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枝意站在他旁边,紫电的雷光把密室照亮了大半,楚云澜掌心的灼痕一直烧到指根,边缘翻卷着露出鲜红的血肉,没有流血,伤口被高温封住了。
那柄剑躺在他面前,安静得纹丝不动,剑身上的暗红色光膜重新合拢,像一只合上的眼睛。
他不信邪,还想再试,刚伸手就被剑身上弹起的一道雷光逼退,整条手臂酥麻了半息才恢复知觉。
"它在拒绝你。"
林枝意的声音没有起伏。
"拒绝?这剑不是龙族的东西吗?他不是也有龙族血脉?"
钱多多蹲在洞口,阵盘的光映在他脸上,
“该有的认主场面呢?剑身嗡鸣、灵光入体——怎么到他这儿变成剑打人了?”
难不成这剑这么聪明?血脉真假都分得清?
"血脉是假的。"
林枝意说。
楚云澜攥着那只被灼伤的手腕,指节发白,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说什么?"
"你身上的龙族血脉,是窃来的。"
“不可能!林枝意你乱说!!”
林枝意看着那柄剑。剑身上的暗红色光膜在她说出"窃"字时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像一只听到关键词的耳朵。
"楚家先祖……当年屠了一头受伤的龙,将幼崽的血脉抽出来,融进自家子孙的血脉里。传到你这代,你是浓度最高的。但你沾的龙血是偷的,那柄剑只认真正的龙族后裔——它认得血,但它认得血里的'脏'。"
密室安静了一瞬。
楚云澜低着头。他盯着自己那只手,灼痕从虎口一路延伸到掌心,他刚才握得太紧,水泡压破了,渗出的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淌,他像是感觉不到疼。
"……那我算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比刚才低得多。
"我的灵根、我的气运、我被天道选中那些年——全是假的?"
他抬起头看着林枝意,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一种空——像一个人站在被搬空了的屋子里,四面墙壁还在,但什么家具都没剩下。
"我姓楚。楚家立族的根基是偷来的。我身上的血是偷来的。我引以为傲的一切……"
他没说完。
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重新低下头,看着那柄剑,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钱多多在洞口小声说了一句:"还来?"
楚云澜没有理他。
他站在剑前,低头看着剑柄上那层暗红色的光,声音压得极低:
"你说你是龙族的剑——那我身上的血,你不认?"
剑没有回应。
“你不认我,也不认我身上的血——那你认谁?真正的龙族后裔早就死绝了。你守着一座空城,守着一柄没人拔得起来的剑……你守给谁看?”
他把手伸出去,再次握住剑柄。
“你不如跟着我,只有我能让你发挥全部实力。”
这一次他握得比刚才更稳,指节收紧,掌心贴上去,像要把自己的命摁进剑柄里。
那层暗红色的光在他触到剑柄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炸开了。
一道环形的冲击波从剑身上爆出来,楚云澜整个人被掀飞,后背撞上石壁,在墙上贴了一瞬,然后滑下来,膝盖先着地,整个人在地上翻了半圈,最后脸朝下趴着。
他趴在那里,没有立刻动。
钱多多蹲在洞口,伸着脖子看了一眼,语气复杂地嘀咕了一句:"嚯……这次飞得比上次还高。"
楚云澜慢慢撑起手臂,石壁的碎屑从他头发上簌簌地落。
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墙,他的手还在抖,从指尖到手腕都在抖,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转身往外走。
走过钱多多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说话,那只肿了的手垂在身侧,被袖子遮住了一半。
他没有回头。
从密室出来之后他一直沉默着。
队伍沿着通道往外走,脚步声在窄巷里此起彼伏,楚云澜走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那只肿了的手始终没有包扎,就那么露着。
钱多多跟在他后面,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凑到林枝意耳边:
"意意意意!他刚才从墙上滑下来那下,我刻下来了。"
"嘿嘿,那我们留着。"
"角度特别好,脸着地,还弹了一下。"
楚云澜:?这对吗?
?!
