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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金榜题名,荣归故里(四万求月票)

    青竹幡外,云海翻涌。

    穿过那一排排迎风招展的洞天旗林,王烨领着众人并未去往别处,而是径直来到了一座悬浮於半空的宏大殿宇前。

    这殿宇通体由白玉雕琢而成,无钉无铆,浑然天成。

    殿门之上,并未悬挂匾额,唯有一道繁复至极、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巨大符文,正缓缓旋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灵压。

    「到了。」

    王烨停下脚步,嘴里叼着的草根微微翘起,指了指那符文:「这里是灵枢殿」,也是咱们二级院地脉大阵的中枢节点。」

    「你们的腰牌,虽然领了,但里头的禁制还是死的。

    得在这儿过一道手,开了光,才算是真正入了二级院的籍,成了这方天地的自己人。」

    说罢,他也不废话,朝着众人伸出手:「牌子都拿来。」

    苏秦、徐子训等人依言解下腰间那枚尚且冰冷的黑色铁令,递到了王烨手中。

    王烨接过那一叠腰牌,随手向上一抛。

    「去!」

    数枚腰牌化作流光,精准地没入那旋转的符文中心。

    「嗡—」

    一声清越的颤鸣响彻云霄。

    那符文骤然大亮,喷薄出数道宛如实质的灵气光柱,将那些腰牌尽数吞没。

    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波纹以殿宇为中心,向着四周荡漾开来。

    当那几枚腰牌重新落回众人手中时,原本黝黑无光的铁令,此刻竟已变得温润如玉,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辉光,仿佛有了呼吸,有了生命。

    「咔嚓。」

    像是某种无形的枷锁被打碎。

    苏秦只觉得身子猛地一轻。

    原本这二级院中对他排斥、抗拒,如同铜墙铁壁般的浓郁元气,在这一瞬间,忽然变得无比亲昵。

    就像是游子归家,母亲张开了怀抱。

    「轰!」

    根本无需刻意引动,那周遭浓郁得近乎液化的灵气,顺着毛孔、顺着呼吸,疯狂地向着体内涌入。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在沙漠中渴了三天三夜的人,突然被扔进了清冽的甘泉之中。

    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每一寸经脉都在颤栗。

    「这————这就是二级院的修炼环境?」

    赵猛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陶醉与震撼。

    他能感觉到,哪怕自己只是站着不动,体内的元气都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缓缓增长。

    「太爽了————」

    吴秋也是一脸的痴迷,下意识地就要盘膝坐下,想要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立刻运转功法,将这漫天的灵气吞入腹中。

    这对於在贫瘠的一级院熬了三年的他们来说,简直就是致命的诱惑。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打断了众人的动作。

    王烨似笑非笑地看着几个正准备就地打坐的师弟,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出息。」

    「这就走不动道了?」

    「要是让你们在这儿修炼,那还要这灵枢殿」干什麽?」

    他伸手指了指那座白玉殿宇的大门,那扇原本紧闭的大门,此刻正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里面幽深而神秘的空间。

    一股比外界还要精纯、还要狂暴数倍的气息,从门缝中泄露出来,那是纯粹到了极致的能量波动。

    「那是————」

    徐子训的目光微微一凝,手中的摺扇下意识地握紧。

    「那是七品灵筑」

    一【升仙池】。」

    王烨淡淡地吐出一个名字,语气中却并无多少敬畏,反倒像是在介绍自家的澡堂子:「当然,名字起得花哨,其实就是个通过消耗道院储备的高阶灵液,强行帮人冲关的阵法。」

    「按照规矩,每一个考入二级院的新生,都有一次免费使用的机会。」

    「这也是朝廷给你们发的最後一份新手大礼包」。」

    王烨看着苏秦等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你们在一级院把修为压得那麽狠,把根基打得那麽牢,为的是什麽?」

