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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苏秦之名,传遍青河乡!(求月票)

    与苏家村那边锣鼓喧天、红灯高挂的热闹景象截然不同。

    隔着几里山路的王家村,今夜却像是一口被巨石压住的枯井,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祠堂内,光线昏暗。

    几根快燃尽的蜡烛在风中摇曳,将墙壁上那一排排祖宗牌位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显得有些阴森。

    王枭坐在上首,那根黑铁拐杖横在膝头。

    他没抽菸,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拐杖上的铁锈,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布满了血丝,眼底深处是一片化不开的愁云。

    底下坐着的,全是村里说得上话的老少爷们。

    可这会儿,没一个人敢吭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绝望的味道,比那地里还没散乾净的死虫子味还要难闻。

    「族长————」

    终究还是王打破了沉默。

    这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此刻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子虚劲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乾瘪的布包,往桌上一搁,发出轻飘飘的一声响:「这是刚从镇上换回来的。」

    「家里的那两头耕牛,还有婶子留下的那对银镯子,都当了。」

    王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当铺那黑心的掌柜,趁火打劫,只给了平日里三成的价。」

    「一共————十二两。」

    十二两。

    这个数字像是一记耳光,抽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王枭没动,只是眼皮微微颤了一下。

    「不够啊————」

    旁边一个老者叹了口气,声音凄惶:「今年虽然那是小仙师出手,保住了咱们最後一点庄稼,没让绝收。」

    「可之前旱得太久,虫子又咬了一茬,这地里的收成,顶天了也就是往年的三成。」

    「三成收成,咱们自己留着餬口都得勒紧裤腰带。」

    「可那秋税————」

    老者指了指门外,手指都在哆嗦:「那是要命的啊!」

    「县里的税吏早就放了话,不管遭没遭灾,税银一分不能少!」

    「这哪是收税?这是要逼死人啊!」

    屋里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泣声。

    这就是底层的命。

    天灾刚过,人祸又至。

    苏秦那一手回春之术,救活了地里的苗,却救不了官府那张贪婪的大口。

    王枭缓缓抬起头,那张脸像是风乾的橘子皮,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苦涩。

    「再凑凑吧。」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各家各户,还有什麽值钱的物件,都拿出来。」

    「房子、地契————实在不行,就把祖坟那块地也抵出去。」

    「族长!那可是祖坟啊!」

    有人惊呼出声,满脸的不可置信。

    「祖宗重要,还是活人重要?!」

    王枭猛地一顿拐杖,发出一声闷响,震得众人心头一颤:「交不上税,那就是抗法!是要抓去坐牢、充军的!」

    「咱们王家村要是人都没了,留着祖坟给谁看?!」

    老人喘着粗气,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凑吧————只要能把这关熬过去,只要人还在,咱们以後慢慢赎————」

    这话,说得凄凉,也说得透彻。

    众人低下了头,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那些原本打算藏着过冬的铜板、碎银,一点点地堆在那张破旧的八仙桌上。

    那是王家村最後的血。

    「哒哒哒—」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兀地在寂静的村道上响起。

    声音由远及近,哪怕隔着院墙,也能听出那马蹄铁踏在硬土路上的清脆与傲慢。

    「吁——!」

    马蹄声在祠堂门口骤停。

    紧接着,便是「嘭」的一声巨响。

    祠堂那扇本就不太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踹开,半扇门板晃荡着,发出刺耳的呻吟。

    「谁是管事的?!都死绝了吗?!」

    一个极不耐烦、透着股子高高在上优越感的公鸭嗓,在门口炸响。

    屋内的村民们吓了一跳,像是受惊的鹤鹑,下意识地缩成了一团。

    王枭手一抖,差点没握住拐杖。

    他抬眼望去。

    只见门口站着个身穿青灰号衣的差役。

    他手里提着根水火棍,满脸的横肉,一双三角眼正厌恶地在屋内扫视着,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猪羊。

    这人不是什麽入了流的吏员老爷。

    就是县衙里最底层的帮闲,是专门跑腿、催租、吓唬人的角色。

    但在王家村这些泥腿子眼里,这就是天,这就是阎王爷!

