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怀利器,受命於天。」
「术法通神,官授长生。」
苏秦将这两句话在舌尖轻轻滚过,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的目光虽落在虚空处,心中却似有惊雷滚过。
大周仙朝,皇权即神权,一切伟力归於朝廷。
这句在一级院听得耳朵起茧的教条。
直到此刻,在这残酷的二级院月考、在这代表着特权与阶级的「证书」面前,才真正露出了它狰狞的一角。原来,所谓的「归於朝廷」,并非仅仅是律法上的管辖,而是切切实实的力量垄断。
哪怕不是拥有正式「果位」的仙官,仅仅是一个作为史员前置条件的「九品灵植夫」证书,竟已拥有了调动「人道法网」的权能。苏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心中翻涌的思绪强行压下。
他转过头,看向身侧神色平静的沈雅,声音沉稳:
「也就是说……持有此证者,在施展对应品阶的法术时,消耗的并非自身丹田内的真元,而是借用了那张覆盖大周全境的「法网』之力?」「正是。」
沈雅微微颔首,目光并没有离开光幕,语气中带着一丝对那规则的敬畏与向往:
「人有力穷时,而国运无尽。」
「虽然这种「借用』并非毫无代价,亦受限於个人的神念强度与当地法网的覆盖浓度,但对於同阶修士而言……」沈雅顿了顿,侧过脸,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照着苏秦的倒影:
「这便是一一无限的续航。」
「除非你能以雷霆手段一击必杀,破开他的护身法术,斩断他与法网的联系。」
「否则,一旦陷入消耗战……」
「持有证书的九品灵植夫,可以毫不停歇地施展《野火烧不尽》恢复灵植妖,或是施展《草爆术》使得灵植自爆,直至将对手的最後一点真元耗尽。」「同阶无敌。」
苏秦低声补全了沈雅未尽之语。
这四个字,沉甸甸的。
这不是靠天赋、靠悟性换来的无敌,而是靠「体制」赋予的碾压。
这就是大周仙朝的阳谋一一入我彀中,受我驱策,我使赐你凌驾於散修之上的伟力。
「那这证书……想必极难考取吧?」
苏秦问道。
既然是如此逆天的特权,门槛定然高得吓人。
「难?也不难。」
沈雅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略显苦涩的弧度:
「按照大周司农监颁布的官方条令,凡二级院学子,只要将任意一门九品本职法术修至「二级入微』之境,便具备了参考资格。」「二级入微……对於在这百草堂浸淫了一两年的老生来说,哪怕是资质平庸之辈,磨也能磨出来了。」「但是……」
沈雅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有些冷淡:
「有资格考,和能让你去考,是两码事。」
「大周的史员编制是有定数的,法网的承载力也是有规划的。
朝廷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掌握这份力量。」
「所以,这考试的名额,被卡死了。」
她伸出手指,指了指光幕上那些正在破碎的水镜:
「内卷。」
「因为报名的人太多,而发放的证书太少。
为了争夺那有限的名额,二级院便在官方标准之上,又加了一道「门槛』。」
「非月考综合排名前五十者,不予发放「推荐信』。」
「没有教习签字的推荐信,你连司农监考场的大门都进不去。」
苏秦闻言,心中恍然。
原来如此。
怪不得那些老生为了一个前五十的排名,争得头破血流,甚至不惜动用各种底牌。
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更是通往「特权阶级」的唯一门票。
前五十名,是入室弟子,也是考证的预备役。
这是一条严丝合缝的晋升链条,一步慢,步步慢。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
悬浮於演武场上空的水品法球,再次发出了一阵细微的嗡鸣。
「哢嚓一」
清脆的碎裂声接连响起,如同冰面崩解。
光幕之上,原本仅剩的十九面水镜,在这一轮更加凶猛的兽潮冲击下,又大片大片地熄灭。那些没有证书的风云人物,终究是耗尽了最後一丝真元,不甘地被弹出了灵窟。
光影流转,最终定格。
天地之间,仅剩十面水镜,依旧顽强地散发着光芒。
这十面镜子,就像是十座孤岛,吃立在那片充满了绝望的幻境汪洋之中。
「结束了。」
沈雅轻叹一声,目光扫过那仅存的十个画面,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理所当然:
「如今还留在场内的……其余九人,尽皆掌握着「证书』之力。」
苏秦擡眼望去。
那十面水镜之中,果然大半都是熟面孔。
百草堂的底蕴,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十席之中,竞有六席归於百草堂!
