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深处,金光潋灩。
那株原本只有寸许高、叶片尚显稚嫩的【万愿穗】,此刻已大变了模样。
随着聚沙成塔突破三级,它不再是单纯的幼苗,而是拔高了数尺!
茎秆粗壮如黄金浇筑,叶片舒展间,隐隐有大道符文流转。
最顶端那枚原本羞答答含苞的穗花,此刻虽未完全盛放,却已露出了饱满的颗粒雏形。
每一粒谷壳上都镌刻着繁复的云纹,透着一股子镇压气运的厚重感。
苏秦闭目,神念如水银泻地,细细探查着这八品法术晋升三级後的每一丝变化。
「这就是……造化境。」
他在心中低语,感触颇深。
如果是二级「入微」,是能精准操控每一丝愿力的流向与转化。
那麽三级「造化」,便是从根源上改变了愿力的「质」与「量」。
在那金色的谷粒之中,已经积蓄了一汪浅浅的金色液体。
那是方才全村几百口人,在绝处逢生、见到神迹後,爆发出的最纯粹、最狂热的愿力,经过【万愿穗】的瞬间提纯後留下的精华。
苏秦在心中默默估算了一下这股能量的层级。
「若是用来灌顶……」
「大约相当於从通脉一层,推至通脉二层所需的灵力总量。」
对於如今已是通脉四层、经脉宽阔如江河的他来说..
这股力量虽然不菲,但想要凭此冲破通脉五层的壁障,无异於杯水车薪,填不满那日益庞大的气海。但他并未感到失望,反而眼底掠过一丝精芒。
因为他看重的,从来都不是这一时的得失。
「上限……变了。」
苏秦敏锐地察觉到,这株【万愿穗】内部的空间,仿佛被某种规则强行撑开,变得深不见底。如果说之前的它只是一个水缸,装满了也只够解一时之渴。
那麽现在,它已然化作了一方深潭。
「按照这个容量推算………」
苏秦心神微动,那金色的谷粒在他识海中缓缓旋转:
「若是能将这深潭蓄满……」
「那股庞大的愿力洪流,哪怕是对於通脉境的修士而言,也是一场泼天的富贵。」
「足够将一个刚刚踏入通脉一层的修士,硬生生地、毫无副作用地一路推送到一一通脉五层!」这是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结论。
通脉境,一层一重天。寻常修士,每进一步都需要数月乃至数年的水磨工夫,需要海量的丹药堆砌。而他,只要蓄满这【万愿穗】,便能在一夕之间,跨越别人数年的苦修。
「至於恢复速度……」
苏秦感应着空气中那一缕缕如同游丝般、源源不断汇聚而来的金色光点。
那是「风调雨顺」敕令还在持续生效,那是乡亲们的感激还在发酵。
「有了三级造化的底子,吸收愿力的效率提升了数倍。」
「哪怕日後没有今日这般剧烈的情绪波动,仅靠细水长流的日常供奉与感激……」
「最多一个月。」
苏秦心中笃定:
「一个月时间,便能自然恢复至满盈状态。」
「这就相当於……每个月,我都能凭空多出一份足以让人连破数境的庞大资源!」
这才是真正的底蕴。
这才是他敢於在二级院那种虎狼窝里立足,敢於去争夺「种子班」前列席位的根本依仗。
「呼……」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的金光一闪而逝,重新归於那如古井般的平静。
此时,祠堂外的欢呼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务实的、关於丰收的忙碌声响。
苏秦转过身,看向身後的苏海。
这位刚刚还在老泪纵横的汉子,此刻正痴痴地望着那片金黄的田野,手里的旱菸袋都忘了往嘴里送,整个人像是还在梦里没醒过来。
「爹。」
苏秦轻唤了一声。
苏海猛地回过神,身子一颤,连忙转过头来,看着儿子的眼神里,除了慈爱,更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敬「哎!哎!秦儿,怎麽了?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回屋歇歇?」
「我不累。」
苏秦摇了摇头,指了指那片在月光下泛着金浪的田野,语气平稳而冷静,透着一股子当家作主的决断:「爹,别愣着了。」
「这庄稼虽然熟了,但还在地里长着,那就不算是自家的粮食。」
「夜长梦多。」
「您现在就去招呼乡亲们,别管什麽吉时了,连夜开镰!」
苏海一愣,随即猛地一拍大腿,那股子精明劲儿瞬间回到了身上:
「对!对对对!秦儿说得对!」
「这可是几百亩的粮食啊!这麽大的动静,隔壁村肯定也看见了。」
「虽说现在大家都有了活路,但这年头,防人之心不可无。
要是有人眼红来偷来抢,那可就糟了!」