    「官————官差老爷?」

    王枭颤巍巍地站起身,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这大半夜的,官差上门,除了催命,还能有什麽好事?

    难道是税期提前了?

    还是————

    「草民王枭,是————是这村的族长。」

    王枭佝偻着腰,快步迎了上去,那张老脸上强挤出一丝卑微至极的笑,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不知差爷驾到,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行了行了!少来这套虚的!」

    那差役姓邱,满脸的麻子,此刻不耐烦地一摆手,甚至往後退了半步,像是生怕沾染了王枭身上的穷酸气。

    他皱着眉头,用手里的水火棍指了指王枭:「你也别跪了,跪得我心烦。」

    「我来这儿,是有个话要传,传完了我还得去下个村,没工夫跟你们这帮穷鬼磨牙。」

    王枭身子一僵,心里更慌了。

    他瞥了一眼桌上那堆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碎银子,咬了咬牙,试探着问道:「差爷————可是为了秋税的事?」

    「您放心,咱们村正在凑,正在凑呢!

    哪怕是砸锅卖铁,咱们也绝不敢拖欠官府一文钱!」

    说着,他给旁边的王使了个眼色。

    王会意,连忙抓起桌上那把碎银子,双手捧着,躬身递到差役面前,脸上赔着笑:「差爷,这点散碎银子,您拿着喝茶,千万别嫌弃————」

    这是规矩。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不把这帮跑腿的喂饱了,他们在上面稍微歪歪嘴,就能让全村人脱层皮。

    邱麻子瞥了一眼王手里的银子。

    不多,也就十几两。

    若是换做往常,他早就一把撸进袖子里,还得再骂上两句「穷酸」。

    可今天————

    邱麻子看着那些银子,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有些古怪。

    既像是嘲讽,又像是带着几分怜悯,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收回去吧。」

    差役冷哼一声,竟然没接:「这点钱,留着给你们自个儿买棺材————哦不,买米吧。」

    「怎麽?」

    王枭和王同时愣住了。

    官差不收钱?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还是说————嫌·?

    「差爷,我们————」

    王刚想解释。

    「闭嘴!听老子说!」

    邱麻子大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告示,那是县衙里刚印出来的,墨迹都还没干透。

    他抖了抖告示,斜眼看着这群被吓得瑟瑟发抖的村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算你们这帮穷鬼走运,祖坟上冒了青烟了!」

    「县尊老爷刚刚下了谕令!」

    「监於青河乡今岁遭了大旱虫灾,民生多艰————」

    邱麻子拉长了声音,像是在宣读什麽不可思议的奇蹟:「特免除青河乡全境,未来三月之——所有赋税!」

    「不仅仅是秋粮正税,连带着之前的欠款、人头税、抗灾捐————

    统统——全免!」

    「轰」

    这几个字,就像是一道九天神雷,直接劈在了王家祠堂的屋顶上。

    所有人都懵了。

    死一般的寂静。

    王枭张大了嘴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瞳孔剧烈收缩,像是听到了什麽天书。

    免税?

    三个月?

    还连带着欠款和捐税全免?!

    这————这是在做梦吗?

    自打他记事起,这惠春县的官府,什麽时候有过这等菩萨心肠?

    哪一年不是刮地三尺?哪一年不是把人往死里逼?

    「这————这————」

    王枭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他想确认,却又不敢相信,只能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摸那张告示:「差爷————您————您没开玩笑吧?」

    「这可是真的?」

    「废话!」

    邱麻子把告示往王枭怀里一拍,没好气地骂道:「这种事老子敢开玩笑?脑袋不想要了?」

    「白纸黑字,大红印章,自己看!」

    王枭捧着那张薄薄的纸,就像是捧着千钧重担。

    他不识字,但他认得那个鲜红的官印。

    那是真的!