    「不就是为了这一哆嗦吗?」

    「别在外面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叫花子一样捡那点残羹冷炙了。

    王烨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进去吧。」

    「把你们攒了三年的劲儿,都给我使出来。」

    「出来之後————」

    「咱们就是真正同境的师兄弟了。」

    苏秦闻言,深吸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徐子训和林清寒,三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底那一抹压抑已久的渴望与锋芒。

    聚元九层圆满。

    这一步,他们已经等了太久。

    「多谢师兄提点。」

    苏秦拱手一礼,不再犹豫,率先迈步,踏入了那扇散发着无尽诱惑的大门。

    殿内并非想像中的金碧辉煌,反而空旷得有些简陋。

    唯有中央,是一方巨大的池子。

    池中并非凡水,而是翻滚着乳白色的雾气,那是灵气浓郁到极致後的具象化,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苏秦刚一踏入池中,那雾气便如活物般缠绕上来。

    不需要运转功法,不需要刻意引导。

    那股庞大的能量,就像是决堤的洪水,顺着他的四肢百骸,蛮横而霸道地冲刷着他的经脉,直逼丹田!

    痛。

    胀。

    紧接着,便是破!

    「咔嚓!」

    苏秦只觉得体内那层阻隔了凡俗与修行的最後壁障,在这股浩瀚伟力的冲击下,脆弱得如同薄纸,应声而碎。

    丹田之内,原本已经液化到了极致、粘稠如汞浆的元气,在那一瞬间,发生了质变。

    它们开始旋转,开始压缩,开始坍塌。

    最终,化作了一滴金色的液体,滴落在丹田的最深处。

    那是——真元!

    随着这滴真元的诞生,苏秦体内的经脉瞬间贯通,原本闭塞的关窍一一冲开,天地之桥轰然架设。

    一股全新的、比聚元期强横了十倍不止的力量,充斥全身。

    【叮!】

    【修为突破:聚元九层→通脉一层(1/100)】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

    那一瞬间,殿内的雾气仿佛都对他产生了一丝畏惧,向四周退散开来。

    他的眼中神光内敛,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一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的他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剑,那麽现在,这把剑,已然出鞘半寸,锋芒初露。

    通脉境。

    这是真正踏入修仙界门槛的标志。

    从此以後,可御器飞行,可辟谷不食,可称一大修!

    而在同一时刻。

    他腰间那枚刚刚升级过的玉令,忽然微微一震,一道清晰的神念波动传入他的脑海。

    【晋升通脉一层,根基圆满。】

    【评价:甲上。】

    【赐:功勳点——壹佰。】

    苏秦心头一跳。

    一百点功勳?

    他记得古青说过,一百点功勳,大概相当於一次月考前三十的奖励!

    足够在庶务处换取一门不错的八品法术种子,或者是在灵气浓郁的洞府里修炼好几个月。

    这是一笔巨款。

    苏秦嘴角微扬,心中大定。

    有了这笔启动资金,再加上手中那三百两银子,他在二级院的起步,便算是彻底稳了。

    他站起身,走出灵池。

    此时,徐子训和林清寒也相继醒来。

    两人的气息同样深沉如海,显然也都顺利突破到了通脉一层,且根基紮实无比,没有半分虚浮。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喜悦与自信。

    「恭喜。」

    徐子训整理了一下衣衫,笑着拱手。

    「同喜。」

    苏秦回礼。

    不一会儿,赵猛和吴秋也走了出来。

    两人满面红光,那种突破境界後的舒爽感让他们忍不住想要长啸一声。

    「哈哈哈哈!俺也通脉了!俺也是通脉大修了!」

    赵猛激动得挥舞着拳头,那一身肌肉虬结,看着比之前更加骇人。

    然而。

    当几人走出大殿,重新回到王烨面前时,气氛却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王烨倚在栏杆上,手里把玩着那个空了的酒壶,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後落在了赵猛和吴秋身上。

    「都突破了?」

    王烨懒洋洋地问道。

    「突破了!多谢师兄!」赵猛兴奋地大喊。

    「腰牌里的讯息,都看了吧?」

    王烨指了指他们的腰间。

    赵猛一愣,连忙拿起腰牌感应了一下。

    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五————五十点?」

    赵猛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苏秦和徐子训:「苏秦,徐师兄,你们是多少?」

    苏秦没有隐瞒,坦然道:「一百。」

    「我也是一百。」徐子训道。

    林清寒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一百。」

    这一下,赵猛和吴秋彻底傻眼了。

    「这————这咋不一样呢?」

    赵猛急了,拿着腰牌晃了晃:「是不是这玩意儿坏了?咋还带缺斤少两的?