苏海转身就要往外冲,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苏秦,搓了搓手,似乎想说什麽又有些犹豫。苏秦知道他在想什麽。
「爹,您放心。」
苏秦笑了笑,温声道:
「这第一茬庄稼,是咱们苏家村的救命粮,也是咱们翻身的本钱。」
「割下来,留足了口粮,剩下的,明日一早全部拉到镇上去卖了。」
「我记得镇上的粮行还开着,虽然价格可能会被压一点,但胜在收得快。」
「卖了钱,您就在家等着。」
苏秦整理了一下衣袖,目光投向那遥远的、灯火通明的二级院方向:
「我得回道院了。」
「那里还有些琐事要处理,而且……再过几日便是月考,我不能耽搁太久。」
「明儿个下午,我会再回来一趟。」
苏秦看着父亲,语气郑重:
「到时候,您把卖粮的银子给我。」
「我去县里,把那青玉稻种子剩下的缺口,全都给补齐了。」
「这一次,咱们要种,就种最好的!」
苏海听着这番安排,眼眶又有些发热。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挺直了腰杆,像是接下了军令的士兵:
「好!秦儿你放心!」
「地里的事,有爹在,你就别操心了!」
「爹这就去叫人!今晚就是不睡觉,也要把这些粮食全都收进仓里!」
「你在道院里……自己多保重。
那种子钱……爹一定给你备得足足的,绝不让你在外面为了钱作难!」
苏秦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麽。
他最後看了一眼这片生养他的土地,看了一眼那些在田间地头开始忙碌起来的乡亲们。
火把点起来了,镰刀挥舞起来了。
那种丰收的喜悦,那种为了生存而进发出的力量,比任何法术的光芒都要耀眼。
「走了。」
苏秦低语一声。
他伸手握住腰间的令牌,神念微动。
「嗡」
青色的传送光晕再次亮起,将他的身影包裹其中。
下一瞬,光芒消散。
随着苏秦的离去,祠堂外,火把反而烧的更旺。
那将夜空烧得通红的红色,是丰收的信号。
风吹过田垄,发出的不再是枯草折断的脆响,而是沉甸甸的、饱满的沙沙声。
那是稻穗与麦芒在风中摩擦,是粮食特有的、令人心安的絮语。
苏家村的男女老少,此刻都在地里。
男人们赤着膊,挥舞着镰刀。
妇人们挎着篮子,跟在後面捡拾遗落的穗头。
就连还在流鼻涕的孩童,也抱着比自己脑袋还大的麦捆,跌跌撞撞地往打谷场跑。
没有人喊累,也没有人抱怨这大半夜的劳作。
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
这是在抢粮,也是在抢命。
二牛弯着腰,手中的镰刀使得飞快,每一次挥动,都有一大片金黄色的秸秆倒下。
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脊背流淌,汇入脚下的泥土,蛰得刚被划破的皮肤生疼,但他浑然未觉。他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後背,目光有些发直地望着眼前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金黄。
「铁牛叔。」
二牛的声音有些发飘,带着一股子不真实感:
「你掐我一下。」
旁边的苏铁牛正把一大捆稻子甩上牛车,闻言也没客气,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二牛的後脑勺上。「啪!」
「疼不?」
「疼。」二牛咧了咧嘴,却笑了,笑得有些傻气,眼眶却红了一圈。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沉甸甸的稻穗。
那谷粒饱满得像是要炸开,每一颗都透着股子凡俗庄稼不该有的精气神。
就在一个时辰前,它们还只是半死不活的青苗,耷拉着脑袋在旱风里等死。
可现在,它们熟了。
熟得透透的,熟得让人想哭。
「真他娘的神了……」
二牛吸了吸鼻子,眼睛有些发酸,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时候跟着我屁股後面掏鸟蛋、下河摸泥鳅的那个鼻涕娃子……
怎麽一转眼,就真成了高高在上的老爷了?」
他擡起头,望向那漆黑的夜空,仿佛那里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这片土地。
「一句话,天就变了。一挥手,庄稼就熟了。」
二牛喃喃道:
「这也太吓人了……
掌管丰收,号令天时,这手段,跟戏文里唱的那些仙官,有什麽区别?」