    那是真的啊!

    「活了————活了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哭声一片。

    那是劫後余生的哭声,是压在心头的大石被搬开後的宣泄。

    免税三个月,意味着他们手里这三成的收成,全是自己的了!

    意味着他们不用卖儿卖女,不用流离失所,能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个冬天了!

    「县尊老爷仁慈啊!」

    「青天大老爷啊!」

    村民们跪在地上,冲着县城的方向砰砰磕头,感激涕零。

    在他们看来,这必定是县太爷体恤民情,是大发慈悲了。

    王枭也是老泪纵横,他拄着拐杖,对着那差役深深一揖:「多谢差爷!多谢县尊!」

    「县尊这般爱民如子,实乃我等草民之福啊!」

    然而。

    听到这话,那差役却嗤笑了一声。

    他看着这群感恩戴德的村民,眼神里满是鄙夷,像是在看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傻子。

    「爱民如子?」

    邱麻子撇了撇嘴,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们美好的幻想:「想什麽呢?」

    「县尊老爷日理万机,哪有空管你们这群泥腿子的死活?」

    「要是真想免,早干嘛去了?非得等到现在?」

    王枭一愣,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差役:「那————那是为何?」

    「为何?」

    差役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望向那个隔着几里山路、此刻正灯火通明的方向。

    那是苏家村的方向。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有羡慕,有敬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你们啊————

    真该去给人家磕个响头。」

    差役收回目光,看着王枭,一字一顿地说道:「这税,不是县尊想免的。」

    「是因为咱们青河乡,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就在今晚,道院大考放榜。」

    「有个叫苏秦的,连中三元,拿了那万中无一的——魁首!」

    「苏————苏秦?!」

    王枭的身子猛地一僵,手中的拐杖「啪嗒」一声滑落在地。

    他呆呆地看着差役,脑子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所有的迷雾。

    苏秦————

    那个前几日在田埂上,拒绝了他三十四两救命钱的青衫少年。

    那个说出「术归於民」四个字的年轻人。

    「是他?!」

    旁边的王也惊呼出声,满脸的骇然:「那个————那个苏家村的小仙师?」

    「除了他还能有谁?」

    邱麻子哼了一声,语气里透着股子不得不服的感慨:「人家不仅拿了魁首,还得了院主赐下的敕名!」

    「这免税的令,就是人家凭本事挣来的「封赏」!」

    「县尊老爷那是为了给这魁首面子,为了沾沾这文曲星的喜气,这才大笔一挥,免了你们全乡的税!」

    「说白了————」

    邱麻子指了指苏家村的方向,语气变得有些刻薄,却又无比真实:「你们这帮穷鬼,这回是跟着人家苏家村的狗,一起升了天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懂了吗?」

    说完,差役也不再理会这群呆若木鸡的村民,转身大步走出了祠堂,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只留下满屋子的人,死一般地寂静。

    风,从破了的门洞里吹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王枭站在那里,脸色变幻不定。

    从震惊,到错愕,再到一种深深的、发自骨子里的苦涩与敬畏。

    他想起了苏秦那双清澈的眼睛。

    想起了那句「风调雨顺,再无饿殍」

    原来————

    他真的做到了。

    他不仅救了地里的庄稼,不仅没要那一分钱的报酬。

    甚至————

    还在那高高在上的云端,不声不响地,替他们这群曾经想要断他生路的人,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刀。

    「呵呵————呵呵呵————」

    王枭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乾涩,沙哑,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释然,还有一丝发自肺腑的惭愧。