「王燃、尚枫、叶英…
沈雅轻声点着那些名字,语气平静:
「还有沈俗、祝染、诸葛天。」
「他们六人,便是百草堂这一代的顶梁柱。」
「除了刚晋升入室弟子不久的程干与楼俊宏,因资历尚浅还未考取证书之外……这六位师兄师姐,手中都握着那张九品灵植夫的铁券。」苏秦的目光在那一个个画面上扫过。
沈俗所在的领地,四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荆棘藤蔓,那是【铁线藤】。
但在她手中,这些藤蔓仿佛无穷无尽,每当有妖兽撕裂防线,便有更多的藤蔓破土而出,瞬间补上缺口。她面色红润,气息平稳,丝毫没有真元枯竭的迹象。
显然,那是借用了法网之力,在进行着无损耗的施法。
而那叶英……
苏秦的目光微微一顿。
画面中,叶英依旧是那副精明商人的模样。
他的草傀大军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比之前更多了。
那些草傀不再是单纯的自爆,而是结成了阵势,进退有据。
每一次草傀受损,叶英只需随手一指,便有绿光从虚空垂落,那草傀瞬间复原。
这就是证书的力量。
将个人的法力,置换成了天地的供给。
「不过……」
沈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特殊的意味:
「若只是九品证书,虽然能确保持久战不败,但也未必能做到如此轻松写意。」
「真正的断层……在上面。」
她擡起手,指向了排列在最上方的两面水镜。
那是属於王烨和尚枫的画面。
「他们二人,之所以能稳压其他人一头,甚至让叶英这等心机深沉之辈都只能去争第三……」「是因为,他们手中的证书,不仅仅是九品。」
「而是一一【八品灵植师】!」
「八品?」
苏秦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将目光聚焦在王烨的那面水镜之上。
只一眼,他的瞳孔便剧烈收缩。
画面中。
是一片被火光映照得通红的夜空。
王烨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在兽潮的围攻下固守待援。
他的领地,甚至连围墙都没有。
因为不需要。
在那片广袤的荒野上。
数以百计、身披重甲、手持巨斧的【铁木力士】,正排着整齐的方阵,如同一辆辆重型战车,向着兽潮发起了反冲锋!那些原本凶戾无比的通脉九层妖兽,在这些铁木力士面前,竞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巨斧落下,血肉横飞。
这不是防守。
这是围猎!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居杀!
而作为这一切的主导者,王烨此刻正坐在领地中央的一堆篝火旁。
他身旁围坐着那两百名灾民,并没有恐惧,也没有饥饿。
大家手里拿着烤得流油的兽肉,脸上洋溢着过节般的喜庆。
王烨依旧是一袭紫袍,手里拎着酒壶,正跟几个老农划拳喝酒,笑得前仰後合,哪有半点身处险境的模样?一只通脉九层的漏网妖兽不知死活地冲到了篝火旁。
王烨连头都没回,只是随手往後一指。
那头妖兽在半空中瞬间僵直,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捆住。
紧接着,地底钻出几根粗壮的树根,直接将其拖入地下,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便成了这片土地的肥料。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这就是……八品证书的威能麽?」
苏秦看着那如同神魔般的铁木力士,看着王烨那挥酒自如的姿态,心中震撼难平。
他引以为傲的四级点化《草木皆兵》,在拚尽全力、甚至动用了万愿穗底蕴的情况下,也不过是召唤出了三十尊草木兵卒。而王燃…
那是几百尊!
而且每一尊的战力,都远超他的草兵!!
更可怕的是,王烨看起来根本没有消耗任何真元,仿佛那些力士就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无穷无尽。「八品灵植证……
沈雅在一旁轻声解释道,目光落在那漫山遍野的铁木力士身上,眼中满是敬畏:
「持有此证者,可直接调用「人道法网』中相应权限的术法。」
「苏师弟,你或许不知,据我所知……王燃师兄主修的是灵植培育与防护。
对於《草木皆兵》这种偏门的杀伐术,他其实并未深入钻研过,顶多也就是个入门的水准。」「什麽?」
苏秦闻言,瞳孔微微一缩。
并未深入钻研?
那眼前这进退有据、杀伐果断,甚至隐隐透着军阵威严的数百尊铁木力士,又是从何而来?这等威能,分明是四级点化乃至更高深的境界才能展现出的气象!
