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云顶,薪火社。
与山脚下那人声鼎沸、热浪滚滚的演武场截然不同,这座镶嵌在崖壁之中的宏大石殿,此刻静谧得近乎肃穆。殿内并未点灯,唯有大厅中央悬浮着的一颗硕大水晶法球,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光影流转间,将下方演武场上六百余名学子列队的景象,纤毫毕现地投射在半空之中。
光晕映照在四周的黑曜石墙壁上,勾勒出六道影影绰绰的身影。
这就是薪火社的全部班底。
贵精不贵多,这是蔡云立社的规矩。
能坐在这里的,无一不是二级院内各脉的执牛耳者,或是身怀绝技的怪才,全在二级院有响当当的名号。蔡云端坐於主位,手中那串莹润的玉珠停止了转动。
他的目光透过法球那变幻的光影,并未去看那些摩拳擦掌的普通学子,而是精准地落在了那个站在百草堂方阵後方,一脸风轻云淡的青衫少年身上。「二百点功勳,全压他自己。」
蔡云在心中默念着这个数字,眼底闪过一丝只有商人才懂的玩味。
就在半个时辰前,天机社与聚宝社联手封盘。关於苏秦的赔率,最终定格在一个极其诱人,却又充满了陷阱的数字上。【苏秦,月考排名五百五十名後一一赔率一赔一点零三。】
这是一场阳谋。
而在蔡云的袖中,那枚早已通过暗渠分散下注的玉简,此刻正微微发热。
他没有选择那个看似稳赚不赔的「五百五十名後」,而是将那两百点功勳,全部撒进了那赔率高得吓人的「前三百名」甚至「前两百名」的池子里。一个刚正式入学没几天的学子,在一众老生中,夺得前两百,获得「记名弟子』身份?
无疑,这是一场豪赌。
「陈兄,看来你对这位小师弟的信心,比我想像的还要足啊。」
坐在左侧的一位女子轻声开口。
她身着一袭绣满繁复阵纹的淡蓝色长裙,发髻间插着一支非金非木的阵旗发簪。
面容虽不算绝美,却透着一股子算无遗策的冷静与理智。
此人名为丁洛灵,乃是【阵司】这一届当之无愧的首席,也是薪火社内负责阵法维护与推演的核心人物。她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划过,仿佛在计算着某种概率:
「通脉四层,虽有八品法术傍身,但毕竞时日尚短。
这「青云养灵窟』乃是五品灵筑,内里规则混乱,非单纯的斗法可比。
你就不怕他第一轮就栽了跟头?」
「怕?」
陈鱼羊懒洋洋地瘫在椅子上,手里抓着一把不知从哪摸来的瓜子,一边磕一边随口应道:
「怕什麽?反正钱又不是我出的。」
他吐出一片瓜子皮,眼神在法球上那个青衫少年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再说了,丁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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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有一种人,天生就是为了打破规矩而存在的。
你若是拿常理去度量他,最後吃亏的只能是你自己。」
「打破规矩?」
一声略带沙哑、如同砂纸打磨般的低沉嗓音从角落里传来。
说话的是个身形瘦削、面色苍白如纸的青年。
他整个人几乎都缩在一件宽大的黑袍里,周身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人不适的药味与淡淡的屍气。莫白,【相面师】与【炼丹师】双修的怪胎,是薪火社里的一把暗刃。
他缓缓擡起头,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盯着法球,声音阴冷:
「规矩若是那麽好打破,还要我们这些人做什麽?
