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大步流星地往县城车站赶,八月的日头毒辣,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浸湿了洗得发白的短袖,紧紧贴在宽阔的后背上。
县城到镇上还有几十里盘山路,他必须赶上午九点前那趟客车,很快他就来到了车站买了票上了车!
一路无话,只有老旧客车引擎吃力的轰鸣和窗外飞速倒退的、绿得发亮的农田。车厢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劣质烟草的混合气息。
林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但眉头紧锁,仿佛在无声地对抗着某种重压!
客车终于停在了镇口。
林海几乎是第一个跳下车,一股热浪裹挟着喧嚣声浪扑面而来。
他一边走一边看着感受着,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各色摊贩和店铺,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录音机里震耳欲聋的流行歌曲声、自行车的铃铛声、摩托车的突突声,汇成一片鼎沸的市声。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刚出炉烧饼的焦香、油炸麻花的油烟气、水果摊上熟透瓜果的甜腻、还有牲口市场飘来的淡淡腥臊。
录像厅门口,巨大的港片海报色彩斑斓,《古惑仔》里郑伊健和陈小春冷酷的眼神睥睨着路人,门口的音箱正放着《友情岁月》,引得几个半大少年叼着烟,模仿着海报上的姿势斜倚着墙。
骑着“嘉陵125”、“重庆80”摩托车的年轻人,后座上载着花枝招展的年轻姑娘,喇叭按得震天响,在人群和自行车流中灵活地穿梭,卷起一阵尘土和艳羡的目光。
街边小饭馆里,吊扇嗡嗡地转着,食客们光着膀子,拿着冰冻啤酒大声谈笑,炒菜的锅气混着辣椒的呛香直冲出来。
五金店、杂货铺、裁缝店、理发店……门脸都不大,货物却堆得满满当当,花花绿绿的塑料盆、亮闪闪的铁锅、成捆的布料、贴着“飘柔”、“海飞丝”广告的洗发水瓶子,在阳光下折射着刺眼的光。
林海在这片喧嚣的街道上快速地穿行。他无心流连,脚步匆匆,目光坚定地穿过人群,直奔镇中心那家熟悉的邮政储蓄所。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砸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储蓄所里光线有些暗,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柜台前稀稀拉拉排着几个人。轮到林海时,他深吸一口气,从裤兜深处掏出那张带着体温的银行卡,隔着冰冷的铁栅栏推了进去,声音因为赶路和紧张而有些沙哑干涩:
“你好,取五千元。”
“几张卡?”柜台里穿着蓝色制服的女职员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噼啪作响。
“就一张!”林海的手指急切地、用力地点在卡面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窗口里传来点钞机“哗哗哗”单调而迅疾的数钱声。
崭新的五千元大钞终于递了出来,柜员看了一眼林海,立刻提醒,“小伙子,你的钱和卡,最近街上扒儿哥有点多,这么大一笔钱,你一定要捡好哦!”
林海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接过,用早已准备好的旧报纸仔细裹好,一层又一层,然后郑重地塞进贴身的汗衫内兜里。
厚厚的一沓抵在心口,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但肩头的无形重担,却丝毫没有减轻。
林海抬手抹了把额头上滚落的汗珠,抬头就看到墙上的老式挂钟,快晌午了!他走出邮政厅,去买一些新鲜水果,直接向着张弘毅家走去!
张家五金店开在镇子最热闹的十字路口,红底黄字的木招牌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店门口堆满了粗细不一的水管、锈迹斑斑的铁锹锄头、成捆的铁丝和亮闪闪的锁具。
林海一眼就看到张弘毅的父亲正坐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低着头,额头上青筋微凸,正用一把锉刀专注地打磨着一把锄头的刃口,汗水浸透了他敞开的旧汗衫前襟。
“张叔!”林海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喘息,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感激,直接将水果递给张弘毅的父亲!
张叔闻声抬头,看到风尘仆仆、汗流浃背的林海,很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中的锉刀和锄头,站起身接过水果,洪亮的嗓门带着真切的关怀:“海娃子?啷个这么快就回来了?你外公手咋样了?没得大碍吧?”
他上下打量着林海,目光落在林海被汗水湿透的肩头和晒得黝黑发亮的脸上,“下次来就莫买这些虚头巴老的东西了,你还年轻哪里都需要花钱!”
“张叔!”林海又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哽,“来看望您买点水果是应该的,外公他手接好了,医生说了,骨头接上了手术很成功,没得事!好好养几个月就能活动!多亏了您和婶子啊!真是雪中送炭,救了大急!”
他将水果放在凳子上,一边说一边急切地从汗湿的内兜里掏出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钱,双手捧着,恭敬地递了过去,“这是三千元,今天刚凑齐,您和婶子点点。”
张叔接过那包林海递过来的钱,粗糙的大手掂了掂,却没有立刻打开,反而眉头微微一皱,看向林海的眼神充满了担忧和不赞同:“海娃儿!这才几天?这钱…莫不是硬凑、硬抠出来的?你娃儿从小没得老汉,你妈年纪也大了,屋头里里外外全靠你。况且你工地上也需要钱,莫要把自己逼得太狠了!我跟你婶子都说好了的,真不着急!等你缓过气来再还不迟!”