他只是个庄稼汉,不懂什麽境界,也不懂什麽八品法术。
在他那朴素的世界观里,能让地里长出粮食的,那就是天。
能让四季更替的,那就是神。
而现在,那个神,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小兄弟。
这种巨大的割裂感,让他既感到无比的自豪,又生出一种深深的、难以跨越的敬畏与疏离。苏铁牛沉默了半响。
他是个闷葫芦,平日里话不多,但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停下手中的活计,从怀里摸出那杆没点火的烟枪,放在鼻端嗅了嗅那股子辛辣味,似乎在以此来平复心头的激荡。
「二牛啊。」
苏铁牛一边弯腰继续收割着稻穗,一边轻声开口,声音在这个喧嚣的夜晚显得格外沉稳:
「有些人,生来就是龙。」
「哪怕是落在咱们这苏家村的泥潭里,那也是困不住他的。」
「迟早有一天,他得飞到天上去,去云彩里打滚,去跟那些咱们连看都不敢看的大人物平起平坐。」苏铁牛直起腰,目光投向村口的方向,那是苏秦离去的地方。
「-…」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粗糙却温暖的笑意:
「他是秦娃子啊。」
「哪怕现在成了秦老爷,哪怕有了再大的本事,哪怕将来真的位列仙班了……」
「他的心里,总是有这片乡土,有咱们这帮穷亲戚。」
苏铁牛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远处那些欢天喜地的乡亲:
「换了别的修仙老爷,谁会管咱们死活?
谁会耗费那个精神,给咱们免税,给咱们催熟庄稼?」
「只有他。」
「因为他的根,在这儿。」
苏铁牛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前所未有的笃定与希冀:
「或许……我们这些泥腿子,真的能亲眼看到这片乡土,走出一位真正的大周仙官。」
「一位……把咱们放在心尖尖上的仙官。」
二牛听着这话,愣了愣,随後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
「他是咱苏家村的种。」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没了之前的惶恐与疏离,只剩下一种踏实到底的安稳。
手中的镰刀再次挥舞起来。
这一次,更加有力,更加欢快。
因为他们知道,这每一镰刀下去,收割的不仅仅是粮食,更是那个少年对这片土地沉甸甸的承诺。打谷场上,灯火通明。
苏海站在高高的谷堆旁,身上那件绸缎马褂早已脱下,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短打。
他虽然不再年轻,但这会儿却像是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轻点!都轻点!」
苏海大声吆喝着,指挥着长工们将一袋袋沉重的粮食码放整齐:
「这都是上好的细粮!别洒了!洒一粒都是罪过!」
「老三!你去看着点牛车,别让牲口偷嘴!」
「福伯!帐本记好了吗?这第一批可是要连夜运去镇上的,数目绝对不能错!」
他忙得脚不沾地,汗水顺着脸颊流淌,混合着谷壳的碎屑,有些刺痒,但他却觉得从未有过的痛快。直到第一批装满粮食的牛车吱呀吱呀地驶出打谷场,向着镇上的方向行去,苏海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他走到一旁,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冰凉的井水压下了喉咙里的火气,却压不下心头的那股子滚烫。
他放下水瓢,目光缓缓扫过这人声鼎沸、忙碌中带着欢笑的场景。
金黄色的稻谷堆成了小山,空气中弥漫着新米的清香。
孩子们的笑闹声,汉子们的吆喝声,妇人们的闲话声,交织成一曲最动听的乐章。
苏海陷入了恍惚。
就在几个时辰前,这里还是一片愁云惨雾。
他还在为了那三百两束修愁得想去卖地、借印子钱。
他还在担心这地里的庄稼能不能熬过秋收,还在担心这个冬天会不会有人饿死。
他本来做了最坏的准备。
他想着,只要能有以往三成的收成,只要能把税交了,哪怕家里紧巴点,只要人活着,就还有希望。但……现在。
眼前这一幕,这堆积如山的粮食,这满场的欢声笑语。
这是丰年都少见的大丰收啊!
而且是那种……颗粒饱满的「仙粮」!
这一季的收成,怕是顶得上往年两年!