「这就是一一【八品灵植夫证书】的权能。」
沈雅深吸一口气,指着头顶苍穹:
「大周立国八百载,早已将各阶法术的最完美模型,铭刻於国运法网之中。」
「王师兄虽然自己没练到家,但他手里有那张「八品证』。」
「那便是钥匙,也是兵符。」
「他不需要自己懂,他只需要有「权限』。」
「敕令一下,法网响应。大周国运便会代替他,以最完美的姿态,施展出这门八品法术的巅峰威能!」「只要在这大周疆域之内,只要法网覆盖之地。」
「八品灵植师,即便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能瞬间化身为统御千军的统帅!」
「这就是为什麽王烨师兄能保送三级院。」
「因为他一个人,便是一个移动的法术库,是一支随时可以调动的修仙军队!」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画面中那个在篝火旁大笑、甚至懒得回头看一眼战场的师兄,眼中并未流露出丝毫的自轻。相反,一种拨云见日般的清明,在他眸底迅速汇聚。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官』与「民』的真正区别。」
苏秦在心中低语,思维如电光般闪烁:
「民,修的是自身,是一口一口攒出来的真元,是一遍一遍练出来的熟练度。
力有穷时,术有专攻,哪怕天赋再高,也终究是个人之力。」
「而官…」
「修的是「位格』,是「权限』。」
「他们不需要样样精通,只要位置坐得够高,证拿得够硬,便能调动这庞大帝国积累了八百年的底蕴为己所用。」「不用任何消耗,不需自身精通……」
苏秦低声呢喃,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
「这就是……体系的力量吗?」
他看到了一条更加宽阔、更加宏伟的道路正在脚下铺开。
自身的「肝」是根基,能让他拥有远超常人的底蕴与应对突发状况的能力。
而这「证书」与「官身」,则是杠杆,是放大器。
若是以他面板肝出来的无上根基,再去撬动这大周仙朝的无尽法网……
那该是何等光景?
苏秦转过头,看向沈雅:
「所以……只要我考过了那九品证书,我也能做到这一步?」
「哪怕我自身真元不足,也能藉助法网,无限施法?」
「理论上,是这样的。」
沈雅点了点头,看着苏秦,眼神中有些复杂难明:
「苏师弟。」
「你如今已入月考前五十,按照规矩,你已经拿到了考取九品灵植夫证书的入场券。」
「以你的天赋,恐怕考过九品证书,并非难事。」
「若你考过了」
「到那时…」
沈雅指了指光幕中的王燃:
「你也同样可以站在这里,借天地之力,行造化之事。」
苏秦沉默了。
他的目光穿过光幕,落在王烨那挥酒自如的背影上,又扫过尚枫那不动如山的姿态,最後看了一眼那些在光幕中各显神通的「特权阶级」。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枚天元敕令,指腹感受着那温润的凉意。
「借力……」
他在心中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这一路走来,靠的是「肝」,是一遍遍枯燥的重复,是一点一滴积攒的熟练度。
这很稳,但也真的很累。
而眼前的这一幕,却给他展示了另一种可能一一一种建立在庞大体制与规则之上的「效率」。「我若是能拿到那张证……
苏秦的眸光微微闪动,心中那架精密的天平开始迅速倾斜:
「我就能用最少的元气,撬动最大的杠杆。」
「平日里,我用自己的修为去「肝』熟练度,去提升法术的本质。」
「而到了关键时刻,到了需要拚命、需要大规模施法的时候……」
「我就用这张证,去调动大周的国运,去借那无穷无尽的法网之力!」
念及此处,苏秦的心思已定。
他缓缓收回目光,对着沈雅拱了拱手,心中想法没有表露分毫,轻声道:
「师姐高看我了。」
「具备能考的资格……和能考过,那是两回事。」
天鉴阁内,檀香燃尽,余烬微温。
阁内的空气仿佛被这漫长的沉寂压实了,透着一股子陈旧而肃穆的味道。
几位教习皆未离席。
冯教习手中的那一对铁胆,此刻被他稳稳地扣在掌心,再未发出半点声响。
他身子後仰,陷在宽大的太师椅中。
那一双平日里总是眯缝着、透着精明市侩的小眼睛,此刻却罕见地睁开了些许。
眸光幽幽,盯着法球中那行渐渐隐去的赤金大字一一【青云护生侯】。
「青云护生侯…
冯教习的喉结微微滚动,声音极轻,像是在咀嚼着这五个字背後那令人牙酸的重量。