"真的假的我看看我看看。"
楚云澜后颈的肌肉绷了一下,很短暂,像被人隔着衣服轻轻敲了一记。
但他没有回头。
通道越走越宽,头顶开始出现裂缝,灰白色的天光从裂缝中漏下来。
通道尽头通到一片开阔的山谷,谷地中央有一座倒塌了大半的石塔,塔身倾斜,碎石堆了一地。
石塔基座处有一个入口,被碎石堵了大半,只留出一道窄缝。
楚云澜在入口前停住,侧身挤进去,片刻之后退出来,手上多了一块碎成两半的灵石。
灵石断口处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火在挣扎着吐出最后一点光。
"空的。"他把灵石放在地上,"灵力被抽走了。手法很干净,顺着纹路抽的。"
"谁干的?"
"天道。"
楚云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很平,"它在回收自己布设过的节点。整条东州的灵脉都在被抽回去,像一个人在被围住之前先把兵器收进怀里。"
兰濯池从后面走上来,指尖按在灵石断口处感应了片刻,抬头看了楚云澜一眼,眼神里有种意外的意思,但没有说话。
钱多多蹲在旁边看了看那块灵石:"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追上去截住它?"
"可以截。"楚云澜说,"但需要先找到它回收的路径,在路径上切一道口子。"
他抬起那只还肿着的手,"我能找到那条路。"
所有人都转头看着他。
"刚才被剑弹飞之后反而清楚了。"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的灼痕在灰暗的光线里泛着暗红色,
"它疼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东西。像有人在脑子里放了一根线,顺着那根线走,能摸到它回收灵力的通道。通道是空的,灵力正在往上走,流速不慢,天黑之前就会被全部抽走。"
"代价是什么?"
楚云澜沉默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这只手可能会废。至少很长一段时间用不了剑。"
"那你图什么?"
楚云澜没有立刻回答。他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很平:
"我现在不帮你们,我自己也活不了。天道在回收节点,回收完之后下一步就是回收我这个失败的容器。我体内那点残余血脉对它还有用。它在收网。我站在网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我帮你们截断通道,也是在给自己续命。利益一致,各取所需。"
钱多多看了林枝意一眼。林枝意没有立刻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楚云澜那只肿着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带路。"
石塔基座深处是一个更大的空间。
地面裂开一道口子,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光,像一条被压住血管的胳膊还在微弱地搏动。
楚云澜蹲在裂缝边缘,伸手探向那道暗红色的光,指尖触到光芒的瞬间他皱了一下眉,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但没有缩手,反而往前送了半寸,指腹没入光芒之中。
他的身体绷紧了。后颈的青筋浮起,下颌收紧,整个人往前压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然后他猛地松手,整个人往后撤了半尺,大口喘气。
"找到了。"
他的声音哑了,"东州边境,灵脉分叉点。它在收网。半个时辰之内不截断,那个节点就会彻底合拢,被它抽干净。"
他站起来,晃了一下,伸手扶住墙站稳。
那只探入光芒的手指上多了一道细长的红印,像被什么烧过,但没有起泡,只是红着,像一道还没褪去的指印。
"带路。"林枝意说。
楚云澜没有立刻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几息才说:
"到了之后,你们得先把我按住。我体内的残余血脉在看到那个节点的时候可能会失控。我不能让它再把我裹进去。"
钱多多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灰扑扑的捆灵绳,在他面前蹲下来:
"这是什么?"
"绑不听话的灵兽用的。"
"……我不是灵兽。"
"你现在比灵兽危险。灵兽只会咬人,你会连我们带自己一起炸。"
......
“人与人之间没有一点信任吗?”
?
你在说什么。
当然.......没有啦~
钱多多把绳子绕过他的手腕,缠了三圈,打了一个活结,把绳头递到林枝意手里:"你拉紧。"
林枝意接过绳头在手上绕了两圈。
楚云澜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几圈灰扑扑的绳子。
“......你们是真的一点都不信我。”
“信你。”
个鬼。
他转身走进了裂缝。
裂缝比他们预想的要深。
脚踩下去是软的,像踩在一层厚厚的地衣上,但那层地衣已经枯死了,一踩就碎成粉末,扬起一阵暗红色的灰尘。
楚云澜走在最前面,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那些灰白色粉末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他走到林子中央的时候蹲下来,手按在地面上,按了很久。
"就在正下方。"他说,"三丈深。它在动。"
"你能撑多久?"
