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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女扮男装的嫡小姐(4)

    宁馨还没走出比试区,眼前忽然横过来一道人影。

    那人从旁边的人堆里大步迈出来,走得太急,几乎要和她撞个满怀。

    宁馨的反应极快,腰身一拧,足尖点地,整个人像一尾滑手的鱼,贴着那人的胳膊旋了半圈,稳稳落在三步开外。

    衣摆落了地,肩背挺直,连呼吸都没乱。

    那人撞了个空,愣了一下才转过身来。

    宁馨这才看清他的脸:二十上下的年纪,眉目生得还算周正,但嘴角斜斜地撇着,眼睛里装着一种世家子弟惯有的骄矜。

    他上下打量了宁馨一遭,目光在她那张过于清秀的面孔上停得尤其久,然后“嗤”地笑了一声。

    “你是哪家的?”

    “这身板,弱柳扶风似的,也敢来选龙禁卫?”

    “怕不是小地方来的,没见过什么真刀真吧?”

    宁馨扫了一眼这人腰间系着的号牌。

    甲七。

    号牌下方还缀着一枚小小的云纹坠子……

    是云家的标识。

    云家这辈有两个儿子参选,大郎云昭,幼子云琅。眼前这个眉眼间尚带几分浮躁的少年气,应该是云琅了。

    这里的动静还是大了些,周围已经有人停下脚步看了过来。

    几个同样别着云纹坠子的随从站在不远处,抱着臂看热闹。

    宁馨的目光越过云琅的肩头,瞥见几步外还站着另一个人。

    这人身量比云琅高出半个头,穿一身石青色箭袖袍,眉目沉静,目光不冷不热地落在她身上,嘴角绷直。

    大约就是云昭了。

    宁馨收回视线,落在云琅那张等着看她窘态的脸上。

    她微微垂下眼,再抬起来的时候,声音已经和方才跟沈泽说话时截然不同,听着就是一个斯文少年温吞吞的语气。

    “这位公子,逞口舌之快,在此处,是最无能的举动。”

    云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没等他反应过来,宁馨已经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步伐不急不缓,玄青色的衣摆从云琅靴面上轻轻扫过。

    她走得不快,姿态从容,像方才那场冲突从未发生过一样。

    云琅在原地站了两息,才猛地转头冲着她的背影:

    “你给我站住——!”

    他迈步要追,胳膊却被一只从后面伸来的手稳稳按住了。

    云昭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侧,力道不大,却让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够了。”

    云昭的声音很淡,目光落在宁馨越走越远的背影上,嘴上却在提点弟弟:

    “陛下还在上头坐着。你闹什么?”

    “不知对方底细,就敢随意狂妄……长辈是怎样嘱咐的?!”

    云琅顺着他的视线往高台的方向瞥了一眼,明黄锦椅上的那个人正端着一盏茶慢慢饮着,看不清表情,但那个方向确实对着这边。

    他咬了咬牙,到底没再追,只低低骂了一句:

    “穷酸货,早晚收拾他。”

    云昭没有接话。

    他松开弟弟的胳膊,目光在宁馨的背影上又多停了两息。

    那个玄青色的人影已经快走到校场出口了,步伐稳当,肩背挺直,方才避让云琅那一下的身手……太快了。

    云琅意气用事,但他有预感,此人绝对不是一个“小地方来的”的年轻人。

    他眯了眯眼,收回目光。

    ……

    宁馨刚走出校场大门,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没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些。

    沈泽几步追上来,一把搭上她的肩膀,把她拽到路旁的槐树荫底下。

    “你是不是疯了?”

    他压着嗓子,桃花眼里的漫不经心全没了,只剩一脸“你这人怎么不听劝”的焦灼。

    “我刚刚是不是跟你说了?云家的人惹不得!你方才那叫什么……还说别人,你不也是逞口舌之快?”

    “面子上倒爽了,你知不知道云家那小子记仇能记到什么程度?”

    “你呀,惹祸咯!”

    宁馨把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拂下去,毫不在意地开口:

    “是他先来招惹的我。”

    “那你就让他招惹两句怎么了?又不少块肉!”