新人总是心气高,觉得自个儿是天命之子。
等进了那灵窟,被妖兽撕下一块肉来,就知道什麽叫疼了。」
「疼一疼也好。」
坐在莫白身旁的一个彪形大汉忽然开口。
此人身形魁梧,比起那百兽堂的赵猛还要壮硕几分,但他身上并没有那股子蛮横的匪气,反而透着一种如野兽般警觉与危险的气息。他那一双瞳孔并非圆形,而是呈竖立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琥珀色,在昏暗的大厅里熠熠生辉。锺奕。
上一届大考的天元魁首,御兽一脉真正的大师兄,也是曾力压叶英一头、将其挤到第二名的狠角色。此刻,他那双兽瞳正死死地锁住法球中的苏秦,眼中的光芒闪烁不定,既有审视,也有几分见猎心喜的兴趣。「这就是此届的天元吗?」
锺奕伸出长满老茧的手指,隔空虚点了点苏秦的影像,声音低沉如雷鸣:
「刚进入二级院,便已是通脉四层……这修炼速度,确实压过当年的我一头。」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当年入院,在参加第一次月考时,也不过才通脉二层。
「不过……」
锺奕话锋一转,嘴角露出一抹略显狰狞的笑意:
「修为高,不代表能活得久。」
「这「青云养灵窟』我曾听夏教习提过一嘴,那是模仿「世界种』的小天地,里面的妖兽不是圈养的家畜,那是真的会吃人的。」「但凡能拿天元敕名的,哪个不是心高气傲?可这心气儿在荒野里,有时候就是催命符。」锺奕的手指在桌案上重重一敲,留下一个浅浅的指印:
「二级院可不比一级院,只需要安安稳稳地种田就能过关。」
「在这里,想要站稳脚跟…」
「归根结底,还是既要有菩萨心肠,也要有雷霆手段啊。」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沧桑与霸道。
当年他那一届,也是在这个阶段,无数自诩天才的新人被现实教做人,哭着喊着被打碎了道心。唯有真正见过血、心够狠的人,才能从那屍山血海里爬出来,站在这紫云顶上。
「嗬…」
一声轻笑突兀地响起,带着几分明显的玩味与调侃。
坐在丁洛灵身侧,一直把玩着几枚古铜钱的青年擡起头来。
他叫顾池,【符司】的高手,也是社里除了蔡云之外,最擅长算计与布局的人。
顾池抛了抛手中的铜钱,斜睨了锺奕一眼,悠悠道:
「锺蛮子,你这话说的,怎麽听着有一股子酸味儿?」
「人家有没有雷霆手段我不知道,但至少人家现在的赔率,可比你当年好看多了。」
顾池嘴角微扬,毫不留情地揭开了锺奕的老底:
「我若是没记错的话,当年你那一届月考,因为你刚愎自用,非要去单挑那头铁背熊,结果差点被拍成肉泥,最後成绩直接垫底。」「那时候,你的赔率可是跌到了谷底,被全院当成了「送分福利』。」
「那一波,可是让庄家赚得盆满钵满,也让咱们社里亏了不少银子啊。」
「不管这苏秦如何…
顾池将铜钱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总比你那届,你直接垫底,被当成福利,让赌斗送出那麽多银两要好吧?」
「你—!!」
锺奕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那是他修行生涯中最大的黑历史,也是他最不愿意被提起的伤疤。
「顾池!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
锺奕猛地站起身,那一双兽瞳骤然收缩成针芒状,浑身骨骼发出一阵劈里啪啦的爆响,一股凶戾的煞气瞬间弥漫开来:「当年那是意外!老子那是为了磨练「兽王威压』才去拚命的!」
「再说了,老子後来不是把场子找回来了吗?!」
「找回来?那是半年後的事了!」
顾池丝毫不惧,依旧稳稳地坐在椅子上,甚至还挑衅般地吹了吹指尖的灰尘:
「咱们现在聊的是新生月考,你扯以後干什麽?」
「怎麽?说到痛处了?想动手?」
「来啊,正好让我试试新画的「金刚符』硬不硬。」
眼看着两人剑拔弩张,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在社里开练的架势。
丁洛灵无奈地摇了摇头,手中阵旗微动,随时准备开启防御阵法免得拆了房子。
莫白则是冷冷地看着,似乎在计算两人打起来後谁受伤更重,需要用多少药材。
「行了。」
一直没说话的蔡云终於开口了。
他仅仅是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作为社长,作为金主,他的话在这里就是规矩。
锺奕哼了一声,悻悻地坐了回去,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瞪得像铜铃,显然气还没消。
顾池也耸了耸肩,收起了铜钱,不再言语。
「都是自家兄弟,吵什麽。」
蔡云目光扫过众人,最後落在陈鱼羊身上:
「鱼羊,开始了。」
陈鱼羊打了个哈欠,直起身子,目光投向那悬浮的法球。
只见画面中。
随着罗姬大袖一挥,那道通往「青云养灵窟」的虚空门户,终於缓缓洞开。