    他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拐杖。

    又伸手将桌上那原本准备用来「打点」官差、用来抵债保命的碎银子,一点一点,郑重其事地重新包好。

    那是全村人的血汗,是刚才差点就被那个差役像垃圾一样嫌弃的东西。

    但现在,这东西在王枭手里,却变得滚烫无比。

    「族长,您这是————」

    王看着老人的动作,有些不解,却又似乎猜到了什麽,声音微微发颤。

    王枭没有抬头,只是细心地系好布包的扣结,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语气低沉而坚定:「猇子,备车。」

    「备咱们村最好的那辆牛车,把车洗乾净了。」

    王一愣:「这大半夜的,去哪?」

    王枭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竟燃烧着一团火。

    他指了指门外,指着那个隔着几里山路、此刻正灯火通明的方向:「去苏家村!」

    「去给苏魁首————贺喜!谢恩!」

    屋内一片譁然。

    有人迟疑道:「族长,这————这会儿去?

    人家正热闹着呢,咱们这群穷街坊凑上去,是不是————不太好看?」

    「而且,人家现在是天上的文曲星,是魁首,咱们这点东西————」

    那人看了看那个乾瘪的布包,脸上满是自卑:「人家能看得上眼吗?之前苏少爷不是都拒了吗?」

    「看不看得上,那是人家的事!」

    王枭顿着拐杖,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子倔强的老理儿:「送不送,那是咱们的事!」

    「人家苏秦免了咱们的税,那是救了咱们全村老小的命!

    这是天大的恩情!」

    「刚才那是咱们不懂事,是咱们眼皮子浅。」

    「现在知道了,若是还装聋作哑,缩在屋里当缩头乌龟,心安理得地受着这份恩惠————」

    王枭环视众人,一字一顿地骂道:「那咱们王家村的人,以後还要不要脸了?还配做人吗?!」

    「人家把咱们当乡亲,咱们不能把自己当畜生!」

    这番话,骂醒了所有人。

    众人的脸上露出了羞愧之色,腰杆子却也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族长说得对!」

    王抹了一把脸,大吼一声:「我去备车!把俺家那两只下蛋的母鸡也抓上!虽然不值钱,但那是俺的一片心!」

    「我也去!我家还有坛好酒!」

    「我去拿新打的枣子!」

    一时间,死寂的祠堂活了过来。

    没过多久,一辆洗刷得乾乾净净的牛车停在了村口。

    车上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堆带着泥土气息的鸡蛋、腊肉、还有那包凑出来的碎银子。

    王枭换了一身乾净衣裳,虽然依旧打着补丁,却扣得严严实实,显得格外庄重。

    他坐在车辕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後那一群举着火把、同样满脸肃穆的族人。

    「走。」

    王枭挥了挥手,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咱们去给苏家————磕头!」

    牛车吱呀吱呀地动了。

    火把排成了一条长龙,蜿蜒在漆黑的山道上,向着苏家村的方向缓缓行去。

    那点微薄的礼物,或许在仙师眼里轻如鸿毛。

    但这趟路,他们必须走。

    因为这是这群泥腿子,在这残酷世道里,唯一能拿得出手的—

    诚意与良心。

    苏家大院,今夜彻底没了黑夜的模样。

    数百盏红灯笼高高挂起,连成了一条红色的火龙,将那青砖黛瓦照得亮如白昼。

    院子里、打谷场上,甚至是门口的黄土道旁,密密麻麻摆满了八仙桌,流水席从村头延绵到了村尾。

    几十口大铁锅一字排开,锅底下松木柴烧得啪炸响,火苗子窜起三尺高。

    滚烫的油脂在锅里滋滋作响,大块的红烧肉、整只的肥羊在汤汁里翻滚。

    浓郁到化不开的肉香混杂着陈年老酒的辛辣,顺着夜风,硬是把这十里八乡的馋虫都给勾了出来。

    这是苏家村有史以来,最轰动、最疯狂的一夜。

    平日里最是老实巴交、这也是舍不得那也是舍不得的二牛,今晚却喝得满面红光,那张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他一只脚踩在长条凳上,一只手竟是大胆地搂着自家婆娘的肩膀—一平日里他可没这胆子。

    「喝!都给我喝!」

    二牛大着舌头,手里的海碗洒出半碗酒水,冲着周围吼道:「谁————谁也别劝我!俺二牛这辈子没这麽痛快过!