「这日子……怎麽就像做梦一样呢?」
苏海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疼。
不是梦。
这一切,都是真的。
而这一切的改变,仅仅是因为一个人。
因为他的儿子,苏秦。
苏海转过头,望向村口那条蜿蜒向外的山路。
夜色深沉,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但他仿佛还能看到那个青衫少年的背影,挺拔,坚定,一步步走向那更高更远的地方。
曾几何时,那个还需要他拉着手、躲在他身後怯生生喊「爹」的孩子,已经走到了他看不见、也够不着的高度。
他以为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是为儿子遮风挡雨的大树。
可直到今天,他才恍然惊觉。
原来,那棵他悉心浇灌的小树苗,早已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了参天巨木。
它的枝叶已经伸向了云端,它的根系已经护住了整片大地。
而他这个当爹的,如今却是在这棵大树的庇荫下,享受着那份难得的安宁与荣耀。
「真的长大了啊……秦娃……」
苏海低声喃喃,声音有些哽咽,却又带着无限的欣慰。
他缓缓蹲下身子,抓起一把刚打下来的稻谷。
谷粒在他粗糙的掌心流淌,温热,坚实。
就像是儿子临走时握住他的那双手。
苏海的脸庞上噙着复杂的笑。
有些释怀。
那是卸下了一生重担後,终於可以松口气的轻松。
从今往後,他不需要再为了生计而卑躬屈膝,不需要再为了几两银子而愁断肠。
苏家,真的站起来了。
但也有些怅然若失。
那种感觉,就像是看着雏鹰终於离巢,飞向了那辽阔的苍穹。
他知道,儿子属於更广阔的天地,属於那传说中的二级院,甚至属於那高高在上的朝堂。
这小小的苏家村,这几百亩地,终究是留不住他的。
以後,他能为儿子做的,大概也就是守好这个家,不让他有後顾之忧了吧。
「去吧,飞吧。」
苏海松开手,任由谷粒洒落,融回那金色的粮堆之中。
他擡起头,看着那轮高悬的明月,眼中闪烁着一位父亲最深沉的祝福:
「爹没本事,帮不了你什麽大忙。」
「但爹会在这儿看着。」
「看着你一步步……走到那最高的地方。」
「爹等着喝你那一杯……真正仙官的庆功酒!」
夜风更凉了些,但苏海的心里,却是一片滚烫。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重新走回了人群之中。
「都加把劲!
今晚把这些粮食都收好!
那是咱们秦少爷给的福分,一粒都不许糟蹋!」
苏海的吆喝声再次响起,中气十足,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精气神。
在这丰收的夜里。
苏家村的灯火,彻夜未熄。
流云镇。
晨曦微露,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将那连绵起伏的青色山峦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轮廓。通往流云镇的官道上,薄雾尚未散去,一支沉甸甸的车队已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吱呀一一吱呀」
那是老旧车轴不堪重负的呻吟,伴随着牛蹄踏在硬土路上的沉闷声响。
在这寂静的荒野中,这声音听着格外踏实。
苏海走在最前头,手里牵着缰绳,脚下的千层底布鞋沾满了露水与黄泥。
他今日特意换下了那件平日里舍不得穿的绸缎马褂,穿了一身利落的青布短打。
腰间束着宽带,显出几分庄稼把式的精悍,只是那微微挺直的脊背中,透着一股子往日没有的精气神。在他身後,是李庚、二牛、苏铁牛等一众苏家村的精壮汉子。
十几辆牛车,每一辆都堆得冒尖,上面盖着厚厚的油布,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却依旧遮不住那股子从缝隙里透出来的、浓郁到化不开的新粮清香。
那是粮食的味道,也是命的味道。
「都稳着点,别颠了。」
苏海回头低喝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极具威严。
「放心吧苏老爷,这车稳得跟磐石似的,洒不了一粒米!」