「护生,护生……这名头若是放在凡俗话本里,不过是个好听的虚衔。」
「但在咱们这修仙百艺、官身果位的体系里……」
冯教习缓缓转过头,看向不远处依旧负手而立、背对着众人的罗姬,语气中带着几分唏嘘:「这是得到了【冬至·复灵】果位的……关注啊。」
冬至,一阳生。
在二十四节气果位之中,冬至的地位极其特殊。
它不仅是阴阳交替的枢纽,更涉及到了「死生转化』、"万物复苏』的深层规则。
那是真正触及到「命』这一层次的高阶权柄。
「难怪…」
冯教习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铁胆冰凉的表面:
「难怪老罗你会说,他在这次月考中,得到的奖励,不会低於王烨,尚枫……甚至在某种意义上,犹有过之。」王燃的【庇护】,尚枫的【回春】,虽然也是万民念的显化,但终究还是在「术』的范畴里打转。而苏秦这得到的【青云护生侯】……
可是能得到【果位】的关注啊…
冯教习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有些复杂的笑意,那是对後生可畏的感叹,也是对自家青木堂没能留住苏秦的遗憾:「他获得八品灵植夫证书,进入三级院,怕是只剩下时间问题了……」
这话,说得极重。
在这二级院里,能让冯教习给出这等评价的,近十年来,也不过一手之数。
角落里,阴影似乎更浓了几分。
一直沉默不语的彭教习,此时手中的枯木杖在地上轻轻顿了顿。
「咚。」
声音沉闷,像是敲在人心头的败革。
她那张阴鸷的老脸上,神情并没有太多的动容,反倒是眉宇间聚起了一团散不开的阴霾。
「哼。」
一声冷哼,从她乾瘪的唇齿间溢出。
彭教习那双狭长的眸子扫过法球,看着上面那一个个属於百草堂的名字,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满。「真是搞不懂…
彭教习的声音沙哑,像是夜枭在磨牙:
「为什麽这些灵植一脉的天才,跟扎了根一样,一门心思地往你百草堂凑?」
她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指,隔空点了点那张已经快要定型的榜单:
「看看这次的月考吧。」
「王烨、尚枫这等老牌学子进入前十也就罢了,如今连苏秦、徐子训这样的新生,也尽展潜力,尽入你罗姬的彀中。」「这次月考前十……你百草堂,又独占六席。」
彭教习的目光转向罗姬的背影,语气中带着几分尖酸:
「罗师兄,你这是要把咱们逼上绝路啊。」
「照这麽下去,以後这二级院的【灵植一脉】,乾脆就别分什麽青木、长青了,直接挂你百草堂一个牌子,岂不省事?」这话虽然带着气,却也是实情。
资源是有限的,人才是稀缺的。
百草堂吃肉,他们连汤都快喝不上了。
长此以往,此消彼长,其他两堂怕是真的要沦为百草堂的附庸。
然而。
面对冯教习的感叹,彭教习的冷嘲。
那个立於窗前的灰袍身影,却始终未曾回过头来。
罗姬就像是一尊亘古存在的石像,对於身後的纷扰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天鉴阁的层层禁制,穿透了那翻涌的云海,直直地落在了那方名为「青云养灵窟」的小世界深处。他在感受。
感受着那方天地里,规则的每一次颤动,因果的每一次纠缠。
尤其是当苏秦以命换命、引动【丰登】【护土】双神通的那一刻,整个灵窟的底层架构,似乎都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共鸣。良久。
罗姬才缓缓收回了目光,眼帘微垂,遮住了眸底那一抹深邃至极的幽光。
「顾长风…
他轻声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这阁内的几人能听见。
但这三个字一出口,却让原本还在抱怨的彭教习,和正在把玩铁胆的冯教习,同时闭上了嘴。两人的神色在瞬间变得肃穆起来。
顾长风。
三级院教习,五品灵筑【青云养灵窟】的创造者,也是他们心底不得不钦佩的一位教习。
罗姬转过身,看着两位同僚,声音很轻,但却带着难得的凝重:
「野心真大啊…
罗姬叹息了一声。
这声叹息里,没有贬义,只有一种面对宏大布局时的震撼与敬畏。
冯教习和彭教习微微一怔。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茫然。
野心?
一个给二级院学子历练的灵筑,能有什麽野心?
