两。」
「苏老爷,您拿着!」
一只只粗糙的大手,将一个个带着体温、带着汗渍的钱袋、布包,默默地堆在了苏海面前的桌子上。
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煽情的安慰。
只有那一双双在此刻显得格外坚定、包容的眼睛。
苏秦帮他们驱过虫,给他们求过雨,那是救命的恩情。
如今苏秦落了榜,那是遭了难。
他们不懂什麽大道理,只知道咱们是一家人,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家里人得给他兜着。
苏海看着眼前那一堆散碎的银两,眼眶瞬间红了。
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推辞,却被三叔公用烟杆按住了手背。
「收着。」
老人瞪着眼:「这不是给你的,是给秦娃子的「胆气」!」
「有了这笔钱,让他明年再去考!
让他知道,哪怕全天下都看不起他,咱们苏家村,依然信他是个成大器的种!」
苏海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话,只是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用袖口狠狠地擦了一把脸。
就在这时。
「嗡—」
院子外,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空气震颤声。
那声音不大,却极其清晰,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
紧接着,一道并不刺眼、却温润如玉的青色光华,透过门缝和窗棂,洒进了这烟雾缭绕的祠堂。
屋内众人齐齐一愣,下意识地转头望向门外。
苏海的动作最快。
他几乎是弹射般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连鞋子掉了都没顾上,赤着脚就冲向了门口,一把拉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月光下。
院落中央。
一道修长的身影正缓缓收敛起周身散发的传送灵光。
那人一袭青衫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些许并未掸去的尘土,背脊却挺得笔直,宛如这院中那棵屹立百年的老槐树。
他转过身,看着门口那一群目瞪口呆、神色各异的父老乡亲。
脸上露出了一抹风尘仆仆,却又格外踏实、温暖的笑容。
「爹,三叔公,各位叔伯。」
苏秦拱手,声音清朗:「我回来了。」
祠堂内的空气,仿佛在苏秦那一句话落下的瞬间,重新流动了起来。
但那流动并不是欢腾的溪水,而是一潭被风吹皱了的、沉甸甸的深水。
苏海站在门口,赤着的脚板踩在冰凉的门槛上,他甚至忘了收回那只伸出去想要拥抱、却又停在半空的手。
他看着面前这个风尘仆仆的儿子,目光贪婪地在那张略显消瘦却精神奕奕的脸庞上逡巡,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苏海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千言万语,最後只化作了这乾巴巴的重复。
他没有问「考得怎麽样」,也没有问「为什麽才回来」。
他只是侧过身,用那个宽厚的背影挡住了身後桌上那一堆散碎的银两和发黑的银票。
那是全村人凑出来的「复读费」,是此时此刻最不该让孩子看到的东西。
「快,进屋。」
苏海强行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牵动了眼角的鱼尾纹,却怎麽也掩盖不住眼底那一抹深深的小心翼翼:「外头露水重,别着了凉。
还没吃饭吧?爹————爹这就让人去热饭。」
苏秦迈步走进祠堂。
他的目光何其敏锐。
哪怕苏海挡得再严实,他又怎会看不见那一桌子凑得零零散散的碎银?
又怎会看不懂三叔公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和周围叔伯们那虽然热切、却透着一股子「安慰」意味的眼神?
苏秦的心,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他明白了。
自己这七天在二级院的「试听」,在那洞天福地里的流连忘返..
对於这封闭在青河乡一隅的亲人们来说,却是整整七日的杳无音信,是七日的煎熬与猜测。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金榜题名是该敲锣打鼓回来的。
而这般悄无声息、深夜归家,再加上那略显陈旧的衣衫————
只能说明一件事——落榜了。
「爹,三叔公,各位叔伯。」
苏秦停下脚步,再次深深一揖。
这一礼,比刚才那一拜更深,更重。
「是苏秦不懂事。」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发自肺腑的歉意:「这几日————让大家担心了。」
「其实早就该回来的,只是有些琐事绊住了脚,这才————」
「不说这个!不说这个!」
三叔公忽然开口,手中的烟杆重重地敲了一下桌腿,打断了苏秦的解释。
老人的脸上满是慈祥,甚至带着几分急切,仿佛生怕苏秦说出什麽「难堪」
的结果,自己先把自己给伤着了:「回来了就是天大的喜事!」
「那些个有的没的,什麽道院里的事,什麽考核的事,咱们今晚都不提!」
「今晚,咱们只叙家常!」
三叔公转头看向李庚,使了个眼色:「庚子,还愣着干什麽?
