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馨还没走出比试区,眼前忽然横过来一道人影。
那人从旁边的人堆里大步迈出来,走得太急,几乎要和她撞个满怀。
宁馨的反应极快,腰身一拧,足尖点地,整个人像一尾滑手的鱼,贴着那人的胳膊旋了半圈,稳稳落在三步开外。
衣摆落了地,肩背挺直,连呼吸都没乱。
那人撞了个空,愣了一下才转过身来。
宁馨这才看清他的脸:二十上下的年纪,眉目生得还算周正,但嘴角斜斜地撇着,眼睛里装着一种世家子弟惯有的骄矜。
他上下打量了宁馨一遭,目光在她那张过于清秀的面孔上停得尤其久,然后“嗤”地笑了一声。
“你是哪家的?”
“这身板,弱柳扶风似的,也敢来选龙禁卫?”
“怕不是小地方来的,没见过什么真刀真吧?”
宁馨扫了一眼这人腰间系着的号牌。
甲七。
号牌下方还缀着一枚小小的云纹坠子……
是云家的标识。
云家这辈有两个儿子参选,大郎云昭,幼子云琅。眼前这个眉眼间尚带几分浮躁的少年气,应该是云琅了。
这里的动静还是大了些,周围已经有人停下脚步看了过来。
几个同样别着云纹坠子的随从站在不远处,抱着臂看热闹。
宁馨的目光越过云琅的肩头,瞥见几步外还站着另一个人。
这人身量比云琅高出半个头,穿一身石青色箭袖袍,眉目沉静,目光不冷不热地落在她身上,嘴角绷直。
大约就是云昭了。
宁馨收回视线,落在云琅那张等着看她窘态的脸上。
她微微垂下眼,再抬起来的时候,声音已经和方才跟沈泽说话时截然不同,听着就是一个斯文少年温吞吞的语气。
“这位公子,逞口舌之快,在此处,是最无能的举动。”
云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没等他反应过来,宁馨已经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步伐不急不缓,玄青色的衣摆从云琅靴面上轻轻扫过。
她走得不快,姿态从容,像方才那场冲突从未发生过一样。
云琅在原地站了两息,才猛地转头冲着她的背影:
“你给我站住——!”
他迈步要追,胳膊却被一只从后面伸来的手稳稳按住了。
云昭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侧,力道不大,却让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够了。”
云昭的声音很淡,目光落在宁馨越走越远的背影上,嘴上却在提点弟弟:
“陛下还在上头坐着。你闹什么?”
“不知对方底细,就敢随意狂妄……长辈是怎样嘱咐的?!”
云琅顺着他的视线往高台的方向瞥了一眼,明黄锦椅上的那个人正端着一盏茶慢慢饮着,看不清表情,但那个方向确实对着这边。
他咬了咬牙,到底没再追,只低低骂了一句:
“穷酸货,早晚收拾他。”
云昭没有接话。
他松开弟弟的胳膊,目光在宁馨的背影上又多停了两息。
那个玄青色的人影已经快走到校场出口了,步伐稳当,肩背挺直,方才避让云琅那一下的身手……太快了。
云琅意气用事,但他有预感,此人绝对不是一个“小地方来的”的年轻人。
他眯了眯眼,收回目光。
……
宁馨刚走出校场大门,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没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些。
沈泽几步追上来,一把搭上她的肩膀,把她拽到路旁的槐树荫底下。
“你是不是疯了?”
他压着嗓子,桃花眼里的漫不经心全没了,只剩一脸“你这人怎么不听劝”的焦灼。
“我刚刚是不是跟你说了?云家的人惹不得!你方才那叫什么……还说别人,你不也是逞口舌之快?”
“面子上倒爽了,你知不知道云家那小子记仇能记到什么程度?”
“你呀,惹祸咯!”
宁馨把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拂下去,毫不在意地开口:
“是他先来招惹的我。”
“那你就让他招惹两句怎么了?又不少块肉!”
沈泽见他还不知提防,急得原地转了个圈又转回来,指着他的鼻子。
“你完了,我跟你说。”
“云琅倒还罢了,他那个堂兄云昭才是真正棘手的。你方才是没看见云昭看你那眼神……”
“什么眼神?”