    沈泽见他还不知提防,急得原地转了个圈又转回来,指着他的鼻子。

    “你完了,我跟你说。”

    “云琅倒还罢了,他那个堂兄云昭才是真正棘手的。你方才是没看见云昭看你那眼神……”

    “什么眼神?”

    “……”

    沈泽噎了一下。

    “就是那种……盯上猎物,然后开始琢磨怎么弄死它的眼神。”

    “我……我见过……我太熟了。”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语气突然低了下去,像是薄薄的冰面底下压着的水……有他不愿揭开的伤疤。

    宁馨深深看了他一眼。

    沈泽别开了脸,抬手摸了摸后颈,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反正你多保重吧。”

    “比试场上碰到云昭,认输也不丢人。”

    “记得,命比面子要紧。”

    “多谢你的好意。”宁馨说。

    她转身要走,沈泽又在后面喊了一句:

    “喂,你住哪儿?”

    宁馨没回头,摆了摆手:

    “宁家在京城的宅子。”

    “随时欢迎沈公子上门。”

    沈泽站在槐树底下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嘴里嘀咕了一句:

    “清源宁家……宁峥……果真是个胆子大啊……”

    他摸着下巴想了片刻,思考不出什么名堂,只得摇着头走了。

    ……

    宁馨走出校场范围,拐进一条人少的巷子,才在脑海里唤了一声系统。

    “沈泽这人,怎么对云家这么在意?”

    系统安静了两息,像是在调取资料。

    【宿主,沈泽原有一堂兄,名沈澈,是沈家长辈倾注心血最多的晚辈,文武双全,被视作沈家下一任家主的最佳人选。】

    【然而……三年前上元灯节,沈澈在长街上偶遇云家大郎云昭当街欺辱一卖艺老者,出面阻拦,双方动了手。】

    【云昭不敌,大庭广众之下丢了面子,于是怀恨在心……半月后连同族中设局构陷沈澈通敌,虽最后查证不实,但沈澈在羁押期间被暗害,双腿经脉俱断。】

    【此后……沈澈不良于行,沈家不得不改推年幼的沈泽接任家主之位。】

    系统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沈泽自幼跟在沈澈身后长大,视其为榜样。亲眼目睹堂兄从意气风发的少年沦为旁人口中的“废人”,所以对云家积怨甚深。】

    宁馨靠上巷子的墙壁,双手抱臂,沉默了一会儿。

    “哟,和我的情况倒是差不多。”

    “宁峥的伤……怕也不简单。”

    系统没有接话。

    宁馨站直身子,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

    第二天卯时,校场重新开了。

    比试正式开始,一共分为三关。

    第一关谋略,考策论与阵法推演。

    第二关武力,两人对阵,胜者进。

    第三关皇帝亲自出题考校,从胜出的五人中选出最终入选者。

    天子近身的龙禁卫,只取五人。

    宁馨在第一关里稳稳过了。

    策论她靠的是原身记忆里宁远山从小教的那套治军之道,阵法推演则是系统在脑子里帮她同步演算了三遍,挑了个最稳妥的走法交上去。

    考官看了两眼,没挑出毛病,甚至暗暗赞赏,于是在名册上勾了她的名字。

    第二关设在午时。

    场中央用白灰画了八个圆圈,两两对阵,败者出局,胜者继续抽签,直到配对完成。

    宁馨的号牌靠后,还没轮到。

    她站在场边的一根旗杆底下,抱着剑看场中的比试。

    日光炽烈,晒得地面的沙土微微发烫,场上的兵器碰撞声和喝彩声此起彼伏。

    她看了几场,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云家的两个人都已经上了场。

    云琅先比,对手是个寒门出身的武生,力气不小,招式也扎实,但云琅太滑了……他打不过的地方就用脚尖踢沙迷眼,对手一闭眼他就近身敲关节,一记顶肘撞在肋骨上,那人当场岔了气,捂着腰倒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场边的文吏判了云琅胜,那武生被两个同伴架下去的时候,腰侧已经肿了老高。