一股苍茫、原始,甚至带着几分混沌气息的波动,即便是隔着法球的转播,也能让人感到一阵心悸。演武场上,六百多名学子,如同过江之鲫,纷纷化作流光,投入那门户之中。
「好戏开场了。」
陈鱼羊收敛了嘴角的笑意,那一双总是半眯着的眸子,在青衫背影消失的瞬间,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深邃。他指尖轻轻拨弄着那枚残余的瓜子壳,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掩盖。
「苏秦,既然筹码已经落下了,就闹出点动静来吧。」
他靠回椅背,眼神清亮如冰。
「也该让某些人看看……同为「天元』,亦有差距。」
二级院主峰之侧,有一座悬空而建的楼阁,名曰【观澜阁】。
此阁通体由沉香木搭建,飞檐斗拱,气势恢宏。
阁内铺设着产自东海的暖玉地砖,墙壁上镶嵌着能够聚光凝神的夜明珠,即便是在白昼,亦散发着柔和而不刺目的光晕。这里,是院内教习与贵客们观礼的所在。
此时,阁内并未点香,却有一股淡淡的灵茶香气萦绕。
巨大的水品法球悬浮在大厅中央,光影流转,将下方演武场上那六百余名学子入阵的景象,分毫不差地映照出来。胡春教习端坐在梨花木椅上,手中捧着一盏茶,目光却有些飘忽。
他的视线穿过氤氲的热气,落在那法球光幕的一角。
那里,有三个身影。
那一袭紫袍、早已名动二级院的王烨。
那白衣胜雪、温润如玉的徐子训。
以及那个青衫落拓、刚刚在全院掀起惊涛骇浪的苏秦。
这三人,皆是从他那小小的胡字班走出来的。
胡春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温润的边缘,心中五味杂陈。
教书育人三十载,他见过太多的天才,也送走了太多的过客。
但这三个人……不一样。
王燃是他的骄傲,是他教学理念最完美的成品,虽然性子跳脱,却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大格局。徐子训是他的遗憾,也是他的期待。
那份近乎迂腐的君子之风,在这个利益至上的修仙界里,显得那麽格格不入,却又那麽珍贵。而苏奏………
胡春的目光在那个青衫少年的身影上停留了许久。
这个孩子,是他看走眼的「惊喜」,也是他教学生涯中最大的「变数」。
就在胡春出神之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他的思绪。
「老胡啊,来得挺早。」
一个身着锦缎道袍、面容清瘦却精神显铄的老者走了过来。
他手里捏着一串星月菩提,脸上挂着那一贯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这是一级院陈字班的执掌者,陈震,陈教习。
也是这一级院里,压了胡春整整十年的「老对手」。
胡春放下茶盏,并未起身,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陈教习也不晚。今日是月考首日,又是「青云养灵窟』开启的大日子,自然要来看看。」陈震在胡春身旁的空位上坐下,目光也投向了那悬浮的法球。
他看着画面中那个站在百草堂方阵後方、神色平静的苏秦,眼底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光芒。「真是没想到啊…
陈震转动着手中的菩提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语气中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慨,又夹杂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酸意:「你这一届,竞然不声不响地培养出了这麽一个魁首来。」
「三关甲上,天元敕名,甚至还能引得罗姬、夏蛮子他们亲自下场抢人。」
陈震侧过头,看向胡春,笑道:
「老胡,你这回可谓是一鸣惊人了。藏得够深啊。」
这番话,听着是恭喜,实则却带着刺。
言下之意,仿佛是胡春故意隐瞒了苏秦的天赋,只为了在这最後关头打大家一个措手不及。面对这位老对手的试探,胡春的神色却依旧波澜不惊。
他拿起茶盖,轻轻撇去浮沫,抿了一口茶,才缓声道:
「陈教习言重了。」
「这孩子在外舍沉寂了三年,你是知道的。
若非他自己那日突然开窍,顿悟了「枯荣』与「生机』之道,我这当老师的,怕是也要看走了眼。」胡春放下茶盏,目光清正:
「所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这是他自己的造化,也是他的才情。
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做了个引路人罢了。
这份功劳,我不敢领,也不能领。」
陈震闻言,微微一怔。
他看着胡春那副坦然的模样,手中的菩提珠停顿了片刻。
他了解胡春。