    咱们不都是通脉一层吗?凭啥你们是一百,俺就是五十?」

    五十点和一百点,那可是整整一倍的差距啊!

    那意味着数个月的修炼资源,意味着数门法术的差距!

    吴秋也是脸色难看,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满是不解。

    大家都是一个班出来的,都是一起进的二级院,怎麽这起跑线刚画上,就被人拉开了一大截?

    「坏了?」

    王烨嗤笑一声,看着赵猛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摇了摇头:「道院的阵法,几百年没出过错,怎麽偏偏就你这儿坏了?」

    他站直了身子,收起了那副玩笑的神色,目光变得有些冷峻:「这五十点,就是你们在一级院偷懒的代价。」

    「偷懒?」

    赵猛委屈得不行:「师兄,俺可没偷懒啊!俺天天起早贪黑————」

    「少跟我扯那些没用的。」

    王烨打断了他,指了指苏秦三人:「他们进这升仙池之前,是什麽修为?」

    「聚元九层!」

    「你们呢?」

    王烨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赵猛和吴秋的脸:「聚元八层。」

    「看似只差了一层,但这升仙池的规矩就是一」

    「圆满者,得圆满之赐;残缺者,得残缺之赏。」

    「这升仙池,不仅仅是帮你们突破,更是在检测你们的根基!」

    「聚元九层圆满突破,那是水到渠成,是天地交感,道院奖励一百功勳,那是为了表彰你们在一级院的极致」。」

    「而你们————」

    王烨冷哼一声:「聚元八层强行突破,那是拔苗助长!

    虽然也到了通脉,但根基虚浮,潜力受损。

    为了弥补你们的根基,道院不得多耗费点灵液?

    道院给你们五十点,那是看在你们好歹算是考进来的份上,给的安慰奖」!」

    「别觉得少。」

    王烨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寒的现实感:「在这二级院,一点功勳点,那是能让两个同窗反目成仇的东西。」

    「想要获得功勳点,除了这一开始的新手礼包」,剩下的路子,每一条都难如登天。」

    「月考前百,每次也就奖励几十点。

    接任务,那是拿命去荒野里搏,杀一头入了品级的九品妖兽,也不过换个十点。

    至於去给教习打杂————

    哼,那更是廉价劳动力,一个月能攒个五点都算你勤快。」

    王烨看着脸色渐渐发白的赵猛和吴秋,语气没有丝毫的怜悯:「你们现在少了这五十点,就意味着在接下来的一个月,甚至三个月里,你们要比苏秦他们少学数门法术,少用数次奇特的灵筑。」

    「一步慢,步步慢。」

    「这五十点的差距,你们可能要花半年的时间,流几斤血,才能补得回来。」

    「这就是—修行的帐。」

    「从来没有所谓的公平,每一分收获,都标好了价码。」

    「你们在一级院少流的汗,到了这儿,就得用命去填!」

    演武场外,一片死寂。

    赵猛捏着腰牌的手微微颤抖,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他原本以为,只要考上了,大家就又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了。

    可现在他才明白————

    原来那个差距,从来就没有消失过,反而在这残酷的规则下,被无限地放大了。

    吴秋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

    他後悔了。

    後悔在一级院的时候,为什麽不再拼一把?

    为什麽觉得自己到了聚元八层就够了?