    俺兄弟————不,俺少爷那是天上的星宿!

    今儿个高兴!俺婆娘都不管俺!是不?

    今晚————嗝————不醉不归!谁走谁是孙子!」

    他婆娘羞得满脸通红,却也没推开他,只是在一旁抿着嘴笑,眼里亮晶晶的而在正厅的主位旁,气氛更是热烈到了极点。

    苏海穿着那件平日里恨不得供起来的暗红团花绸缎马褂,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

    灯火映照下,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填满了笑意,泛着富贵的红光。

    他手里端着那个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紫砂酒壶,来者不拒,酒到杯乾。

    「苏老爷!我敬您!您是咱们全村的大恩人呐!」

    一个往日里为了田埂宽窄能跟苏海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族亲,此刻却双手捧杯,腰弯得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一脸的谄媚与敬服:「还是您眼光毒!心肠硬!

    当年您卖地供秦娃子读书,咱们私底下哪个没嚼过舌根?都说您是想瞎了心,把钱往水里扔!

    如今看来————咳!瞎的是咱们这群没见识的雀儿!您那是鸿鹄之志!是高瞻远瞩啊!」

    「是啊是啊!苏老爷,以後咱们这一支,可全指望您提携了!」

    「海叔!以後您指东,侄儿绝不往西!」

    一声声恭维,如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

    苏海眯着眼,嘴角挂着笑。

    那笑容里没有了平日里对官差的谨小慎微,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舒展,一种把憋了半辈子的窝囊气一口气吐出来的畅快。

    他一一举杯回应,动作稳重得体,颇有几分老太爷的威严。

    但他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却一直在微微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是激动的,也是骄傲的。

    苏秦站在廊下的阴影里,手里捏着半块甜糯的桂花糕,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喧嚣的人群,敬畏的目光,父亲眼角笑出的泪花,还有二牛那肆无忌惮的醉话————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最为鲜活、最为滚烫的人间烟火图。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满足,在苏秦心头交织,化作一股暖流,冲刷着四肢百骸。

    「这就够了。」

    苏秦在心中轻叹,嘴角的笑意变得格外温柔。

    修仙求道,若修成了太上忘情,若连让至亲之人开怀大笑、让乡邻挺直腰杆都做不到,那这长生,修来何用?

    父亲这辈子,活得就是一张脸面,一口气。

    今日,这脸面,他给挣回来了,挣得光芒万丈。

    这口气,他给续上了,续得绵长久远!

    村口,夜色深沉。

    三拨人马,举着火把,不约而同地在苏家村的石牌坊前撞在了一起。

    左边是赶着牛车的王家村王枭,车上堆着那寒酸却沉重的谢礼。

    右边是提着两坛子老酒、领着几个後生的黎家村黎大勇。

    ——

    中间则是赶着几只肥羊、一脸喜气的黄家庄黄老财。

    三人面面相觑,随即皆是苦笑一声,拱了拱手。

    「都来了?」

    王枭声音沙哑,打破了沉默。

    「能不来吗?」

    黄老财叹了口气,目光投向前方那灯火通明的村落:「这恩情太大,若是今晚不来磕个头,怕是以後睡觉都不踏实。」

    「走吧。」

    黎大勇挥了挥手,率先迈步。

    然而。

    就在他们跨过那道石牌坊,真正踏入苏家村地界的一瞬间。

    所有人的脚步,都不约而同地顿住了。

    「这————」

    王枭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就在牌坊之外,仅仅一步之遥的地方,空气依旧是燥热的,带着大旱过後特有的土腥味和令人烦躁的尘埃。