“……”
沈泽噎了一下。
“就是那种……盯上猎物,然后开始琢磨怎么弄死它的眼神。”
“我……我见过……我太熟了。”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语气突然低了下去,像是薄薄的冰面底下压着的水……有他不愿揭开的伤疤。
宁馨深深看了他一眼。
沈泽别开了脸,抬手摸了摸后颈,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反正你多保重吧。”
“比试场上碰到云昭,认输也不丢人。”
“记得,命比面子要紧。”
“多谢你的好意。”宁馨说。
她转身要走,沈泽又在后面喊了一句:
“喂,你住哪儿?”
宁馨没回头,摆了摆手:
“宁家在京城的宅子。”
“随时欢迎沈公子上门。”
沈泽站在槐树底下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嘴里嘀咕了一句:
“清源宁家……宁峥……果真是个胆子大啊……”
他摸着下巴想了片刻,思考不出什么名堂,只得摇着头走了。
……
宁馨走出校场范围,拐进一条人少的巷子,才在脑海里唤了一声系统。
“沈泽这人,怎么对云家这么在意?”
系统安静了两息,像是在调取资料。
【宿主,沈泽原有一堂兄,名沈澈,是沈家长辈倾注心血最多的晚辈,文武双全,被视作沈家下一任家主的最佳人选。】
【然而……三年前上元灯节,沈澈在长街上偶遇云家大郎云昭当街欺辱一卖艺老者,出面阻拦,双方动了手。】
【云昭不敌,大庭广众之下丢了面子,于是怀恨在心……半月后连同族中设局构陷沈澈通敌,虽最后查证不实,但沈澈在羁押期间被暗害,双腿经脉俱断。】
【此后……沈澈不良于行,沈家不得不改推年幼的沈泽接任家主之位。】
系统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沈泽自幼跟在沈澈身后长大,视其为榜样。亲眼目睹堂兄从意气风发的少年沦为旁人口中的“废人”,所以对云家积怨甚深。】
宁馨靠上巷子的墙壁,双手抱臂,沉默了一会儿。
“哟,和我的情况倒是差不多。”
“宁峥的伤……怕也不简单。”
系统没有接话。
宁馨站直身子,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
第二天卯时,校场重新开了。
比试正式开始,一共分为三关。
第一关谋略,考策论与阵法推演。
第二关武力,两人对阵,胜者进。
第三关皇帝亲自出题考校,从胜出的五人中选出最终入选者。
天子近身的龙禁卫,只取五人。
宁馨在第一关里稳稳过了。
策论她靠的是原身记忆里宁远山从小教的那套治军之道,阵法推演则是系统在脑子里帮她同步演算了三遍,挑了个最稳妥的走法交上去。
考官看了两眼,没挑出毛病,甚至暗暗赞赏,于是在名册上勾了她的名字。
第二关设在午时。
场中央用白灰画了八个圆圈,两两对阵,败者出局,胜者继续抽签,直到配对完成。
宁馨的号牌靠后,还没轮到。
她站在场边的一根旗杆底下,抱着剑看场中的比试。
日光炽烈,晒得地面的沙土微微发烫,场上的兵器碰撞声和喝彩声此起彼伏。
她看了几场,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云家的两个人都已经上了场。
云琅先比,对手是个寒门出身的武生,力气不小,招式也扎实,但云琅太滑了……他打不过的地方就用脚尖踢沙迷眼,对手一闭眼他就近身敲关节,一记顶肘撞在肋骨上,那人当场岔了气,捂着腰倒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场边的文吏判了云琅胜,那武生被两个同伴架下去的时候,腰侧已经肿了老高。
而云昭的打法更狠。
他的对手是个世家子弟,身量和力气都不输他,两人缠斗了二十余回合,本来有来有回。
可云昭忽然变招,从正面对攻猛地转为侧身滑步,一脚踢在对手膝弯外侧……
那个角度刁钻至极,看着力道不大,却正好卡着关节最脆弱的缝隙。
那世家子弟当场单膝跪地,面色煞白,云昭顺势一掌劈在他后颈,人便昏了过去。
场边一片哗然。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阴毒”,被旁边的人赶紧捂住嘴拉走了。
宁馨看着云昭将昏迷的对手拖到场边的身影,指尖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两下叩得很轻,外人听着不过是手指敲木头的声响。
但系统的声音在她脑海里炸了:
【宿主,这……也太坏了……这根本就是作弊!】
【那招分明是冲着废人去的!规则只说不许用兵器、不许攻击要害,可他们钻空子打关节、踢要害擦边……这算什么比试!这群混蛋!】
宁馨在心里笑了一声:“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我、我替那些被打下去的人不值!宿主您看看,刚才那几个人被抬下去的时候,至少两个被伤到了筋骨,怕是以后拿兵器都费劲了!】
【宿主,您得治治那两个蠢货!】
宁馨偏了偏头,目光仍落在场上:
“别急。我这不是……正跟他们学着吗?”