这老头子虽然古板,但从不屑於撒谎。
「看来……还真是那小子的运道。」
陈震在心中暗自嘀咕了一句,面上的笑容却是不减:
「不管怎麽说,这也是咱们青云府道院的幸事。」
「只是可惜了我那黎云徒儿,若非撞上了这麽个妖孽,这魁首之位,本该是他的囊中之物。」胡春笑了笑,没有接话。
胜负已分,多说无益。
就在两人闲聊间,阁楼的楼梯口传来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和寒暄声。
「沈老爷,请。」
「刘员外,您先请。」
随着几声客套,一群身着华服、气度不凡的中年人走了上来。
他们并非道院的教习,而是这惠春县乃至周边几个大镇上有头有脸的名流乡绅。
道院月考,虽然是内部选拔,但对於这些地方豪强来说,也是一次极其重要的「观风」机会。看看哪家的子弟出息了,看看道院的风向变了没,甚至……看看有没有值得提前下注的寒门潜力股。尤其是此次「青云养灵窟」开启,更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穿着一身暗金色团花员外袍的中年男子。
他手里并没有拿什麽法器,只是捏着一把摺扇,手指上戴着两枚极品灵玉扳指,透着一股子富贵逼人的气息。正是流云镇首富,沈半城,沈立金。
沈立金一上楼,目光便精准地锁定了陈震所在的位置。
他快步走上前去,脸上的笑容真诚而热切,丝毫没有身为一方巨富的架子,反而透着一股子面对师长时的恭敬。「陈教习!好久不见,您老风采依旧啊!」
沈立金拱手作揖,动作挑不出一丝毛病。
陈震见到来人,也连忙起身,脸上露出了热络的笑容:
「原来是沈员外。今日怎麽有空来这观礼?」
「嗨,这不是孩子们都在考嘛,心里头放不下,来看看。」
沈立金笑着解释道,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诚恳:
「说起来,还得多谢陈教习这些年的悉心教导。」
「若非有您在陈字班的栽培,我家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哪能有今日的造化?」
他指了指法球中的画面,虽然此时画面并未特写,但他依然满脸自豪:
「俗儿,雅儿进了百草堂,就连那个最不让人省心的老三振儿,也成了金丹堂的记名弟子。」「这一门三杰,全是托了您的福啊!」
沈立金这话,说得极有水平。
既捧了陈震,又不动声色地炫耀了一下自家的底蕴,同时也拉近了双方的关系。
陈震听得受用,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连带着刚才那点因为错失魁首的阴霾也散去了不少。
他摆了摆手,谦逊道:
「沈员外过奖了。」
「也是他们自己争气,底子打得好。
沈家家学渊源,这几个孩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老夫不过是锦上添花,顺水推舟罢了。」
陈震目光投向法球,指着画面中正在列队的百草堂方阵,笑道:
「正好,今日灵植一脉月考。」
「令媛沈雅,还有沈俗,应当都在其中。」
「咱们不妨看看,她们这次能走到哪一步?」
沈立金连连点头:
「正有此意,正有此意。」
说着,他便极其自然地在陈震身侧坐了下来。
两人开始低声交谈,言语间多是关於家族子弟前程的探讨,以及一些并未摆在面上的资源置换。这是一种常态。
多年来,陈字班因为垄断了大量的优质生源和魁首名额,早已成为了这些世家豪强眼中的「金字招牌」。陈震,自然也就成了他们巴结和拉拢的核心对象。
在沈立金之後,又有几位名流走了过来。
有北山镇的矿主,有黑水镇的药商,甚至还有惠春县衙里的一位史员。
他们大多也是径直走向陈震,或是行礼问候,或是攀谈几句,言语间满是恭维与亲近。
一时间,陈震那边热闹非凡,仿佛成了这观澜阁的中心。
而坐在一旁的胡春,相比之下就显得冷清了许多。
他依旧端着茶盏,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因为被冷落而感到失落,也没有主动去凑那个热闹。他习惯了。
这麽多年来,胡字班虽然也出人才,但大多是像徐子训这样的「异类」,或是家境贫寒的苦修。在这些讲究利益交换的豪强眼中,胡字班的价值,自然比不上陈字班。
然而。
就在胡春以为今日也会像往常一样,做一个安静的看客时。
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敢问……可是胡春,胡教习?」
胡春微微一怔,转过头去。
只见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看起来颇为儒雅的中年男子正站在他身旁,手里提着两盒精致的糕点,脸上挂着路显拘谨却又充满期待的笑容。「正是老夫。」
胡春放下茶盏,有些疑惑地看着对方:
「阁下是?」
那中年男子见找对了人,脸上的笑容顿时灿烂了几分,连忙将手中的糕点放在桌上,拱手道:「在下李文远,是县城「文渊书肆』的掌柜。」