    可这一步迈进来————

    风,是凉的。

    带着湿润的水汽,带着草木的清香,轻轻拂过面颊,如同春日里的柳絮,温柔得让人想哭。

    原本乾裂得如同龟甲般的土地,此刻竟已湿润松软,路边的野草不再枯黄,而是透着一股子鲜活的翠绿。

    更惊人的是————

    头顶。

    牌坊外是惨白的月光和稀疏的星辰,透着一股子死寂。

    而牌坊内,苏家村的上空,竟似有一层极淡极淡的紫气在缓缓流转,将这方天地护在其中,风调雨顺,温润如玉。

    「一步之遥,两重天地————」

    黄老财伸出手,在虚空中抓了一把,像是要抓住那根本不存在的界限。

    他的手有些发抖:「这————这就是风调雨顺」的敕令吗?」

    「这就是————仙官的手段?」

    黎大勇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喉咙发乾:「我原以为,那就是句官场上的漂亮话,是免税的由头。

    没成想————

    这是真的把老天爷的脾气都给改了啊!」

    王枭拄着拐杖,呆呆地看着那沐浴在祥和气息中的苏家大院。

    良久,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敬畏:「神仙手段————神仙手段啊。」

    「咱们这些凡夫俗子,以前为了几亩地打死打活,真是————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走吧。」

    老人的腰弯得更低了,神色也更恭敬了:「进去之後,都给我把皮绷紧了。

    咱们见的不是邻居,是————仙师。」

    苏家大院,宴席正酣。

    当王枭一行人出现在院门口时,原本喧闹的人群稍微静了一静。

    毕竟几天前,两村人还拿着锄头在河滩上对峙。

    但今天,没人去提那些旧帐。

    ——

    苏海正要起身相迎,却见苏秦已经先一步走了过去。

    「苏————苏魁首!」

    王枭见苏秦走来,那是真的要跪。

    他双膝一软,还没等沾地,就被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托住。

    「王老,言重了。」

    苏秦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硬是将老人扶了起来。

    他没有摆什麽仙师的架子,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感。

    他就站在那里,青衫落拓,像是邻家那个读了书、懂了理的後生。

    「这些————」

    王枭指着身後的牛车,又指了指黎大勇手里的酒坛和黄老财赶来的羊,那张老脸涨得通红,显得有些局促:「都是些不值钱的土产。

    咱们知道,您肯定看不上眼。

    但————这是咱们这三个村,几千口人的心。

    您若是不收,咱们这心里————过不去啊。」

    苏秦看着那些东西。

    鸡蛋上还沾着鸡屎和草屑,那是刚从窝里掏出来的;

    酒坛子的封泥有些裂了,那是埋了太久岁月的痕迹;

    还有那一包包重新包好的碎银子————

    苏秦知道,这真的是他们的全部了。

    收,是不忍心。

    不收,是不近人情。

    苏秦沉吟片刻,伸出手,从黎大勇手里接过了一坛老酒,又从王枭的牛车上,取下了一篮红皮鸡蛋。

    「酒,我收下,留着给我爹喝。」

    「鸡蛋,我也收下,补补身子。」

    苏秦将东西递给一旁的福伯,然後转过身,看着三位诚惶诚恐的老人,语气诚恳:「至於那些银钱,还有这些牲口————」

    他摇了摇头,目光清澈:「各位叔伯,听我一句劝。

    灾年刚过,百废待兴。

    这些钱,是买种子的本钱;这些牲口,是耕地的力气。

    你们若是把这些都送了我,明年的春耕怎麽办?村里的孩子吃什麽?」

    「这————」

    王枭还想再说。

    苏秦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那掌心传来的温热,让老人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心意到了,比什麽都强。」

    苏秦笑了笑,指了指里面热闹的宴席:「我爹在那边等着呢。

    既然来了,就是客。

    各位叔伯若是不嫌弃,进去喝杯水酒,那便是给我苏秦最大的面子。」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保全了众人的颜面,又没让他们伤筋动骨。