但他们毕竟也是浸淫此道多年的老修,在罗姬的点拨下,很快便意识到了什麽。
两人不再言语,纷纷闭上双眼,放出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入那法球所映照的规则之中。
这一次,他们不再关注考生的表现,不再关注排名的升跌。
他们关注的,是这灵窟本身的一「气」。
片刻之後。
冯教习把玩铁胆的手指突兀地停了一瞬。
两枚铁胆在掌心轻轻磕碰,发出一声极沉闷的微响,并未落地,却比落地更显压抑。
他半眯的眼缝骤然睁开一线,眸光透着一股子深不见底的凝重:
「这波动……
「越界了。」
一旁的彭教习,握着枯木杖的手背上,青筋微微暴起了一瞬,随即又隐没。
她声音沙哑,语调平直,却一针见血:
「这不是模拟。」
「灵窟在向「下面』伸手?」
罗姬微微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法球中那消散的光点上,声音平淡如水:
「不是伸手。」
「是一【回溯】。」
他并未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负手而立,仿佛在陈述一件早已知晓的往事:
「当苏秦以命换命,当那些幻象生出「灵』的刹那…」
「顾长风设下的阵眼便动了。他在尝试从那条浑浊的黄泉路畔,将那段已经被掩埋的历史,强行拽回来。」罗姬的声音听不出悲喜,只有一种洞悉规则後的冷漠:
「他想做的,不仅仅是造一个考场。」
「他是想以这灵窟为舟,渡那旧日的亡魂。」
「从阴司的帐簿上一一销帐。」
话音落下,天鉴阁内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在座的三位,皆是大修,自然明白这就「销帐」二字背後,是何等滔天的因果。
阴阳有序,生死有数。
哪怕是受了救封的仙官,对此亦是讳莫如深。
「嗬…」
良久,冯教习才发出一声极短的轻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更多的是一种对疯子的无奈与……一丝藏得极深的敬意:「顾长风……还是那个顾痴子。」
「为了当年的那个执念,竞然敢以五品灵筑为注,去博那阴司的一丝疏漏。」
「这棋,下得太险。」
彭教习眼睑低垂,枯杖轻点地面,声音幽幽:
「险是险了点。」
「但这其中的算计,却也精妙。
以大考之名,聚全院气运……」
「若是成了,这便是无量功德。」
「若是败了……
她没有说下去,但阁内的寒意似乎更重了几分。
罗姬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在法球光幕上缓缓游移,最终定格在那几个依旧亮着的名字上。
王燃,苏秦。
以及尚枫、徐子训、叶英、乔松年、焦扬……
「他之所以借给二级院灵筑用来月考……」
罗姬在心中低语,眼神深邃:
「不过是他在给三级院学子前的一次「测验』」
「但好在,也给了这些二级院学子门票。」
「高级的门票,只有两张。」
「一张给了杀伐护道的王烨,一张给了因果转化的苏秦。」
「低一等门票,也给了六张。」
罗姬心中如明镜高悬。
顾长风的局,太大。
大到这二级院的池塘,仅仅只是个选种的苗国。
真正的博弈,真正的凶险,都在那三级院。
「拿我们当筛子用……
冯教习重新转动起手中的铁胆,这次动作很慢,却很稳。
他看了一眼罗姬,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了世故的弧度:
「顾长风这算盘,打得倒是响。」
「把这帮小总子卷进这种涉及阴阳的大因果里,也不问问他们受不受得住。」
「不过……」
冯教习的话锋一转,语气中少了几分调侃,多了几分务实的考量: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大道争锋,本就是拿命去填。」
「他顾长风虽然做得绝,但也确实给这些小总子,开了一条旁人想都不敢想的捷径。」
冯教习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法球中依旧在厮杀、在挣扎的学子们:
「这是一场豪赌。」
「赢了,便是果位加身,一步登天,在未入仕前便能窃取仙官权柄。」
「这等诱惑…
冯教习眯起眼,眼神中闪烁着精明的光:
「对於那些心比天高的天才来说。」
「怕是比什麽灵石丹药,都要来得致命。」
「哪怕知道前面是悬崖,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这……就是天才的命。」
罗姬闻言,并未反驳。
他知道冯教习说的是对的。