「久仰胡教习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李掌柜客气了。」
胡春回了一礼,心中却更加疑惑。
他不记得自己跟这书肆掌柜有什麽交情。
李文远搓了搓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鼓起勇气说道:
「胡教习,在下今日冒昧前来,其实是……有个不情之请。」
他指了指法球中那个青衫少年的身影,眼神变得热切起来:
「听闻这一届的天元魁首苏秦,乃是出自您的门下?」
胡春点了点头:
「正是。」
「那就对了!」
李文远一拍大腿,语气变得激动起来:
「苏魁首的大名,如今在县里可是传开了。
三关甲上,风调雨顺,那可是神仙般的人物啊!」
「大家都说,是胡教习您慧眼识珠,教导有方,才能培养出这等经天纬地之才。」
李文远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期盼:
「在下家中犬子,明年也到了入道院的年纪。」
「虽然资质愚钝了些,但胜在勤勉。」
「不知……明年能否有幸,送入胡教习的班上,受您教诲?」
胡春愣住了。
他看着李文远那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桌上那两盒显然是精心挑选的礼物,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以往,这种话,他只在陈震那边听到过。
家长们总是削尖了脑袋想把孩子送进陈字班,觉得那里资源好,成材率高。
而胡字班,往往是那些考不进陈字班的学生的「备选」。
可今天……
「李掌柜。」
胡春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令郎若是有心向学,老夫自然欢迎。」
「只是……老夫教学严苛,且不喜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你可要想好了。」
「想好了!想好了!」
李文远连连点头,喜形於色:
「严师出高徒!咱们要的就是这个严!」
「能教出苏魁首这样的学生,您的本事那还用说吗?
只要您肯收,那小子就是脱层皮,我也绝无二话!」
这边的动静,虽然不大,但也引起了周围其他几位名流的注意。
「那位就是胡教习?」
「教出今年「天元魁首』的那位?」
「哎呀,刚才光顾着跟陈教习说话,差点怠慢了!」
一时间,原本围在陈震身边的人群中,分流出了几位。
他们或许不像沈立金那样与陈家绑定得那麽死,或许正在为家中子弟明年的入学发愁。
此刻见有人带头,心思便活泛了起来。
「胡教习,幸会幸会!」
「胡教习,在下是城南赵记的……」
「胡教习,听闻您那「魁首班』有文昌敕令加持,修炼速度提升五成?这可是天大的造化啊!」短短片刻功夫。
胡春的座位旁,竟也围拢了三四位衣着光鲜的乡绅。
他们或是递上名帖,或是言语恭维,话里话外,都是希望能预定一个明年胡字班的名额。
毕竟,那个「修炼速度提升五成、悟性提升五成」的魁首班敕令,对於望子成龙的家长来说,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那可是实打实的起跑线优势啊!
胡春坐在椅子上,应对着这些突如其来的热情,虽然面上依旧保持着那份淡然与矜持,但心中却掀起了层层波澜。他看着这些人。
他们眼中的热切,并不是冲着他胡春来的。
而是冲着「苏秦的老师」这个身份来的。
是冲着那个「魁首班」的招牌来的。
曾几何时,他总是看着自己的学生一个个离开,看着他们在外面闯荡,心里既欣慰又有些许失落,觉得自己只是个摆渡人,渡人过河,自己却永远留在岸上。可如今……
胡春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再次落在了法球中那个年轻的身影上。
那个少年,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不骄不躁,脊梁挺直。
「原来……」
胡春在心中低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其舒展的笑意:
「这渡人者,亦会被人渡。」
「我教了他三年。」
「如今……倒是轮到这学生,来替我这个老师撑场面,来反哺我这把老骨头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是你亲手种下的一颗种子,长成了参天大树,然後在酷暑难耐的时候,为你投下了一片清凉的树前。那是为人师者,最大的成就感。
另一侧。
陈震依旧在和沈立金谈笑风生,似乎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他端起茶盏,姿态优雅地抿了一口,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倾听着沈立金讲述流云镇最近的生意经。在放下茶盏的那个瞬间。