    王枭、黎大勇、黄老财三人对视一眼,眼圈都有些发红。

    「好!好!」

    王枭哽咽道:「小仙师仁义!咱们————咱们听您的!」

    他们让人把银子和牲口牵回去,只留下了些酒水吃食,然後整了整衣冠,小心翼翼地跟在苏秦身後,走进了正厅。

    然而。

    刚一跨进门槛,三人的脚步就猛地僵住了。

    正厅的主位之上。

    苏海正满面红光地端着酒杯。

    而在苏海的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暗红色吏员服饰,腰间挂着飞马铜牌,正笑眯眯地剥着一颗花生米,神态悠闲,却自有一股子官威。

    「那————那是————」

    黄老财是见过世面的,只一眼,腿肚子就开始转筋:「驿传马递————黄秋黄大人?!」

    这是正经入了流的吏员!

    是平日里他们在县衙门口连面都见不着的官老爷!

    可现在————

    这位官老爷,竟然就坐在苏家的酒桌上,吃着苏家的花生米,还时不时侧过头,跟苏海说笑两句?!

    「嘶—

    」

    三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王老哥!老黄!大勇!」

    苏海眼尖,看到了门口的三人,连忙招手,那股子从容劲儿,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快来快来!给你们留了座!」

    他又转头,对着身旁的黄秋笑道:「黄大人,这是隔壁几个村的保正和族长,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了,特地来给犬子道贺的。」

    黄秋闻言,放下了手里的花生米。

    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侧过身,对着门口呆若木鸡的三人点了点头,脸上挂着矜持而又不失礼貌的笑意:「既然是乡邻,那便入座吧。」

    「这苏家村的酒,确实不错。」

    这一句轻飘飘的点评,在三人耳中,却无异於圣旨纶音。

    「哎!哎!」

    王枭三人连连应声,那腰弯得恨不得把头塞进裤裆里。

    他们战战兢兢地挪到桌边,只敢坐半个屁股,连手都不敢往桌上放。

    看着坐在主位上谈笑风生的苏海,看着那个在一旁平静作陪的苏秦,再看看那位一脸和气的官老爷。

    一种名为「阶级」的鸿沟,在这一刻,具象化得让人心颤。

    席间。

    那些平日里在乡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那些辈分比苏海还高的族老,此刻却一个个端着酒杯,排着队给苏海敬酒。

    「苏老弟,你这可是熬出头了啊!」

    「海叔,以後有什麽事您尽管吩咐,咱们绝无二话!」

    「苏老爷,我那不成器的小孙子,以後能不能让他来苏家给您放牛?沾沾文气也好啊!」

    恭维声、羡慕声、讨好声,此起彼伏。

    苏海来者不拒,酒到杯乾。

    他喝得有点多了,眼神有些迷离,但那脊背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

    他看着满堂的宾客,看着坐在身边的官老爷,又看向站在一旁、始终微笑着看着他的儿子。

    恍惚间,苏海想起了三年前。

    那个大雪纷飞的清晨。

    他卖了祖产,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入学凭证,送年幼的苏秦走出村口。

    那时候,村里人的眼神是什麽样的?

    是嘲笑,是不解,是像看疯子一样的怜悯。

    「老苏这是想瞎了心了,几百两银子打水漂听个响?」

    「这就是命,泥腿子还想翻天?」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刻在他心上。

    可他没回头,也没解释。

    他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了一句:「去吧,爹信你。」

    而如今————

    苏海低下头,看着杯中摇曳的酒液,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滴进了酒里。

    「值了————」

    他一口饮尽了那杯咸涩的酒。

    「老子没疯。」

    「老子的儿子————做到了。」

    「他不仅翻了天,他还把这天————给撑起来了!」

    酒宴一直持续到深夜。

    苏秦喝了几杯乡亲敬的酒,独自一人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

    夜深了,风却依旧温暖,带着那股独属於「风调雨顺」的生机。

    他闭上眼。

    识海深处,那株金色的【万愿穗】幼苗,此刻正散发着璀璨夺目的光芒。

    一股股肉眼不可见的金色流光,正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那是村民们的感激。

    是王家村人的愧疚与敬畏。

    是父亲苏海那满溢而出的自豪与骄傲。

    ——

    是这方圆几十里内,无数生灵因这场甘霖而生出的——愿力!