风险与收益,永远是并存的。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承了那份愿力,那就注定要承担相应的因果。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这便是修仙界的铁律。
就在众人闲聊感叹的功夫。
水晶法球之上,画面再次发生了变化。
「哢嚓一」
清脆的碎裂声接连响起。
在那兽潮愈演愈烈的围攻下,又有五面水镜不堪重负,轰然破碎。
那些原本还在苦苦支撑的天之骄子,终究还是没能抵挡住【养气】境凶兽的冲击,败下阵来。此刻。
法球之上,仅剩下最後五面水镜,依旧顽强地散发着光芒。
王烨。
一袭紫袍,立於屍山血海之上,脚下踏着一头【养气】境凶兽屍体,周身杀气腾腾,宛如修罗。尚枫。
枯坐於枯木林中,周遭万物凋零,唯有他身下一寸之地生机勃勃,以枯荣之道硬抗天威。
叶英。
身陷重围,他那引以为傲的草傀大军,在这头【风雷双头狼】的吐息下,如同纸糊般脆弱,成片成片地化为飞灰。乔松年。
青木堂魁首,此时已化作半人半木的形态。
他施展了青木堂秘传的《铁桦身》,浑身肌肤如黑铁般坚硬,试图硬抗。
但铁木防御正寸寸崩裂,木屑纷飞,败亡只在数息之间。
焦扬。
长青堂魁首,周身缭绕着惨绿色的毒瘴。
他试图以剧毒腐蚀那头【吞灵蟒】的血肉,但这头养气境的大妖张口一吸,竞将毒瘴尽数吞入腹中。法术反噬之下,焦扬七窍流血,身形摇摇欲坠。
这五人,便是这届月考中,真正站在金字塔尖的强者。
可在真正跨越境界的【养气】境凶兽攻击下...败亡也仅仅是时间问题。
「差不多快结束了……」
罗姬轻声自语,缓缓望向冯教习,彭教习:
「月考即将结束……」
「我们该出去,宣布排名了。」
随着光幕最後一次闪烁,演武场中央那座庞大的传送法阵发出沉闷的轰鸣。
空间如水波般荡漾,五道身影缓缓凝实。
王燃、尚枫、叶英、乔松年、焦扬。
这五人,便是撑到最後的强者。
他们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气息也颇为紊乱,显然在那养气境大妖横行的灵窟深处,即便强如他们,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然而,当他们站定的一瞬,整个演武场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仅仅是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瞬,便不约而同地发生了偏移。
那些目光越过高,越过这五位顶尖学子,落向了後方的人群。
落在了那个青衫洗旧,神色淡然的少年身上。
王燃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吐掉嘴里那根早已嚼烂的草根,并没有因为冷场而感到丝毫尴尬。他懒洋洋地扫视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弧度。
高之上,罗姬负手而立。
风吹动他的灰袍,发出猎猎声响。
他那张古板的面容上看不出悲喜,只有一双眸子,深邃得如同古井。
「此次月考,至此终了。」
罗姬的声音并不洪亮,却有着金石般的质感,清晰地穿透了全场:
「三位主考官已核定分数,排名即刻公布。」
他大袖一挥,身後那面巨大的石壁之上,原本模糊的字迹瞬间金光大作。
一行行名字,如铁画银钩般浮现。
【第一名:百草堂,王烨。】
【第二名:百草堂,尚枫。】
【第三名:百草堂,叶英。】
【第四名:青木堂,乔松年。】
【第五名:长青堂,焦扬。】
前三席,尽归百草堂!
这行字一出,演武场内终於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虽然心中早有预料,但当这一幕真切地摆在眼前时,那种冲击力依旧让人心头发颤。
青木堂的冯教习脸色有些发黑,手中铁胆转得飞快,以此掩饰内心的躁动。
长青堂的彭教习则是阴沉着脸,枯木杖在地上顿出了一个浅坑。
这不仅仅是排名。
这是道统之争,是气运之争。
在这一届,在王烨等人的强势镇压下,百草堂展现出了令人绝望的统治力。
然而,让入感到怪异的是,百草堂的一众学子,此刻脸上虽有荣光,却无狂喜。
他们的神情复杂,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究。
因为在那张金榜的下方,在那第四十八行的位置,有一个名字,虽然不够靠前,却比榜首还要刺眼。【第四十八名:百草堂,苏秦。】
这不是一个多麽惊艳的名次。
对於一个刚刚入学不到半月的新人来说,这已经是奇蹟。
哪怕细数历届天元,近三年来,苏秦亦是第一人!