二牛在後面憨笑着应了一声,手里扬着鞭子,却舍不得抽在牛身上,只是在空中甩了个响鞭。车队缓缓驶入流云镇。
此时镇上的铺面大多还未开张,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冒着热气。
但位於镇中心的那座宏伟建筑一「沈记商行」,却早已是大门洞开,几个夥计正打着哈欠,拿着洒扫工具在门口忙活。
作为流云镇最大的粮商,也是方圆百里内唯一能吃下大宗粮食的巨头。
沈记的招牌就是这镇上的金字招牌,也是这灾年里无数农户又爱又恨的阎王殿。
苏海让车队停在商行的後巷,自己紧了紧腰带,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独自一人迈步走进了前厅。
柜後,一位年约五旬、身着酱色长袍的男子正端着紫砂壶,对着帐本发愁。
他面容清瘦,两鬓微霜,蓄着山羊胡,一双眼睛里虽有着生意人的精明,但眼角眉梢却透着一股子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疲惫与无奈。
这人正是沈记商行的外柜管事,薛廷。
「薛管事。」
苏海走到柜前,拱了拱手,声音沉稳。
薛廷闻声擡头,待看清来人是苏海,那张略显愁苦的脸上先是一愣,随即那层职业性的冷漠瞬间消融,露出一丝真切的、遇见老友时的笑意。
他连忙放下茶壶,从柜後绕了出来。
「哟,老苏?」
薛廷上前两步,一拳轻轻锤在苏海的肩膀上,语气中满是关切:
「这一大早的,你怎麽来了?」
他上下打量了苏海一眼,看着那裤脚的泥点,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我听说了,今年这是大灾年。
先是大旱,又是虫祸,这青河乡的地界……怕是遭了大难了。
你这时候来,可是为了家里生计,想来借点陈粮周转?」
薛廷也是苦出身,早年间在乡下收粮时没少受苏海的关照,两人那是十几年的交情。
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这份交情比银子重。
在他想来,这种灾年,苏家村能保住人不饿死就不错了,哪还有余粮可卖?
苏海此来,定是遇上了难处。
苏海闻言,心中一暖。
他并未解释,只是淡淡一笑,摇了摇头,眼底闪烁着一种只有庄稼人才懂的亮光:
「老薛,你这可是看扁我了。」
「我苏家村虽然遭了灾,但还没有到要靠借粮度日的地步。」
「今儿个来,是给你送买卖来了。」
「送买卖?」
薛廷一愣,随即有些狐疑地看着苏海,眉头微蹙:
「苏老弟,咱们是老交情了,这会儿可不兴开玩笑。
如今这光景,你能有什麽买卖?」
苏海侧过身,指了指门外的方向:
「都在车上拉着呢,新打下来的稻子。」
「你给掌掌眼,看看这批货,沈记能不能吃得下。」
「稻子?」
薛廷更是摸不着头脑。这才什麽时候?离秋收还有一个多月呢,哪来的稻子?
但他看苏海神色笃定,不似作伪,心中的好奇也被勾了起来。
「行,那我便去瞧瞧。」
两人一前一後,来到了後巷。
当薛廷看到那十几辆装得满满当当、将车轴都压得有些弯曲的牛车时,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快步走到第一辆车前,伸手掀开油布的一角。
「哗啦」
金黄色的稻谷如流水般滑落,在晨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一股浓郁的稻香扑面而来,令人垂涎欲滴。
薛廷抓起一把稻谷,放在掌心细细揉搓。
谷壳薄如蝉翼,轻轻一搓便碎,露出里面晶莹剔透、饱满如玉的米粒。
每一粒米,都比寻常的稻米大上一圈,质地坚硬,色泽温润。
「这………」
薛廷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猛地转头看向苏海,声音都变了调:
「苏老弟,你……你没骗我吧?」
「这是咱们青河乡的地里长出来的?」
「如假包换。」
苏海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抹深深的自豪。
「这怎麽可能?!」
薛廷难以置信地抓起一把又一把,走到第二辆、第三辆车前查验。
无一例外,全是这种顶级的成色!!
「这哪里是灾年的瘪谷子?
这分明是……是丰年都难得一见的「贡米』品相啊!」
薛廷是个识货的行家,他太知道这批粮的价值了。
在如今这个遍地饥荒的年景,这批粮,那就是救命的金丹!