    【万愿穗·种因得果Iv2(15/50)】

    【万愿穗·种因得果lv2(25/50)】

    【万愿穗·种因得果Iv2(40/50)】

    数字跳动得飞快,甚至比在二级院大考时还要迅猛。

    因为这一次,不仅是人心的汇聚,更是天地的共鸣。

    苏秦的「风调雨顺」敕令,救活了这片土地,也让他与这方水土的气运,真正地连在了一起。

    「嗡—

    」

    一声清越的震鸣,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他的灵魂最深处炸响。

    苏秦只觉得识海中那颗早已生根发芽的【万愿穗】种子,在吸纳了这最後一道磅礴的愿力洪流後,那代表着熟练度的金色光晕骤然满溢!

    【万愿穗·种因得果lv2(50/50)】

    这颗金色的种子,在达到圆满的瞬间,竟「咔嚓」一声,从内部轰然碎裂!

    但这并非是毁灭,而是—一新生!

    从那破碎的金光之中,一株远比之前更加繁复、更加璀璨的全新幼苗,带着一股仿佛能与天地共鸣的玄奥气息,破土而出!

    它的叶片不再是单纯的剑形,而是如同舒展开的书卷,上面天然生成着密密麻麻、宛如众生祈愿般的金色符文。

    与此同时,冰冷的提示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叮!】

    【九品法术《万愿穗·种因得果》圆满,领悟八品法术:《万愿穗·聚沙成塔》!】

    【当前等级:Lv1(0/10)】

    突破了!

    不,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突破,而是质的蜕变!

    就在那新法术凝实的瞬间,一股远比之前玄奥、也远比之前霸道的讯息洪流,瞬间冲刷着苏秦的识海。

    那不再是关於法术威力的提升,而是一种————足以让任何修士都为之疯狂的「特殊权限」。

    苏秦猛地睁开眼,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这————这是————」

    他的神念死死地锁定着识海中那株全新的金色幼苗。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株八品的【万愿穗】,其核心功效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再是简单的汇聚,而是——【炼化】与【灌顶】!

    在那如同书卷般的叶片之上,流转着一种并非凡俗灵气、而是近似於「规则」的金色露珠。那是被提纯、被炼化到了极致的愿力精华。

    而这精华的作用————

    「破境!」

    苏秦低声呢喃,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有些沙哑。

    不是需要时间去打磨,需要自身根基去承载的外力。

    而是—

    只要他愿意,只要他心念一动,便能将这股积攒在【万愿穗】中的庞大愿力瞬间点燃!

    那股力量,将直接绕过所有繁琐的吐纳与炼化过程,化作最纯粹、最本源的修为!

    无视瓶颈的桎梏,无视根基是否虚浮的风险,以一种近乎「灌顶」的霸道姿态,直接冲刷他的丹田,拔升他的境界!

    「从通脉一层————」

    苏秦感受着那株幼苗中所蕴含的、足以撼动山河的愿力储量,心中默默计算着:「足以让我————连续破境!」

    「一步,两重天!」

    「直抵—通脉三层!」

    这哪里是什麽法术?

    这分明就是一条————立地成仙的捷径!

    苏秦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终於明白了,为什麽王烨说这是「左脚踩右脚」的通天大道,为什麽罗姬说这是「神权」的雏形。

    受万民供奉,聚众生愿力,炼化为自身修为。

    这已经不是在「修」了。

    这是在————

    「封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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