    那一时的懈怠,如今却成了压在他心头的一座大山。

    苏秦站在一旁,听着王烨这番近乎冷酷的教诲,心中也是微微一凛。

    他虽然拿了一百点,但他并没有因此而沾沾自喜。

    因为他听懂了王烨话里的深意。

    这不仅仅是在敲打赵猛他们,更是在警示所有人一二级院,不养闲人。

    这里的每一分资源,都要靠实力去抢,去争。

    哪怕是他,若是在这里松懈了,那今日的优势,明日就会变成催命的符咒。

    「行了。」

    王烨看着被打击得体无完肤的几人,似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道理给你们讲透了,以後怎麽做,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现在————」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

    「该办的正事也都办完了。」

    王烨挥了挥手:「你们现在已经是正儿八经的生员」了,腰牌也开了光,有了传送之能。」

    「趁着天还没黑,都回一趟家吧。」

    「回家?」

    众人一愣。

    「对,回家。」

    王烨的目光变得有些柔和,看着远方那连绵的群山:「把你们家里的地点,跟这腰牌绑定上。

    以後想家了,或者遇上什麽急事,随时都能回去。」

    「而且————」

    他看了看苏秦,又看了看赵猛等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算算时间,朝廷的报喜官差,这会儿应该已经敲锣打鼓地到了你们家门口了。」

    「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这种时候,不回去让爹娘高兴高兴,让他们看看自家娃子现在的出息样——

    」

    「那这书,岂不是白读了?」

    「去吧。」

    王烨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群即将离巢的雏鸟:「去享受这属於你们的荣耀时刻。」

    「这————或许是你们这辈子,最风光的一天了。」

    众人闻言,心中都是一震。

    回家!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他们心中压抑已久的情绪。

    赵猛猛地抬起头,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切的渴望。

    他想起了家里的老娘,想起了那些看不起他的邻居。

    「俺————俺这就回!」

    赵猛吼了一声,也不管什麽功勳点了,抓起腰牌,注入元气。

    「嗡」

    光芒一闪,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我也去。」

    吴秋也深吸一口气,对着王烨和苏秦一拱手,转身踏入了传送的光晕。

    徐子训笑了笑,对着苏秦点了点头:「苏兄,那便————改日再会。」

    他也走了。

    转眼间,殿前只剩下了苏秦和王烨两人。

    苏秦没有急着动。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殿前的石阶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枚温热的玉令,指腹划过上面繁复的云纹。

    触手生温。

    这温度顺着指尖传到心口,让那里原本一直紧绷着的一根弦,悄无声息地松了下来。

    暮色四合,远处的群山渐渐隐入苍茫。

    苏秦望着那片模糊的轮廓,青河乡的方向。

    脑海里没来由地浮现出那个穿着青绸马褂、总是习惯性佝偻着背在帐房里算盘珠子的身影。

    那个在送别时,明明手都在抖,却还要强撑着拍着他肩膀说「家里底子厚」的中年男人。

    苏秦垂下眼帘,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吐得很慢,很长,像是要把这三年来积压在胸腔里的那些潮湿与沉重,全都挤乾净。

    他将玉令贴身收好,整理了一下被山风吹乱的衣襟,眼底的那抹神色,比往常更沉静了几分。

    「王兄,走了。」

    苏秦转过身,对着那边的紫袍身影拱了拱手。

    王烨靠在廊柱上,嘴里那根草茎上下晃了晃。

    他看着神色平静的苏秦,眼里的笑意深了些,并没有多说什麽勉励的大话,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回吧。」

    「这会儿回去,还能赶上家里的热饭。」

    苏秦微微颔首,不再停留。

    灵力注入,腰牌微震。

    「嗡—

    —」

    一圈淡青色的光晕荡漾开来,将那个挺拔的青衫背影无声吞没,消融在漫漫暮色之中。

    青河乡,苏家村。

    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化不开。

    苏家祠堂内,几十盏油灯将这方寸之地照得通亮,却照不透屋内那股沉闷至极的死寂。

    菸叶燃烧的辛辣味在空气中弥漫,那是劣质旱菸特有的味道,呛人,却也能麻痹紧绷的神经。

    苏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是根不知被摩挲了多少遍的紫砂壶。

    壶里的茶早凉透了,他却一口没喝,只是机械地转动着壶盖,发出单调刺耳的摩擦声。

    「七天了。」

    角落里,李庚低着头,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砾:「按理说,那二级院的考核,前几日就该结束了。」