所有人都记得那面水镜破碎前的最後一幕。
那个以身殉道,以命换命,为一百个「假人」博出一线生机的背影。
那是……
另一种层面上的「第一」。
高之下。
传送的眩晕感刚刚褪去,叶英便迫不及待地擦了擦额角的冷汗,那双绿豆小眼里闪烁着劫後余生的精明光亮。他第一时间擡头看向金榜,确认自己的名字稳稳挂在第三位後,这才松了一口气。
然而,还没等他脸上的喜色完全绽放,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四周太安静了。
按理说,前三甲出世,哪怕没有欢呼,也该有热烈的议论。
可此刻,整个演武场的气氛古怪得有些粘稠,所有人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他们这群胜者身上,而是越过了高,齐刷刷地投向了後方。「怪事……
叶英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看到了角落里的苏秦,随後他下意识地再次看向金榜,目光下移,终於在第四十八行找到了苏秦的名字。只是这一看,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那金榜一侧尚未散去的法球光幕上,正回放着苏秦以身殉道、化作金光护佑众生的最後一幕残影。「嘶一」
叶英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这诡异氛围,以及【青云护生侯】敕名的来源。
周围那些关於「救世」、「活人无数」的窃窃私语,也适时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苦笑,凑到王烨身边,压低声音道:
「大师兄,恭喜了,又是榜首。」
「不过……」
他指了指金榜上那行刺眼的备注,又指了指後方那被众人目光包围的苏秦,语气有些发酸,又有些不得不服的感慨:「我看大伙儿的心思,可都不在咱们这前三身上啊。」
「这小子……在咱们拚死拚活杀怪的时候,竞然干了这麽一件捅破天的大事?」
王燃斜睨了他一眼,目光在那「护生侯」三个字上停留了一瞬,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少在那儿阴阳怪气。怎麽?你嫉妒了?」
「嫉妒?哪能啊,我是那种人吗?」
叶英搓了搓手,收起了平日里的算计,嘿嘿笑道:
「我这是服气。」
「王师兄,你看明白了吗?咱们是在考试,是在争那几分几厘的得失。」
「那小子……
叶英摇了摇头,语气中难得带上了几分正经:
「那小子是在求道。」
「拿命换命,只求心安……这种境界,我是没法比啊。」
一旁的尚枫依旧是一副枯木般的死寂模样。
但他那双浑浊的眸子,在看到光幕残影中苏秦牺牲的画面後,却越过了叶英,定定地看着那个角落里的青衫少年。良久,他沙哑地吐出一句:
「他若不死,必入三级院。」
这是极高的评价。
来自这位苦修者的断言,往往比金榜更加准确。
王烨没有接话。
他看着那「护生侯」的敕名,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笑意。
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并未像往常那样直接离去。
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迈开步子,径直穿过人群,向着苏秦所在的方向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
那些平日里眼高於顶的内舍精英,此刻在看到王烨走来时,纷纷低头致意,然後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那个终点。苏秦立於原地,神色平静。
他看到了那张榜单。
第四十八名。
正好卡在「前五十」的门槛之内。
这意味着,他拿到了那个最为关键的「入室弟子」资格。
也意味着,他在二级院的布局,第一步,稳了。
「王烨师兄。」
见王烨走近,苏秦拱手一礼,动作标准,不卑不亢。
「恭喜师兄,再夺魁首。」
王烨停在苏秦身前三步处。
他上下打量着苏秦,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此刻却满是奇异的光彩。
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师弟一般。
「你小子…
王烨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古怪:
「恭喜我做什麽?」
「这第一名,我拿了不知多少次,早腻歪了。」
「倒是你……
王烨指了指那张榜单,又指了指周围那些敬畏的目光:
「正式入二级院不到一周。」
「却在一群通脉九层的老怪物围剿下,硬生生杀进前五十。」
「这事儿……
王燃咂了咂嘴:
「比我拿第一,要稀奇得多啊。」
苏秦并未自得,而是诚恳致谢:
「师兄过誉了。」
「若非师兄之前课堂上讲解【万愿穗·种因得果】的指点,若非那【万愿穗】的玄妙,苏秦怕是连第一轮都撑不过去。」「少来这套。」
王烨没好气地摆了摆手,那只空酒壶在他指尖转了个圈,被他随手塞回袖口。
他斜倚着身子,嘴角虽挂着笑,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别跟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嫌弃。
苏秦闻言,并未惶恐,反倒敛去了面上的几分客套。
他知道这位师兄的脾气,那是典型的顺毛驴,吃软不吃硬,且最烦俗礼。
苏秦略一沉吟,擡起头,目光越过王烨的肩膀,看向那高之上正缓缓收起法球的灰袍身影。随後收回视线,迎上王烨的目光,语气轻缓,却透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王烨师兄,这话可是您说的。」
苏秦嘴角微扬,学着王烨那晚在青竹增下的语调:
「您说,让罗师好好看看……咱们这从胡字班出来的「新一代铁三角』,究竞是个什麽成色。」这话一出,徐子训在一旁忍不住莞尔,手中摺扇轻摇,眼中满是笑意。
这是投桃报李,也是一种无声的默契。