他的目光,极其隐晦地、若有若无地往旁边瞟了一眼。
看着被几位乡绅围在中间、虽然有些不适应但明显腰杆挺得更直了的胡春。
陈震的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很快,又松开了。
「老胡啊老胡…
陈震在心中轻哼了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串星月菩提:
「这回,算你运气好。」
「不过……」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法球之上,落在了那个面容冷峻、正指挥着两尊黄巾力士搬运巨石的少年身上一一黎云。「一时得势,不代表一世得势。」
「这月考才刚刚开始。」
「苏秦虽然拿了天元,但这五品灵筑里的水,可深得很。」
「没有家族的底蕴,没有资源的堆砌,光靠一个人的单打独……"」
「能走多远,还未可知呢。」
陈震收敛了心神,重新换上了一副从容的笑脸,对着面前的一位史员打扮的男子拱了拱手。那人正是【驿传马递】吏员职位的黄秋。
黄秋很有眼力见。
他看出了陈震那一瞬间的微妙情绪,也看出了场中局势的变化。
但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样,也没有像那些墙头草一样立刻凑到胡春那边去。
他是官场中人,讲究的是长流水,不断线。
胡春那边虽然势头正猛,但陈震这边毕竞根深蒂固,人脉盘根错节,不可轻易得罪。
於是,黄秋端着酒杯,主动走到了陈震面前,恭敬地敬了一杯酒:
「陈师,多年不见,您这气色是越发好了。」
「学生当能在二级院顺利结业,补了这个缺,多亏了当年您在链气课上的一句点拨。」
「这份恩情,学生一直记在心里。」
这话虽然有些场面,但也透着几分真诚。
陈震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真切了许多。
在这种被「抢风头」的时刻,昔日学生的这番表态,无疑是给了他极大的面子。
「是你自己争气。」
陈震拍了拍黄秋的肩膀,语气欣慰:
「能在这个年纪就做到入了流的吏员,在咱们道院出去的学生里,你也算是佼佼者了。」
「好好干,以後前途无量。」
「谢老师吉言。」
黄秋一饮而尽,随後又巧妙地将话题引到了这次月考上,既捧了陈震,也没冷落了胡春,将场面维持在一种其乐融融的氛围里。随着时间的推移。
观澜阁内的寒暄声渐渐低了下去。
无论是心怀鬼胎的乡绅,还是暗中较劲的教习,此刻都将注意力重新投回了那个巨大的水晶法球之上。因为。
画面中。
那扇通往「青云养灵窟」的虚空门户,已经彻底洞开。
六百余道流光,如同流星雨般,划破长空,没入了那片未知的世界。
月考,开始了。
「苏秦…」
胡春看着那个消失在光门中的背影,手掌下意识地握紧了扶手,心中默默念道:
「去吧。」
「让这二级院看看,咱们胡字班出来的天元……」
「究竟是个什麽成色!」
演武场上,日影正中。
那座古老的传送法阵在灵石的激发下,发出沉闷如雷的嗡鸣。
繁复的阵纹逐一亮起,光芒沿着地面的沟壑流淌,最终汇聚於中央那道虚无的门户之上。
三位主考官并肩而立,气机牵引之下,周遭的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虽然冯教习与彭教习皆有权柄,但在这最後一刻的启动上,终究还是以罗姬为主。
罗姬面无表情,宽大的灰袍袖口微微鼓荡。
他擡起右手,并没有什麽花哨的动作,只是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那虚空门户的阵眼,轻描淡写地按下。「开。」
一字吐出,言出法随。
「轰隆—!」
那原本只容数人通过的虚无门户,骤然间剧烈膨胀,仿佛一只太古巨兽张开了吞噬天地的巨口。幽深的漩涡在门内疯狂旋转,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空间波动。
刹那间。
站在法阵中央的六百多名学子,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袭来。
天旋地转。
眼前的景象瞬间破碎,原本清晰的演武场、高、甚至头顶的烈日,都在这一刻被拉扯成了光怪陆离的线条。紧接着,便是无尽的黑暗与失重感包裹全身。不过是一息之间。
广场之上,除了残留的些许灵气涟漪,那六百余道身影已尽数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与此同时,演武场上空,异象陡生。
原本湛蓝的天幕,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过,泛起层层涟漪。
"嗡嗡嗡」
伴随着密集的震颇声,一面面由水汽与灵光凝结而成的巨大云镜,接二连三地在半空中浮现。一面,十面,百面……
