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外,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沉闷而压迫的声响。
一个连队全副武装的精锐士兵,身着勾陈战区的制式作战服,在夜幕下如同一道钢铁洪流,将华家别院团团围住。
薛言贵一身戎装,面色铁青,脚步沉重,踏入别院。
他眉头深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身后,正是昨夜还在御前为墨玄“尽忠”、此刻却沦为弃子的龙影总衙镇南使,情报头子季贤忠。
此刻的季贤忠虽然是阶下囚,但明显没有受到任何虐待,而且衣着光鲜。
“薛将军,感谢你让我临死还保留了一点尊严。”
薛言贵拍了拍季贤忠的肩膀:“老季,这些年来,如果不是你的情报,我已经死过不知多少次了。”
他脸上浮现一丝伤感。
“可我现在能为你做的,却只有这些。我……惭愧!”
季贤忠苦涩一笑:“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这是二十年前,你我第一次把酒言欢之时,共同立下的誓言。可如今,视死忽如归,却非捐躯赴国难!”
薛言贵脚步一滞,低垂的目光有些失焦。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身为将领,他从来都不怕死,时时刻刻都做好了为国捐躯的准备,但他怕未来的某一天,自己会以这种方式“不得不死”。
那是对他人生最大的否定以及讽刺!
“人生多不如意。一切也许早有注定。”
季贤忠却突然发问:“你觉得我应不应该杀长孙大人?如果是你,你会不会杀他?”
薛言贵被问得语塞,连脑子都变得有些僵滞。
若是杀旁人,他认为自己应该不会拒绝。
虽然上不得台面,但龙主下令,一定是想要维护大夏的安稳。
有些时候,用非常手段,也是无可厚非的。
但长孙千秋为人忠肝义胆,天下皆知,更是为了大夏的安定更是辛苦操劳一生。
薛言贵给不出答案,尤其是看到季贤忠的下场。
不过他之前因为季贤忠背刺长孙千秋的那点隔阂,也彻底消散了。
他不再说话,继续迈步向前,与季贤忠拉开一小段距离。
他们被引领到密室。
刚一进门就看到前方一口通体漆黑的棺材。
楚阳站在密室正中央,身后扇形环伺九位角色佳人。
“人,我给你带来了!”薛言贵的声音低沉沙哑。
楚阳微微颔首,抬手指向棺材。
薛言贵摘下军帽,整理一下军装,对着棺材九十度鞠躬。
他缓缓直起身子,凝望前方。
“千秋兄,当年东郊靶场内,若不是你替我挡了刀,如今我早就成了一捧黄土。恕我戎装在身,不能跪拜。”
他转身看向楚阳:“杀人不过头点地,我不希望你让季贤忠死都没有尊严。给他个痛快吧!”
楚阳哑然失笑。
“好一个虚伪的勾陈战区总指挥!”
“你说什么?”
薛言贵怒声质问。
楚阳抬手指向棺材。
“我长孙大舅曾经救过你两次,还有一次因为伤重,卧床半年。如此大的恩情,被你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打发了。”
“你明知道他死得冤,却还是决定让他含冤九泉。难道我说虚伪,错了吗?”
字字珠玑,将薛言贵说得无言以对。
楚阳又指向季贤忠。
“现在你就在这里把季贤忠脑袋砍下来!”
薛言贵如遭雷击,猛地瞪向楚阳,目眦欲裂。
“楚阳!季贤忠一生并无性差踏错。你很清楚他只是在执行陛下的命令。你何苦要咄咄逼人?要砍,你自己砍!恕不奉陪!”
他转身欲走,却被楚阳冷冷的声音拦住。
“是啊!长孙千秋被杀,杀他的人又是个好人,所以长孙千秋的死就是个笑话!”
薛言贵现在只觉得自己脑袋乱得很。
以前那些无比坚定的认知,此刻变得混乱、动摇。
他甚至感觉自己掉进一个永无头绪的“莫比乌斯环”中。
楚阳淡淡道:“若你不按照我说的做,我便拒绝承认自己接手勾陈战区防务。至于理由,当然是你同情季贤忠,认为他不该死。后果由你全权承担!”
薛言贵精芒四射的眸子突然黯淡无光。
楚阳的话字字诛心。
一股源自薛言贵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在疾速滋生。
“噗通!”
季贤忠跪在薛言贵面前,把头压低,露出脖子。
“薛将军,不要因为我而断送了你的大好前程。只要杀了我,陛下会继续赏识你!动手吧!”
季贤忠的脖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像一块引颈就戮的顽石。
他那句“动手吧!”在密室的石壁间回荡。
薛言贵的手,那只握惯了枪、签过无数军令、也曾沾过敌人鲜血的手,此刻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死死盯着季贤忠的后颈,视线却仿佛穿透了皮肉骨骼,看到了自己未来可能的结局——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同样被冰冷的“命令”所终结。
“楚阳!你……好狠毒的心肠!”
“狠毒?比起龙主借刀杀人、卸磨杀驴,我不过是让你亲手了结这桩由他亲手种下的孽债。”
“你现在纠结的应该是你效忠的,究竟是这身军装代表的职责,还是那个将忠臣义士视作棋子,将王权建立在民生之上的帝王。”
薛言贵身体晃了晃。
他想起养心殿里墨玄那看似沉痛实则冷酷的眼神,想起季贤忠崩溃时那泣血的控诉。
“我……”
薛言贵喉咙滚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佩刀刀柄,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却无法给他带来丝毫力量。
就在这死寂般的僵持中,跪在地上的季贤忠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解脱的轻笑。
他抬起头,脸上竟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看向薛言贵的眼神充满了理解,甚至……怜悯。
“薛兄,不必为难了。”
季贤忠的声音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淡然。
“我季贤忠一生,自诩忠义,却落得个‘忠’字害己,‘义’字难全的下场。动手吧,让我走得像个男人!”
“老季!”薛言贵虎目圆睁,血丝满布。
他本想把人送来之后就马上离开。
看不见,也许就是最好的逃避。
可现在他不仅要面对,而且还要亲自执行。
这让他心里那些被掩盖的思绪再也无法隐藏。
他握刀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青筋暴起。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密室中所有的阴冷和绝望都吸入肺腑。
下一秒,他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手臂肌肉贲张,腰间的佩刀“呛啷”一声,化作一道凄厉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