    而云昭的打法更狠。

    他的对手是个世家子弟,身量和力气都不输他,两人缠斗了二十余回合,本来有来有回。

    可云昭忽然变招,从正面对攻猛地转为侧身滑步,一脚踢在对手膝弯外侧……

    那个角度刁钻至极,看着力道不大,却正好卡着关节最脆弱的缝隙。

    那世家子弟当场单膝跪地,面色煞白,云昭顺势一掌劈在他后颈,人便昏了过去。

    场边一片哗然。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阴毒”,被旁边的人赶紧捂住嘴拉走了。

    宁馨看着云昭将昏迷的对手拖到场边的身影,指尖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两下叩得很轻,外人听着不过是手指敲木头的声响。

    但系统的声音在她脑海里炸了:

    【宿主,这……也太坏了……这根本就是作弊!】

    【那招分明是冲着废人去的!规则只说不许用兵器、不许攻击要害,可他们钻空子打关节、踢要害擦边……这算什么比试!这群混蛋!】

    宁馨在心里笑了一声:“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我、我替那些被打下去的人不值!宿主您看看,刚才那几个人被抬下去的时候,至少两个被伤到了筋骨,怕是以后拿兵器都费劲了!】

    【宿主,您得治治那两个蠢货!】

    宁馨偏了偏头,目光仍落在场上:

    “别急。我这不是……正跟他们学着吗?”

    系统安静了一瞬。

    “你懂不懂什么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系统突然明白了。

    【懂了。宿主,等等……我会好好发挥的。】

    宁馨弯了一下嘴角,笑意一闪而过。

    抽签的铜筒被文吏捧出来的时候,场中剩下的待选者已经不足二十人。

    文吏依次唱号,被念到号码的人上前伸手入筒,拈出一支竹签,签上刻着对手的号码和圆圈编号。

    “甲三——丁十七!”

    沈泽和宁馨同时愣了一下。

    沈泽是甲三,宁馨是丁十七,抽到的却是不同的对手——沈泽对上的是一张写着“甲七”的签,而宁馨从铜筒里拈出来的那支竹签上,刻着三个字:

    “甲一。”

    云昭。

    沈泽的脸色变了。

    他扭头看向宁馨,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

    “云昭……宁兄,你怎么还真抽到他了?”

    宁馨把竹签转了一圈,随手塞进腰带里:

    “运气。”

    “你……”

    “这也能叫运气?”

    沈泽咬着后槽牙,面上那层惯常的玩世不恭全褪了,露出底下实实在在的担忧。

    “你方才也看见了……他那个打法……你这身板,你要是被他那一下踢中膝弯……”

    宁馨偏头看他:

    “你操心我之前,不如操心操心你自己。”

    沈泽一愣。

    “你对上云琅,”宁馨冲他手里的竹签抬了抬下巴,“可有信心?”

    沈泽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支写着“甲七”的签,沉默了两息,再抬起头时,眼底那点焦灼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宁馨在他脸上没见过的笃定。

    “他武功……不如我。”沈泽说。

    宁馨笑了一下,像是听了什么滑稽的言论。

    沈泽脸色不好,宁馨解释:

    “这你都不担心?”

    “既然凭实力他不如你,那他便会想别的办法。”

    沈泽的脸色又沉了一分。

    台上传来声音,喊了宁馨的号码。

    宁馨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他身侧走过去:

    “你……学着点。”

    她迈步走进了白灰画的圆圈。

    对面的云昭已经站在那里了,石青色的衣袍被午后的风吹得微微拂动,面容平静,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看一件已经知道结果的物件。

    他比宁馨高了将近一个头,肩背厚实,站在那里就是一座小山。

    清源宁家……不是什么云家得罪不起的存在。

    场边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这个白灰圆圈里。

    一个是清源来的生面孔,对上京城赫赫有名的云家大郎。

    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有悬念的比试。

    底下已经有考生为“宁峥”惋惜了。

    高台上,秦崇礼原本正低着头翻一份什么折子,听到身边太监低声报了一句“甲一对丁十七”,他抬了眼。

    他的视线落到场中那个玄青色的身影上,停了一息,然后慢慢坐直了身子。

    “丁十七……”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号牌,目光在那个挺拔的玄色背影上落定,“就是那个清源来的?”

    “回陛下,是清源宁家的小辈。”

    太监总管躬着身子,“叫宁峥。”

    秦崇礼没再说什么。

    他把折子合上搁在案角,手肘撑着扶手,手掌托着下颌,姿态看着随意,但目光已经定在了场中的白灰圈内,没有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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