    这句话一出,屋内的烟雾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七天。

    整整七天,音信全无。

    若是换做平常,这或许不算什麽。

    但这是大考。

    是苏家几代人甚至整个青河乡都在眼巴巴盼着的鲤鱼跃龙门。

    苏海的手指猛地扣紧了壶把,指节泛白。

    他是个精明的庄稼汉,也是个算盘打得精细的地主。

    他心里有一笔帐,算得比谁都清楚。

    二级院的门槛,是钱。

    若是秦儿考上了,那三百两的束修就是悬在头顶的刀。

    家里什麽光景,秦儿走的时候是知道的。

    按照常理,若是真考上了,这会儿哪怕是连夜赶路,也该火急火燎地回来筹钱了。

    毕竟,那是三百两,不是三十文,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凑齐的。

    可现在————

    没人回来。

    也没信儿回来。

    这说明什麽?

    苏海不敢深想,但那个念头就像是毒草一样在心里疯长没考上。

    只有没考上,才不需要筹钱。

    只有没考上,才会觉得无颜面对家乡父老,才会躲在外面不敢回家。

    「唉————」

    上首,三叔公磕了磕手里的长烟杆,火星子溅落在青砖地上,瞬间熄灭。

    老人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後落在苏海那张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的脸上。

    「海娃子,你也别硬撑着了。」

    三叔公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定海神针般的沉稳:「咱们都是看着秦娃子长大的,那孩子心气高,脸皮薄。」

    「这一次————怕是折了。」

    苏海的身子微微一颤,手中的紫砂壶「当」的一声磕在桌角,裂开了一道细纹。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我儿子是天才,是能呼风唤雨的仙师。

    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苦涩的沉默。

    现实往往比理想要残酷得多。

    「折了就折了。」

    三叔公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揭开,露出一叠有些发黑的银票和几块碎银子。

    他把银子往桌上一推,发出沉闷的声响:「谁还没个失手的时候?」

    「秦娃子才多大?才修行了几年?」

    「那二级院是什麽地方?

    那是全府的天才都在往里挤的独木桥!

    考不上,不丢人!」

    老人站起身,虽然佝偻,但语气却异常坚决:「关键是,这口气不能泄!」

    「他不敢回来,那是怕咱们失望,怕咱们责怪。」

    「咱们得让他知道,苏家村的大门,永远给他敞开着!」

    「这里,有十两。」

    三叔公指着桌上的钱:「这是咱们村这几天卖了存粮,大家伙儿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本来是留着过冬的,现在看来,不用了。

    F

    「海娃子,你拿着。」

    「等秦娃子回来了,你告诉他,别怕。」

    「今年不行,就明年!明年不行,就後年!」

    「咱们苏家村虽然穷,但供个复读的学子,还是供得起的!」

    随着三叔公的话音落下,屋内的汉子们纷纷动了起来。

    「这是俺家的,三两。」

    「这是俺存着娶媳妇的,五两。」

    「苏老爷,您拿着!」

    一只只粗糙的大手,将一个个带着体温、带着汗渍的钱袋、布包,默默地堆在了苏海面前的桌子上。

    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煽情的安慰。

    只有那一双双在此刻显得格外坚定、包容的眼睛。

    苏秦帮他们驱过虫,给他们求过雨,那是救命的恩情。

    如今苏秦落了榜,那是遭了难。

    他们不懂什麽大道理,只知道咱们是一家人,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家里人得给他兜着。

    苏海看着眼前那一堆散碎的银两,眼眶瞬间红了。

    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推辞,却被三叔公用烟杆按住了手背。

    「收着。」

    老人瞪着眼:「这不是给你的,是给秦娃子的「胆气」!」

    「有了这笔钱,让他明年再去考!