楚云澜没有回答。
他的瞳孔正在发生变化,从深褐色慢慢变成一道暗金色的竖线,像一根被拉紧的丝线横在眼白中央。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叠着两层,一层是他自己的,另一层更粗更低,像有人在他喉咙里同时说话,
"……但我会撑到你们打完。"
林枝意手中的捆灵绳收紧了一分。
"楚云澜。"
她喊了一声。
他偏了一下头,那个角度不太像他平时会做的,像一个刚睡醒的人在辨认声音的来源。
"还记得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那道暗金色的竖瞳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眼底裂开一道极细的纹路,像冰面上被敲了一记。
"……记得。"
声音还是叠着两层,但比刚才清晰了一点。
"帮我按住。"
"我在按。"林枝意说,"你再撑一会儿。"
楚云澜低下头,重新把目光钉在地面上。
他的双手按在那里,指节攥得发白,绳子在他手腕上绷成了一条直线。
地面开始震动,细密的震颤从脚底传到膝盖,震得人牙齿发酸。
暗金色的光从他眼底涌出来,灌满了整个瞳孔。
他的身体猛地往下沉了一截,膝盖撞在灰白色的粉末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压弯了。
林枝意手中的捆灵绳被拽紧了一截,她没有松手:"位置?"
楚云澜的声音从低垂的头颅底下传上来,断断续续的:
"……脚下偏东南……三尺。"
林枝意拔出紫电,雷光在剑身上凝聚成一线银紫色的细光,剑尖抵在他所指的位置。
"一息够吗?"
"够了。"
她把剑尖往前送了一寸。
那层灵力膜被雷光触碰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破裂声,像一张被撕开的纸,闷闷的。
然后是灵力从裂隙中涌出来的声音,像风穿过窄巷时被压扁了再挤出来的啸叫,尖锐而短促。
裂隙在扩大。暗红色的光芒从地底翻涌出来,映在每个人脸上。
楚云澜的声音变了调:"……它来了。"
他手腕上的捆灵绳猛地绷紧,林枝意被那股力道拽得往前迈了半步,绳头在一瞬间被拉得几乎脱手。
她低头看到楚云澜的指甲正在变长,边缘发黑,像一层层暗色的角质从甲床往外长出来。
他的肩膀正在变宽,体表温度急剧升高,地面那层灰白色的粉末被一股灼热的气浪吹得朝外翻卷,露出底下的枯土。
他的头抬起来了。
那道暗金色的竖瞳已经完全占满了他的眼眶,瞳孔边缘渗出一层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树根一样顺着眼角往太阳穴蔓延。
他张嘴说了什么,但那声音已经不是人声了。
像两头野兽的声音叠在一起,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林枝意没有松手。
她攥着那根捆灵绳,绳头在她掌心里勒出一道血痕,她看着他的眼睛,在那道暗金色的竖瞳深处,还有一线极窄的暗褐色正在挣扎。
她还攥着那根绳子。
绳子那头,楚云澜的手腕被勒出一道深痕。她没有松开,就那么攥着,绳头在她掌心里勒出一道血线,但她没有松手。
林枝意喊了他的名字。
风把那两个字吹散了,但从地底涌出的暗金色光在那一声里停顿了一瞬,像一枚石子投入沸水,短暂地压住了翻涌的水面。
林枝意攥着那根捆灵绳,绳头嵌进掌心的肉里,血顺着绳纹往下淌。
暗金色的光从地底翻涌出来,把整片灰白色的粉末地照得像一片沸腾的熔岩湖,光线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明灭不定,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呼吸。
楚云澜跪在她面前,肩膀已经被那层暗金色的东西撑得变了形。
他的脊椎从后背顶起来,一节一节地凸着,像有东西要从他身体里长出来。
他低着头,指甲嵌进地面,指尖的角质正在变黑、变厚、变尖,像兽爪。
他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
嘎嘎蹲在他身侧,身体已经膨胀到成年灵兽的大小,银灰色的鳞甲上浮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膜。
它看着他,喉咙里压着一句含混不清的、介于低吼和警告之间的声音。
“要炸了!”