当初王烨以这「铁三角」之名为他们铺路、壮胆,如今苏秦便用这就实打实的战绩,将这名头给坐实了。不卑不亢,恰如其分。
王烨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清秀、却能在谈笑间将数百老生踩在脚下的师弟,嘴角的草茎猛地停住了晃动。片刻後,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张总是漫不经心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为古怪、复杂的神色。「啧。」
王燃伸出手,似乎想去拍苏秦的脑袋,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後只是重重地在苏秦肩头捏了一把。「你小子…
王烨叹了口气,语气里少了几分调侃,多了几分发自肺腑的感慨:
「我当时那麽说,也就是随口给你俩打个气,给你们个盼头。」
「毕竞那是二级院,是吃人的地方。」
「谁能想到…
王烨看着苏秦,像是在看一个不合常理的怪物:
「你小子,是真不按常理出牌啊。」
「刚正式入二级院不到一周,满打满算半个月。」
「硬是把这帮在那泥潭里熬了几年的老油条给超了。」
说到这,王烨的眼神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
为了那个入室弟子的名额,他可是足足憋了三个月,在任务堂里杀得浑身是血,才换来了罗师的一次侧目。可眼前的苏秦……
王燃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成色,未免也太足了些。」
他话语虽然依旧带着那一贯的乖戾与傲气,但任谁都能听出,那话音底下藏着的,是一份沉甸甸的认可。那是强者对强者的认可。
就在师兄弟几人低声交谈之际。
「哒、哒、哒。」
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突兀地切入了这片嘈杂的演武场。
声音不大,却有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每一步落下,都好似踩在众人的心跳节点之上。
原本还在周围议论纷纷、眼神复杂的学子们,在那脚步声响起的瞬间,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声音戛然而止。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那通道的尽头,是高。
高之下,是一袭灰袍。
罗姬教习,并未御风而行,而是一步一步,踩着那坚实的青石板,从高上走了下来。
他的面容依旧古板,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双袖垂落,整个人便如同一株在风雨中伫立千年的古松,枯寂,却又蕴含着惊人的力量。他走得很慢。
但每走一步,场上的气氛便凝重一分。
所有人的眸光,都不自觉地随着他的身影移动,最终,汇聚到了同一个方向。
那里,站着苏秦。
大家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麽。
这不仅仅是一个仪式。
这是二级院灵植一脉,权力的更迭,是新鲜血液真正注入核心的标志。
罗姬在苏秦面前三步处站定。
他没有去看一旁的王烨,也没有去看徐子训。
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青衫少年。
目光中,没有了往日的严厉,也没有了考核时的审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一种大道同行、後继有人的平静。
「苏秦。」
罗姬开口了。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甚至有些寡淡,就像是他那个人一样,不带丝毫的烟火气。
但这声音落在在场数千学子的耳中,却如惊雷般震耳欲聋。
「此次月考,你居第四十八位。」
罗姬淡淡地陈述着这个事实,仿佛那惊心动魄的过程都不值一提:
「既入前五十…
他顿了顿,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於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看着苏秦,缓缓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并不白皙,指节粗大,指缝间甚至还残留着些许泥土的痕迹。
这是一双种地的手。
也是一双掌握着灵植一脉最高传承的手。
罗姬的声音在风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与认可:
「可愿…
「成为我门下,入室弟子?」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周围那些复杂的目光一一有嫉妒,有羡慕,有不甘,有敬佩……统统在这一刻化作了背景。徐子训站在一旁,轻轻合上了摺扇,嘴角含笑,眼中满是真诚的祝福。
王燃叼着草根,双手抱胸,虽然撇着嘴,但那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算你小子走运」的欣慰。苏秦看着伸在面前的那只手。
看着罗姬那张古板却并不冷漠的脸。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半个月。
对於修仙者漫长的岁月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但对於苏秦来说……却期待这天太久了。
苏秦没有犹豫,也没有矫情。
他整理衣冠,弯下腰,双手擡起,做出了一个最为恭敬、最为标准的拜师礼。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呢喃,却坚定得如同磐石: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