「老苏,你这一共……有多少?」
「一千石。」
苏海报出了一个数字。
「一千石……」
薛廷倒吸一口凉气。他看着苏海,眼神变得极为复杂,既有羡慕,又有敬畏。
忽然,他想起了前几日镇上疯传的消息,关於那位「文曲星下凡」的传闻,关於那道「风调雨顺」的敕「老苏啊………」
薛廷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你算是熬出头了。
你生了个好儿子啊。
这哪里是种地,这是……这是仙家手段啊!」
苏海咧着嘴,听着这老夥计对儿子的夸奖,他比吃了蜜还要甜。
「都是秦儿的功劳。」
两人回到柜前坐定。
然而,当谈及价格时,原本热络的气氛却突然变得有些凝重。
薛廷给两人倒了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眉头紧锁,那张清瘦的脸上写满了纠结与为难。良久,他才叹了口气,看着苏海,语气中带着几分苦涩:
「老苏,这粮是好粮,没得说。
若是放在往年,我肯定二话不说给你个高价。」
「但这价格……」
薛廷顿了顿,伸出五根手指,声音低沉:
「五钱银子一石。」
「什麽?!」
苏海手中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上,溅出几滴茶水。
他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与隐隐的怒气:
「老薛,你这是在跟我开玩笑?」
「五钱?!」
「往年正常光景,这新米的收购价也在一两银子上下!
如今是大灾之年,外面的粮价早就飞涨到了一两五钱,甚至二两!」
「我这粮,颗颗饱满,品质你也看见了,那是上等货!
你不给涨价也就罢了,怎麽还对半砍?」
「你这是……欺负人啊!」
苏海是真的急了。
这一千石粮食,若是按五钱卖,除去还掉各家各户的本钱,剩下的钱虽然也够买青玉稻的种子,但那就真的是紧巴巴的,一点余钱都剩不下了。
薛廷看着苏海激动的样子,并未生气,只是苦笑连连,眼中满是无奈。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看,确定没人在偷听,这才关上门,重新坐回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打工人的心酸:
「老苏,你别急,你听我说。」
「这价……不是我定的。」
「是沈老爷定的。」
「沈老爷?」
苏海眉头紧锁。
「不错。」
薛廷叹道:
「你也知道,咱们流云镇是产粮重镇,沈老爷自家就有良田千顷。
今年虽是大旱,但沈老爷家里有灵植夫坐镇,又有阵法护持,收成虽然减了些,但也还过得去。」「如今外面粮价飞涨,沈老爷为了控制成本,早就放下了话来。」
「凡是乡下泥腿子送来的粮,一律按「灾粮』收购。」
「沈老爷说了,这年头,乡下能有什麽好粮?
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给五钱,那是赏赐,是善心!」
苏海气得手都在哆嗦:
「这是什麽混帐道理?!
他沈家的粮是粮,我们苏家村的粮就不是粮了?凭什麽按灾粮算?!」
「我知道,我知道。」
薛廷连忙安抚道,他的手按在苏海的手背上,掌心温热,透着一股子诚恳:
「我看过了,你这粮确实是极品,比咱们库房里那些沈家自产的还要高出一个档次。」
「但是……」
薛廷无奈地摊了摊手,指了指柜上的帐本:
「规矩就是规矩。」
「沈老爷定了死规矩:「乡下粮,五钱收;镇上粮,八钱收』。
帐房那边盯得死死的。」
「我要是给你高价,帐面上过不去。
沈老爷要是知道了,我这管事的饭碗砸了是小事,我就怕…」
薛廷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他只是个管事,虽然有点权力,但在沈半城那种大鳄面前,也不过是个高级夥计。
苏海沉默了。
那股子怒气在胸膛里横冲直撞,却又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这就是现实。这就是垄断。
方圆百里,只有沈记这一家能吃下这麽多货。
如果不卖给沈记,难道要拉着这一千石粮食,去几百里外的县城?
路途遥远,盗匪横行,变数太多。
而且,秦儿那边还等着这笔钱去买种子。
时间不等人。
「呼……」
苏海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几分。
他松开了紧握的拳头,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灰败。
「行。」
「五钱……就五钱。」
苏海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股认命般的无力:
「老薛,咱们是老交情了,我不为难你。」
「但这秤……你得给我给足了,不能再让兄弟们吃亏。」
看着眼前这个瞬间失去了精气神的老友,薛廷的心里像是被什麽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看着苏海鬓角的白发,看着那双布满老茧、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变形的手。
他知道苏海不容易。
一个乡下汉子,供出一个读书人,那是把骨髓都熬干了。
如今好不容易盼来了收成,却又要被这世道狠狠地刮一层油。
薛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目光在帐本和苏海之间来回游移。
他在挣扎。
一边是沈家的死规矩和自己的饭碗,一边是多年的老友和良心的谴责。
「粮是农户的命·…」
薛廷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
他也是农家子弟出身,他太知道这一粒米背後是多少汗水,多少个日夜的期盼。
若是连这救命的粮食都要被贱卖,那这世道,还有什麽公道可言?