    让他知道,哪怕全天下都看不起他,咱们苏家村,依然信他是个成大器的种!」

    苏海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话,只是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用袖口狠狠地擦了一把脸。

    就在这时。

    「嗡—」

    院子外,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空气震颤声。

    那声音不大,却极其清晰,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

    紧接着,一道并不刺眼、却温润如玉的青色光华,透过门缝和窗棂,洒进了这烟雾缭绕的祠堂。

    屋内众人齐齐一愣,下意识地转头望向门外。

    苏海的动作最快。

    他几乎是弹射般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连鞋子掉了都没顾上,赤着脚就冲向了门口,一把拉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月光下。

    院落中央。

    一道修长的身影正缓缓收敛起周身散发的传送灵光。

    那人一袭青衫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些许并未掸去的尘土,背脊却挺得笔直,宛如这院中那棵屹立百年的老槐树。

    他转过身,看着门口那一群目瞪口呆、神色各异的父老乡亲。

    脸上露出了一抹风尘仆仆,却又格外踏实、温暖的笑容。

    「爹,三叔公,各位叔伯。」

    苏秦拱手,声音清朗:「我回来了。」

    祠堂内的空气,仿佛在苏秦那一句话落下的瞬间,重新流动了起来。

    但那流动并不是欢腾的溪水,而是一潭被风吹皱了的、沉甸甸的深水。

    苏海站在门口,赤着的脚板踩在冰凉的门槛上,他甚至忘了收回那只伸出去想要拥抱、却又停在半空的手。

    他看着面前这个风尘仆仆的儿子,目光贪婪地在那张略显消瘦却精神奕奕的脸庞上逡巡,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苏海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千言万语,最後只化作了这乾巴巴的重复。

    他没有问「考得怎麽样」,也没有问「为什麽才回来」。

    他只是侧过身,用那个宽厚的背影挡住了身後桌上那一堆散碎的银两和发黑的银票。

    那是全村人凑出来的「复读费」,是此时此刻最不该让孩子看到的东西。

    「快,进屋。」

    苏海强行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牵动了眼角的鱼尾纹,却怎麽也掩盖不住眼底那一抹深深的小心翼翼:「外头露水重,别着了凉。

    还没吃饭吧?爹————爹这就让人去热饭。」

    苏秦迈步走进祠堂。

    他的目光何其敏锐。

    哪怕苏海挡得再严实,他又怎会看不见那一桌子凑得零零散散的碎银?

    又怎会看不懂三叔公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和周围叔伯们那虽然热切、却透着一股子「安慰」意味的眼神?

    苏秦的心,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他明白了。

    自己这七天在二级院的「试听」,在那洞天福地里的流连忘返..

    对於这封闭在青河乡一隅的亲人们来说,却是整整七日的杳无音信,是七日的煎熬与猜测。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金榜题名是该敲锣打鼓回来的。

    而这般悄无声息、深夜归家,再加上那略显陈旧的衣衫————

    只能说明一件事——落榜了。

    「爹,三叔公,各位叔伯。」

    苏秦停下脚步,再次深深一揖。

    这一礼,比刚才那一拜更深,更重。

    「是苏秦不懂事。」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发自肺腑的歉意:「这几日————让大家担心了。」

    「其实早就该回来的,只是有些琐事绊住了脚,这才————」

    「不说这个!不说这个!」

    三叔公忽然开口,手中的烟杆重重地敲了一下桌腿,打断了苏秦的解释。

    老人的脸上满是慈祥,甚至带着几分急切,仿佛生怕苏秦说出什麽「难堪」

    的结果,自己先把自己给伤着了:「回来了就是天大的喜事!」

    「那些个有的没的,什麽道院里的事,什麽考核的事,咱们今晚都不提!」

    「今晚,咱们只叙家常!」

    三叔公转头看向李庚,使了个眼色:「庚子,还愣着干什麽?