系统安静了一瞬。
“你懂不懂什么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系统突然明白了。
【懂了。宿主,等等……我会好好发挥的。】
宁馨弯了一下嘴角,笑意一闪而过。
抽签的铜筒被文吏捧出来的时候,场中剩下的待选者已经不足二十人。
文吏依次唱号,被念到号码的人上前伸手入筒,拈出一支竹签,签上刻着对手的号码和圆圈编号。
“甲三——丁十七!”
沈泽和宁馨同时愣了一下。
沈泽是甲三,宁馨是丁十七,抽到的却是不同的对手——沈泽对上的是一张写着“甲七”的签,而宁馨从铜筒里拈出来的那支竹签上,刻着三个字:
“甲一。”
云昭。
沈泽的脸色变了。
他扭头看向宁馨,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
“云昭……宁兄,你怎么还真抽到他了?”
宁馨把竹签转了一圈,随手塞进腰带里:
“运气。”
“你……”
“这也能叫运气?”
沈泽咬着后槽牙,面上那层惯常的玩世不恭全褪了,露出底下实实在在的担忧。
“你方才也看见了……他那个打法……你这身板,你要是被他那一下踢中膝弯……”
宁馨偏头看他:
“你操心我之前,不如操心操心你自己。”
沈泽一愣。
“你对上云琅,”宁馨冲他手里的竹签抬了抬下巴,“可有信心?”
沈泽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支写着“甲七”的签,沉默了两息,再抬起头时,眼底那点焦灼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宁馨在他脸上没见过的笃定。
“他武功……不如我。”沈泽说。
宁馨笑了一下,像是听了什么滑稽的言论。
沈泽脸色不好,宁馨解释:
“这你都不担心?”
“既然凭实力他不如你,那他便会想别的办法。”
沈泽的脸色又沉了一分。
台上传来声音,喊了宁馨的号码。
宁馨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他身侧走过去:
“你……学着点。”
她迈步走进了白灰画的圆圈。
对面的云昭已经站在那里了,石青色的衣袍被午后的风吹得微微拂动,面容平静,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看一件已经知道结果的物件。
他比宁馨高了将近一个头,肩背厚实,站在那里就是一座小山。
清源宁家……不是什么云家得罪不起的存在。
场边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这个白灰圆圈里。
一个是清源来的生面孔,对上京城赫赫有名的云家大郎。
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有悬念的比试。
底下已经有考生为“宁峥”惋惜了。
高台上,秦崇礼原本正低着头翻一份什么折子,听到身边太监低声报了一句“甲一对丁十七”,他抬了眼。
他的视线落到场中那个玄青色的身影上,停了一息,然后慢慢坐直了身子。
“丁十七……”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号牌,目光在那个挺拔的玄色背影上落定,“就是那个清源来的?”
“回陛下,是清源宁家的小辈。”
太监总管躬着身子,“叫宁峥。”
秦崇礼没再说什么。
他把折子合上搁在案角,手肘撑着扶手,手掌托着下颌,姿态看着随意,但目光已经定在了场中的白灰圈内,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