「这粮,不该这麽卖。」
一个念头在薛廷脑海中越来越清晰。
这不仅是为了苏海,更是为了那一份「物有所值」的公理。
这一千石极品稻米,若是真的按五钱收了,他薛廷这辈子都会觉得自己是个助纣为虐的奸商。「去他娘的规矩!」
薛廷猛地深吸朵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他做出了决定。
哪怕冒着被沈老爷责罚世风险,哪怕要担着被查帐世干系,这笔买卖,他也要做得问心无愧!「不。」
薛廷忽然开口,打断朵苏海的认命。
苏海一愣,擡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不解。
只见薛廷站起身,从柜使拿出一本赖出帐簿,翻开一页,提笔蘸墨。
他的动作很稳,没有一丝犹豫。
「老苏,你把我想成什麽人朵?」
薛廷看着苏海,脸上露出一抹带着几分豪气与担当世笑容:
「咱们认识这麽多年,你什麽时候见我坑过朋友?」
「这批粮,我不按乡使粮收。」
「我按一一「镇上粮』给你收!」
「镇上粮?」苏海瞪大朵眼。
「对!」
薛廷笔走龙蛇,在帐簿上飞快地写着:
「八钱一石!」
「而且·………」
薛廷顿朵顿,咬朵咬牙,手中世笔尖重重地落使,锅加朵一笔:
「这一千石,都是精选世上等货,理应再加一成溢价!」
「就算九钱一石!」
「总共……九百两!」
「老薛,这……」
苏海惊得站朵起来,连椅子带倒朵都顾不上:
「你这样做,沈老爷那边……」
「这可是坏朵规矩啊!
九钱和五钱,这可是将近一倍世差价!
多出来世四百两银子,对於沈记来席或许是九牛一毛,但对於一个管事来席,这就是天大出窟窿!若是被查出来,薛廷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坐使。」
薛廷按住苏海世肩乳,把他按回椅子上。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透着一股子做事後的坦然:
「我是管事,这点权限还是有世。」
「我把你这批粮,做进镇上几个相熟大户世交粮名额里,稍微动动手脚,就能混过去。」
「而且,你这粮确实好,沈老爷若是尝到朵,只会夸我办事得力,收到了好货,绝不会细究来源。商人嘛,只要有利可图,过程不重要。」
薛廷看着苏海,眼神真诚无比:
「老苏,你也别觉得欠我什麽。」
「咱们是兄弟,你遭朵难,我帮不上大忙。
但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这点公道我还是能给你出。」
「若是连这点担当都牧有,我薛廷还算什麽男人?还算什麽朋友?」
苏海怔住朵。
他看着薛廷,看着这个平日里精明算计、此时却为朵他甘愿担风险世老友,眼眶有些发热,喉咙像是被什麽东西堵住朵。
他为道,薛廷这是在拿自己世前程在帮他。
牧有什麽利益交换,也牧有什麽畏惧权势。
仅仅是因为……他们是朋友,是因为薛廷心里那杆从未倾斜过世秤。
「老薛……」
苏海喉咙有些哽咽,他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亍:
「这份情……我苏海记使朵。」
「日後……」
「哎,别日後朵。」
薛廷连忙扶住苏海,打断朵他世话。
他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生意人的笑容,只是这笑容里,多朵几分轻松与调侃,那是为朵缓和这沉重世气氛:
「咱们兄弟之间,不庸这个。」
「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
薛廷凑近朵一些,拍了拍苏海世肩乱,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期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庸道:
「等你家那小子出息朵,真世当朵大官……」
「让他哪怕是从手指槐里漏一点,照拂照拂我这个老哥哥,那我就为足朵。」
「毕竟……」
薛廷看着门外,语气中带着一丝发自内心世敬畏与赞叹:
「他可是「天元魁首』啊……」
「能让他欠我一个人情,这笔买卖……我薛廷赚大了!」
这虽然是句玩笑话,但也是薛廷对苏秦未来世美好祝愿。
苏海看着薛廷那张熟悉世脸,听着这句暖心世话,心中世大石终於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