    赶紧把这些————这些帐本」都收起来!

    别占着地方,耽误了大家伙儿吃饭!」

    李庚心领神会,手忙脚乱地将那一桌子银两胡乱塞进布包里。

    然後迅速揣进怀里,冲着苏秦憨厚一笑:「对对对!吃饭!吃饭!」

    「秦娃子肯定饿坏了,我去後厨催催,让翠花婶把那只留着的老母鸡给炖了!」

    看着众人那副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他「伤疤」的模样,苏秦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但话到嘴边,看着父亲那双布满红血丝却满含关切的眼睛,看着三叔公那颤抖的手...

    他忽然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有些轻浮。

    他们不在乎他飞得高不高。

    他们只在乎他累不累,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饭吃。

    这份沉甸甸的爱,比那个所谓的考上二级院,比那一百功勳点,要重得多。

    苏秦沉默了片刻,随後嘴角扬起一抹柔和的笑意,那是卸下了一身铠甲後的柔软。

    「好。」

    他轻声应道:「听三叔公的,咱们先吃饭。」

    「我也————真有点想家里的饭菜了。」

    饭菜很快便端了上来。

    并不是什麽山珍海味,也没有二级院里那种灵气四溢的灵膳。

    一盆炖得软烂的鸡肉,几碟自家腌制的咸菜,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熬得浓稠的小米粥。

    但这对於苏秦来说,却是这世间最顶级的美味。

    祠堂内,灯火昏黄。

    几十个汉子围坐在一起,苏海特意将苏秦拉到了自己身边坐下,手里拿着筷子,不停地往苏秦碗里夹肉。

    「多吃点,多吃点。」

    苏海的声音有些絮叨,眼神却一直没离开过儿子的脸:「你看你,这才去了几天?脸都瘦了一圈。」

    「道院里的伙食肯定不如家里吧?那些个修仙的辟谷丹,哪有咱们这五谷杂粮养人?」

    苏秦看着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鸡肉,那是整只鸡身上最好的部位,鸡腿、

    鸡胸,父亲甚至连一块皮都舍不得自己吃。

    他鼻子微酸,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用力地嚼着,含糊不清地说道:「好吃————爹,您也吃。」

    「爹不饿,爹看着你吃就饱了。」

    苏海摆着手,脸上挂着那种只有父母看着儿女进食时才会有的满足笑容。

    席间的气氛,起初有些沉闷。

    大家都恪守着「不提考试」的默契,小心翼翼地寻找着话题。

    「秦娃子啊。」

    隔壁桌的二牛端着碗,试探性地开了口,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崇拜的敬意:「你是不知道,自从上次你那一手————那个叫啥来着?《驭虫术》?」

    「对对对!就是那个!」

    旁边的村民立马接茬,气氛瞬间活络了起来:「自从你那天把王家村那边的虫子赶走之後,咱们这十里八乡,那是真神了!」

    「别说是蝗虫了,就连平日里那些烦人的苍蝇蚊子,好像都绕着咱们苏家村走!」

    「前两天我去地里看,那庄稼长得——————啧啧,比往年风调雨顺的时候还要壮实!」

    二牛一脸兴奋,比划着名手势:「隔壁村的那些人,现在看咱们苏家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以前是眼红,现在是敬畏!」

    「他们都说,咱们苏家村出了真龙,是有神仙庇佑的地界,连路过的野狗都不敢冲着咱们叫唤!」

    众人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对苏秦的推崇。

    在他们朴素的价值观里,什麽二级院,什麽官身,那都太远了。

    能让地里长出粮食,能让村子不受欺负,这就是最大的本事,这就是最大的出息!