赶紧把这些————这些帐本」都收起来!
别占着地方,耽误了大家伙儿吃饭!」
李庚心领神会,手忙脚乱地将那一桌子银两胡乱塞进布包里。
然後迅速揣进怀里,冲着苏秦憨厚一笑:「对对对!吃饭!吃饭!」
「秦娃子肯定饿坏了,我去後厨催催,让翠花婶把那只留着的老母鸡给炖了!」
看着众人那副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他「伤疤」的模样,苏秦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但话到嘴边,看着父亲那双布满红血丝却满含关切的眼睛,看着三叔公那颤抖的手...
他忽然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有些轻浮。
他们不在乎他飞得高不高。
他们只在乎他累不累,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饭吃。
这份沉甸甸的爱,比那个所谓的考上二级院,比那一百功勳点,要重得多。
苏秦沉默了片刻,随後嘴角扬起一抹柔和的笑意,那是卸下了一身铠甲後的柔软。
「好。」
他轻声应道:「听三叔公的,咱们先吃饭。」
「我也————真有点想家里的饭菜了。」
饭菜很快便端了上来。
并不是什麽山珍海味,也没有二级院里那种灵气四溢的灵膳。
一盆炖得软烂的鸡肉,几碟自家腌制的咸菜,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熬得浓稠的小米粥。
但这对於苏秦来说,却是这世间最顶级的美味。
祠堂内,灯火昏黄。
几十个汉子围坐在一起,苏海特意将苏秦拉到了自己身边坐下,手里拿着筷子,不停地往苏秦碗里夹肉。
「多吃点,多吃点。」
苏海的声音有些絮叨,眼神却一直没离开过儿子的脸:「你看你,这才去了几天?脸都瘦了一圈。」
「道院里的伙食肯定不如家里吧?那些个修仙的辟谷丹,哪有咱们这五谷杂粮养人?」
苏秦看着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鸡肉,那是整只鸡身上最好的部位,鸡腿、
鸡胸,父亲甚至连一块皮都舍不得自己吃。
他鼻子微酸,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用力地嚼着,含糊不清地说道:「好吃————爹,您也吃。」
「爹不饿,爹看着你吃就饱了。」
苏海摆着手,脸上挂着那种只有父母看着儿女进食时才会有的满足笑容。
席间的气氛,起初有些沉闷。
大家都恪守着「不提考试」的默契,小心翼翼地寻找着话题。
「秦娃子啊。」
隔壁桌的二牛端着碗,试探性地开了口,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崇拜的敬意:「你是不知道,自从上次你那一手————那个叫啥来着?《驭虫术》?」
「对对对!就是那个!」
旁边的村民立马接茬,气氛瞬间活络了起来:「自从你那天把王家村那边的虫子赶走之後,咱们这十里八乡,那是真神了!」
「别说是蝗虫了,就连平日里那些烦人的苍蝇蚊子,好像都绕着咱们苏家村走!」
「前两天我去地里看,那庄稼长得——————啧啧,比往年风调雨顺的时候还要壮实!」
二牛一脸兴奋,比划着名手势:「隔壁村的那些人,现在看咱们苏家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以前是眼红,现在是敬畏!」
「他们都说,咱们苏家村出了真龙,是有神仙庇佑的地界,连路过的野狗都不敢冲着咱们叫唤!」
众人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对苏秦的推崇。
在他们朴素的价值观里,什麽二级院,什麽官身,那都太远了。
能让地里长出粮食,能让村子不受欺负,这就是最大的本事,这就是最大的出息!