钱多多撑在裂隙正上方的防御阵盘最先扛不住。
阵盘的边缘出现了一道细纹,从外沿往中心蔓延,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条缝。
他虎口已经磨破了,血沾在阵盘边缘,但他没有撤。
他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我最多再撑十息。"
云逸的剑穗在他耳边猛地绷直了,青丝悬成一条直线,风从裂隙里灌出来,把那根青丝吹得纹丝不动。
风太大了,大到连丝线都吹不弯。
"他身体里的东西在往外顶。"
云逸握着陨星的剑柄,掌心里全是汗,声音压得很低,
"似乎是......是血脉在往外冲。"
柳轻舞站在更远的位置,流光和素玉横在身前,两道剑光叠成一道薄墙。
她没说话,握着剑柄的手收得很紧。
兰濯池蹲在楚云澜身后三尺处,七块玉简围成一个半圆,灵力从玉简里涌出来压向那道裂隙的边缘,像有人用指腹按住一张正在被风卷起的纸。
他嘴角抿着,灵力消耗得太快,额角已经浮起一层细汗,但他的手指没有抖。
然后裂隙动了。
整个裂隙像活物一样收缩了一下,再张开,像一张嘴在咀嚼。
李寒风的声音从队伍后方传过来,开口有些犹豫:"它是不是……在等什么?"
裂隙里涌出的暗金色光猛地跳了一下。
兰濯池按着阵纹的手指顿住了。
他的灵力从裂隙边缘渗进去,像一根探针插入一道正在合拢的伤口。
旋即他的脸色变了。
"不好!这底下不是灵脉。"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整整一截,"裂隙下面是空的。"
“什么!”
钱多多探头往裂缝里看了一眼,又缩回来,脸上的表情收住了:"空的?那它之前抽走的灵力去哪了?"
兰濯池的手还按在阵纹上。
他指尖发白,灵力在他掌心和玉简之间拉成七根细线,每一根都在抖。
但是他没有收手。
"它在吃。抽回来的灵力没有储存,没有运输,直接在节点处被吞噬了——像食物进了胃。"
地面上那层灰白色的粉末忽然开始流动。
粉末贴着地面朝裂隙的方向滑去,速度不快,但每个人都能看见它在动。
钱多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
他脚边的粉末也在动,正缓慢地、坚决地朝裂隙的方向流过去。
他的鞋底已经露出了底下的枯土。
地面在收缩。
楚云澜跪在裂隙边缘,低着头。
他的手指嵌进地面,指甲已经全黑了,手掌贴着的枯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裂、变白、碎成粉末、然后被吸进裂隙。
他的声音从那具被撑变形的躯体里传上来,断断续续的,像一根快要烧断的弦:
"……它在吃自己织的网……灵力是被吃掉的……它回收节点不是为了布防……是为了喂自己……"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断开。
他抬起头。
那道暗金色的竖瞳占满了他整个眼眶。
瞳孔边缘的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太阳穴两侧,像树根扎进皮肤底下。
他的面部线条正在变得尖锐,颧骨凸起,下颌收窄,咬肌绷紧得像两块石头。
他张嘴。
声音叠着两层。
一层是他的。
一层是别的。
"……它在说……"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看着他面前的每个人。
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像在清点。
"……说你们……来得正好。"
嘎嘎往前迈了半步。
它的爪子碾碎了一块碎石,碎石在它爪下碎成粉末。
林枝意没有动。
她攥着那根绳子的手收得更紧了,绳头嵌进掌心那道已经翻开的伤口里,她感觉不到疼。
"楚云澜。"
她喊了一声。
他的头晃了一下。
像有人在跟一个快要睡着的人说"别睡"。
他的眼皮撑了一下,又合上,又撑起来。
那根暗金色的丝线正在往回缩。
它退得很慢,很艰难。每退一寸,楚云澜的肩膀就塌下去一分,像潮水退去时被拖回海里的泡沫线,每一步都拖着某种不太甘愿的迟疑。
林枝意把绳头又收紧了一寸。
"……疼。"
他说。
"活该。"
嘎嘎动了。
它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距离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那道正在缩回的金色纹路,然后把头低下去,用额头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力道不大,但稳得像一锤子砸在石头上,把一块快要松脱的石头往回敲了一寸。
楚云澜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他张嘴,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那声音夹在两种频率之间,像一个人在咳嗽的时候喉咙里堵了一口痰,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但金色纹路退了。
那根被拉得太长的皮筋被松开了一段,弹回去的幅度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