    「是啊,秦娃子。」

    李庚也喝了一口酒,脸色微红,大着舌头说道:「你别觉得————别觉得这次有什麽遗憾。」

    「在咱们心里,你已经是顶天立地的人物了!」

    「咱们苏家村几百年了,什麽时候出过像你这样能呼风唤雨的人?」

    「那个什麽道院考不考得上,不打紧!」

    「只要你有这身本事在,咱们苏家村的天,就塌不下来!」

    苏秦静静地听着,一口一口地喝着粥。

    他能听出这些话语背後的安慰之意。

    他们是在告诉他:

    不管你在外面输得有多惨,在这个村子里,你永远是我们的骄傲,是我们的英雄。

    这种毫无保留的接纳与托底,让苏秦那颗在修仙界里日渐坚硬的心,慢慢融化成了一汪温水。

    他放下碗筷,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庞。

    粗糙,黝黑,满是风霜。

    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心是热的。

    「各位叔伯。」

    苏秦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祠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看着父亲,看着三叔公,看着所有人,认真地说道:「苏秦这一身本事,是喝着苏家村的水长出来的。」

    「无论我在哪里,无论我变成了什麽样。」

    「护住这片土地,护住大家,永远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事。」

    「只要我在一天,这苏家村,就没人能欺负!」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子金石般的坚硬。

    苏海的手抖了一下,眼泪差点没忍住。

    他低下头,掩饰般地端起酒碗,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却烧得他心里暖洋洋的。

    这就够了。

    有子如此,夫复何求?

    哪怕是个落榜的秀才,那也是个有脊梁骨的汉子!

    三叔公看着苏秦,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欣慰。

    「好孩子————好孩子————」

    老人喃喃自语:「只要心还在家里,这根就断不了。」

    「至於前程————」

    三叔公在心里默默盘算着那桌上的十两银子,暗暗下定决心。

    大不了,明年再来!

    夜更深了。

    话题从庄稼聊到了邻里琐事,从东家长聊到了西家短。

    那种温馨而平淡的氛围,像是一床厚实的棉被,将这几日来的焦虑与不安通通盖住。

    苏秦坐在父亲身边,听着那些家长里短,偶尔插上一两句嘴,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

    这七天来,他在二级院看遍了修仙百艺的繁华,见识了种种神乎其技的手段。

    但此刻,坐在这烟燻火燎的祠堂里,喝着这碗略带糊味的小米粥,他却觉得,这才是最真实的人间,这才是他修行的————

    道场。

    「老爷!老爷!」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且慌乱的脚步声,突兀地打破了祠堂内的温馨。

    院门外,传来了福伯那上气不接下气的喊声,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惊恐,又夹杂着几分不敢置信的颤抖。

    「出————出大事了!」

    苏海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酒碗差点没拿稳。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难道是债主上门了?

    还是王家村那边又出了什麽变故?

    「慌什麽?!」

    苏海强自镇定,沉声喝道:「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嘭!」

    祠堂的门被撞开。

    福伯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那一向整洁的长衫此刻却有些凌乱,帽子都跑歪了。

    他并没有看向苏海,而是第一时间将目光死死地锁在了苏秦身上,那眼神简直就像是见到了鬼神一般。

    「不————不是债主————」

    福伯大口喘着粗气,手指颤巍巍地指着门外,那张老脸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涨成了猪肝色:「是————是官差!」

    「官差?!」

    屋内众人齐齐色变,不少胆小的汉子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在这个年代,民怕官,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官差上门,从来都没什麽好事,要麽是抓丁,要麽是催税,要麽就是————抓人!

    苏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下意识地挡在苏秦身前,声音都变了调:「官差————来干什麽?」

    「难道是————秦儿他在道院惹了祸?」

    一瞬间,所有的温情都化作了冰冷的恐惧。

    如果是因为惹怒了什麽大人物,被人追究到了家里————

    苏海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若是真要抓人,他这条老命拼了也要护住儿子!

    然而,福伯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不————不是抓人————」

    福伯咽了口唾沫,声音陡然拔高,因颤抖而尖锐得有些刺耳:「是————是县里的吏员老爷!」

    「他骑着高头大马,说是————说是奉了县太爷和道院的命令————」

    福伯指着苏秦,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指名道姓,要请苏秦少爷————出去接旨!」

    「接————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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