「是啊,秦娃子。」
李庚也喝了一口酒,脸色微红,大着舌头说道:「你别觉得————别觉得这次有什麽遗憾。」
「在咱们心里,你已经是顶天立地的人物了!」
「咱们苏家村几百年了,什麽时候出过像你这样能呼风唤雨的人?」
「那个什麽道院考不考得上,不打紧!」
「只要你有这身本事在,咱们苏家村的天,就塌不下来!」
苏秦静静地听着,一口一口地喝着粥。
他能听出这些话语背後的安慰之意。
他们是在告诉他:
不管你在外面输得有多惨,在这个村子里,你永远是我们的骄傲,是我们的英雄。
这种毫无保留的接纳与托底,让苏秦那颗在修仙界里日渐坚硬的心,慢慢融化成了一汪温水。
他放下碗筷,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庞。
粗糙,黝黑,满是风霜。
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心是热的。
「各位叔伯。」
苏秦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祠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看着父亲,看着三叔公,看着所有人,认真地说道:「苏秦这一身本事,是喝着苏家村的水长出来的。」
「无论我在哪里,无论我变成了什麽样。」
「护住这片土地,护住大家,永远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事。」
「只要我在一天,这苏家村,就没人能欺负!」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子金石般的坚硬。
苏海的手抖了一下,眼泪差点没忍住。
他低下头,掩饰般地端起酒碗,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却烧得他心里暖洋洋的。
这就够了。
有子如此,夫复何求?
哪怕是个落榜的秀才,那也是个有脊梁骨的汉子!
三叔公看着苏秦,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欣慰。
「好孩子————好孩子————」
老人喃喃自语:「只要心还在家里,这根就断不了。」
「至於前程————」
三叔公在心里默默盘算着那桌上的十两银子,暗暗下定决心。
大不了,明年再来!
夜更深了。
话题从庄稼聊到了邻里琐事,从东家长聊到了西家短。
那种温馨而平淡的氛围,像是一床厚实的棉被,将这几日来的焦虑与不安通通盖住。
苏秦坐在父亲身边,听着那些家长里短,偶尔插上一两句嘴,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
这七天来,他在二级院看遍了修仙百艺的繁华,见识了种种神乎其技的手段。
但此刻,坐在这烟燻火燎的祠堂里,喝着这碗略带糊味的小米粥,他却觉得,这才是最真实的人间,这才是他修行的————
道场。
「老爷!老爷!」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且慌乱的脚步声,突兀地打破了祠堂内的温馨。
院门外,传来了福伯那上气不接下气的喊声,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惊恐,又夹杂着几分不敢置信的颤抖。
「出————出大事了!」
苏海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酒碗差点没拿稳。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难道是债主上门了?
还是王家村那边又出了什麽变故?
「慌什麽?!」
苏海强自镇定,沉声喝道:「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嘭!」
祠堂的门被撞开。
福伯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那一向整洁的长衫此刻却有些凌乱,帽子都跑歪了。
他并没有看向苏海,而是第一时间将目光死死地锁在了苏秦身上,那眼神简直就像是见到了鬼神一般。
「不————不是债主————」
福伯大口喘着粗气,手指颤巍巍地指着门外,那张老脸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涨成了猪肝色:「是————是官差!」
「官差?!」
屋内众人齐齐色变,不少胆小的汉子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在这个年代,民怕官,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官差上门,从来都没什麽好事,要麽是抓丁,要麽是催税,要麽就是————抓人!
苏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下意识地挡在苏秦身前,声音都变了调:「官差————来干什麽?」
「难道是————秦儿他在道院惹了祸?」
一瞬间,所有的温情都化作了冰冷的恐惧。
如果是因为惹怒了什麽大人物,被人追究到了家里————
苏海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若是真要抓人,他这条老命拼了也要护住儿子!
然而,福伯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不————不是抓人————」
福伯咽了口唾沫,声音陡然拔高,因颤抖而尖锐得有些刺耳:「是————是县里的吏员老爷!」
「他骑着高头大马,说是————说是奉了县太爷和道院的命令————」
福伯指着苏秦,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指名道姓,要请苏秦少爷————出去接旨!」
「接————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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