直至六百三十一面云镜完全铺开,遮蔽了半边苍弯,宛如六百多只天眼,静静地俯瞰着大地。每一面云镜之中,都映照出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一一或是一片荒芜的沼泽,或是一座孤寂的山头,又或是一片待开垦的荒田。那是「青云养灵窟」内随机分配给每位学子的初始落脚点。
「落。」
罗姬大袖一挥。
那些原本悬浮在高空、负责转播画面的数十颗「巡天法目」,像是得到了敕令。
纷纷从高处坠落,稳稳地悬停在距离地面丈许的高度,镜头翻转,正对着天空中的云镜阵列。如此一来,无论是场边的观礼者,还是远处各司的学堂,都能通过这些法球的转播,清晰地看到每一位考生的实时动态。做完这一切,罗姬收回了手,气息内敛,重新变回了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教书先生。
「这就开始了……
一旁的冯教习手里捏着两枚铁胆,转得哢哢作响。
他那一双总是透着精明的小眼睛,在漫天的云镜中飞速扫过,似乎在寻找着什麽。
很快,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一面位於角落的云镜上。
镜中,那个熟悉的青衫少年正站在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上,举目四望。
冯教习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的视线并没有在苏秦的脸上停留太久,而是极其毒辣地落在了苏秦的袖口和腰间。
那里,空空荡荡。
袖口没有绣着代表身份的银叶,腰间也没有挂着象徵特权的玉饰。
除了那枚黑沉沉的普通生员腰牌,全身上下,乾净得有些寒酸。
「啧。」
冯教习咂了咂嘴,转过头,看向身旁一脸淡然的罗姬,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与嘲弄:「我说老罗啊,你这人……还真是个榆木脑袋。」
罗姬侧目,并未言语。
冯教习指了指天上的云镜,摇了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那小子,可是在一级院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硬生生悟出了三级造化《春风化雨》的怪胎啊。」「这等天赋,放在哪个堂口不是当成宝贝疙瘩供着?
「若是入了我青木堂,别的不说,那「记名弟子』的银叶子,老夫当场就给他绣上了!
各种资源、法器,那更是流水一样地送过去,生怕他修行路上有一点绊脚石。」
冯教习冷笑一声:
「可你倒好。」
「这人都被你收入囊中了,你竟然连个「记名弟子』的身份都不给?」
「就让他顶着个白身的「普通弟子』名头,两手空空地进去参加这龙争虎斗?」
「你这是在磨砺他?还是在糟蹋东西?」
冯教习这话虽然说得刻薄,但也并非毫无道理。
在二级院,身份就是资源。
记名弟子能享受的待遇、能兑换的法术,远非普通弟子可比。
对於一个刚刚入学、急需将天赋转化为战力的新人来说,这层身份往往意味着生与死的差距。罗姬神色未变,只是淡淡地看着云镜中的苏秦,声音平静:
「玉不琢,不成器。」
「若是一开始就把路铺平了,那他修的是道,还是修的安逸?」
「况且…」
罗姬顿了顿:
「他既有那份才情,自当有那份傲气。
这记名弟子的身份,我不给,是因为我相信,他自己能拿得到。」
「若是连这点门槛都跨不过去,那这「天元魁首』的名头,不要也罢。」
「你……」
冯教习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刚想反驳。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一股浓烈的兽腥气,从旁边大步插了进来。
身披兽皮的夏教习,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满是不满,那一双铜铃大眼瞪着罗姬,嗓门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老冯说得对!」
「罗老鬼,你这事儿做得确实不地道!」
夏教习一指天上的云镜,愤愤不平:
「我看啊,这小子就不该入你那什麽劳什子的百草堂!」
「学什麽灵植夫?整天跟泥巴打交道,把那股子锐气都给磨没了!」
「他那一手《驭虫术》,使得那是出神入化!
若是入了我百兽堂,老子直接把那只九品金蝗送给他当见面礼!再给他配两头铁背熊护身!」「哪怕他只有通脉一层,哪怕他是个新人,有了这些家伙事儿,在我们御兽一脉的考核里也能横着走!」夏教习越说越气,看着罗姬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可你看看现在?」
「他手里有什麽?除了那点微末的道行,连把像样的锄头都没有!」
「你也忒小气了些!