他的语气里却是带着长辈的心疼。
“张叔,您放宽心!”林海赶紧挺直腰板解释,脸上努力挤出轻松的笑容,“城里的工程那边,确实结了一部分工钱,手头松动些了。主要是我外公,他老人家性子急,脾气倔您是晓得的,刚在医院就催着我,说‘人穷志不能短,恩情债不能欠’,必须第一时间来还。他老人家还说,张家这份情,他张朝西记在心里,刻在骨头上,以后日子缓过来,一定要报答!”
林海把外公的话原原本本转述出来,语气格外诚恳,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股年轻人独有的倔劲儿。
张叔双眸看着林海晒得脱皮的脸颊,看着他清澈眼神里那份不容置疑的决心,又听到“张朝西”三个字,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耿直倔强、宁折不弯的张老头……。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哎,你这个外公啊…一辈子的硬骨头!犟脾气!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行,行,钱我就收下。”
他不再推辞,捻开旧报纸的边角,看了看里面崭新的票子厚度,然后转身朝店内吼了一嗓子:“婆娘!海娃子把钱还来了!出来点哈收好,三千哈!”
“哎,来喽!”
店里传来张婶爽快的应和,张婶撩开柜台后的布帘走出来,是个微胖麻利的妇人。
她接过钱,一边手脚麻利地清点,一边嗔怪地看着门口的林海:“海娃儿,看你这一头汗!跑得这么急做啥子?饿了吧?锅里饭还热着,随便吃点再走?”
她眼神里满是长辈的慈爱,以前她是挺讨厌林海的,生怕林海把张弘毅给带坏了。现在张弘毅跟着林海在城里工地上,老老实实地打工,每年还给家里寄不少钱回来。之前的那些讨厌也随着时间,烟消云散了!
“不了不了,孃孃!”林海闻言连忙使劲摆手,脸上露出急切又歉意的笑容,“屋头田里的谷子都熟透了,再不割怕是要落粒!我得赶紧回去打谷子!加上工地上还有点杂事要处理……今天这恩情,我林海记在心里,记一辈子!”
“嘿,说啥子恩情不恩情的!乡里乡亲,谁家没个难处?搭把手应该的!”张叔走过来,大手重重拍了拍林海结实的肩膀,眼神里是赞赏,“赶时间就快去吧!路上当心点!坡陡路烂,莫走太急!”
心头最大的石头终于卸下,林海感觉连吸入肺里的空气都带着几分清洌的甜意。
他朝张叔张婶深深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镇口的摩托车“站”走去。
所谓“站”,不过是十字路口斜对面几棵大榕树下,几辆风尘仆仆、挂着“摩的”红牌子的摩托车并列地排着。那些师傅有的靠在车上抽烟,有的蹲在树荫里打扑克,烟味和汗味在热烘烘的空气里弥漫。
“师傅!走不走?回林家坝!”林海提高声音喊道,目光扫过几个师傅。
一个精瘦的中年师傅叼着半截烟抬起头,斜睨着林海,又看了看他脚下的解放鞋和汗湿的衣服,慢悠悠地开口:“林家坝?十来里路,老远的哦!山沟沟里头,土坡烂路,车子跑一趟耗油又损胎,要加钱!”
他报了个比平时贵上两块钱的价,在这个农忙时节跑远路乡下的车少,司机们自然有了拿捏的底气。
林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何尝不知道这价钱贵了?
他没工夫也没心思计较这两块钱,立刻干脆地点头:“行!走!”
“上车!坐稳咯!”精瘦师傅掐灭烟头,动作麻利地跨上摩托车,一脚踹响。
引擎发出刺耳的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摩托车猛地窜出,卷起一路呛人的尘土。
午后的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毫无遮拦地洒在柏油路尽头、颠簸不堪的土路上。路边成片的稻田已经熟透,金黄的谷穗沉甸甸地弯着腰,在热浪中微微起伏,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干燥的成熟谷香。
林海坐在摩托车的铁架后座上,双手紧紧抓住座位边缘冰冷的铁条,身体被颠得左摇右晃的。
他眯起被风沙迷了的眼睛,透过漫天黄尘,看着飞速掠过的、一望无际的金黄稻田,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家里那一亩多水田,向阳坡的谷粒最饱满,估摸着下午就能开镰。谷桶、风车这些,妈肯定早早就检查修补好了,打谷子用的毛镰刀也一定磨得锋利。
等谷子收割了交了公粮,进了仓,喘口气就得赶紧想办法,把另外几家借的钱还上,回去还要给涛娃子那里的四千五百块……还有工地上的事儿也拖不得,包工头的名声不能坏,得提早盘算下一批工人的工钱怎么支……
摩托车怒吼着冲上一个陡峭的大坡,视野豁然开朗。
若是站在坡顶,就能看见眼前是壮阔的金色海洋!无数片稻田在骄阳下闪烁着耀眼夺目的光芒,层层叠叠,一直铺展到远处的山脚下!
远处山坳里,便是依山傍水的林家坝,青灰色的瓦顶在绿树丛中隐约可见。那里,是他的根,是他必须用肩膀扛起来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