为了你那个所谓的「规矩』,连个记名弟子的身份都舍不得给。
这简直就是让赤手空拳的娃娃去跟老虎搏命!」
面对两人的夹击,罗姬依旧不为所动。
他负手而立,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云镜,看到那灵窟深处的本质。
「公平。」
罗姬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股如山岳般不可动摇的坚定:
「这就是我百草堂的规矩。」
「在我这里,没有特权,没有後门。」
「想要资源?可以。」
「想要身份?也可以。」
「但前提是」
罗姬转过头,目光如电,直视着夏教习和冯教习:
「靠他自己去争,去抢,去考!」
「考过了,该有的一分不少。」
「考不过,那就是技不如人,谁也别怨。」
「你们给的,是施舍。」
「而我要他拿的,是一一尊严。」
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却也冷酷到了极点。
夏教习听得直皱眉头,忍不住拆道:
「少扯那些大道理!」
「什麽尊严不尊严的?
活下去才有尊严!赢了才有尊严!」
「你给了特权,细心栽培一番,给他最好的法器,最好的丹药,让他迅速成长起来,这种好苗子自然能在排名上给你长脸,那才是最好的证明!」「你非要让他去走那条最难的路,万一折在半道上,毁的可不仅仅是一次考核,而是一个天才的道心!!」「你可真是太古板了!简直是不可理喻!」
一旁的冯教习也是连连摇头,他把玩着铁胆,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又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算计:「老夏是个粗人,话糙理不糙。」
「罗姬,你这套理论,放在三百年前或许行得通。
但现在的世道,变了。」
冯教习指了指云镜中那些装备精良、显然是早有准备的世家子弟:
「你看看那些陈字班上来的,哪个不是带着家族给的保命底牌?」
「你让苏秦一个光杆司令去跟他们争,这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不公平。」
他叹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在苏秦身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遗憾:
「若是这小子当初肯点头,入了我青木堂……」
「哪怕这月考不过七天……」
「我相信,在我那些独门资源的堆砌下,在这七天里,怎麽着也能让他把修为再提一提,把手段再丰富一些。」「到时候,哪怕不能争前五十,进个前两百,拿个记名弟子的身份,那也是十拿九稳的事。」「这叫一一先上车,後补票。」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何必那麽死心眼呢?」
冯教习顿了顿,看着云镜中那个孤零零站在荒地上的身影,语气变得有些萧索:
「现在嘛……
「七天时间已过,他还是那个通脉一层的新人。」
「面对那些武装到牙齿的老生,面对这危机四伏的灵窟……」
「就可惜了他那麽高的天赋,这一遭,怕是只能当个看客,陪跑喽。」
「平白浪费了这大好的时光和机缘啊。」
两位教习,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话里话外,都是对罗姬这一套教学理念的不认可。
他们觉得罗姬太傲,太独,也太不近人情。
更是为了苏秦这个好苗子感到不值。
明明有着通天的才情,却偏偏跟了个最不会「做人」的师父,硬生生地把自己的一手好牌给打得稀烂。听着这两位同僚的聒噪,罗姬并没有再辩解什麽。
他知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的道,注定是孤独的,也是艰难的。
但他坚信,只有从荆棘丛中走出来的,才是真正的强者。
若是连这第一关的寂真和不公都受不住,那日後面对官场上的尔属我诈、面对天地间的大灾大难,又如何能守得住本心?「时间会证明一切。」
罗姬淡淡地留下这句话,便不再理会二人的聒噪。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了演武场後方,那座专门为二级院教习们准备的观礼之所。
「进「天鉴阁』吧。」
罗姬的声音平稳:
「考核还有一炷香时间,马上就要开始了。」
「与其在这儿做无谓的争执,不如好好看着。」
说完,罗姬大袖一挥,也不管身後两人的反应,径直向着那天鉴阁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步伐坚定,就像是他一直以来坚守的道一样,从未有过丝毫的动摇。
冯教习和夏教习对视一眼。
夏教习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
「死鸭子嘴硬。」
冯教习则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收起了铁胆:
「罢了罢了,看戏吧。」
「我也想看看,这老古板调教出来的徒弟,是不是真的能硬过这世道。」
两人摇了摇头,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脚下还是跟了上去。
毕竟,这场月考,关乎着各堂口的脸面和资源分配,他们身为一堂之主,自然也是要全程关注的。就在三人即将踏入天鉴阁大门之时。
一阵阴恻恻的怪笑声,忽然从旁边传来。
「嘿嘿嘿…」
「精彩,真是精彩。」
一直像个隐形人一样缩在角落里的彭教习,此时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也跟了上去。
随着四位大佬的入场,天鉴阁的大门缓缓关闭。
而此时。
天空中那六百多面云镜,光芒骤然大盛。
考核……
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