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达勒姆郡的海崖回到霍格沃兹，雷古勒斯在禁林深处落了地。
四月初的禁林，树冠还没完全合拢，月光从新冒出来的嫩叶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银白的光柱斜插在腐叶和蕨类之间。
发光植物比白天活跃的多，月光藓趴在石缝里泛着冷白的微光，萤光蕨贴着树根冒着黄色的暖光。
几朵夜光菇藏在老树底下，伞盖一明一暗里闪着淡绿的萤光。
空气湿润，带着泥土翻开之後乾净的生腥气，混着不知从哪飘来的野花香，远处有东西在灌木丛里窸窸窣窣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阿拉戈克巢穴那片洼地，雷古勒斯将魔力感知铺开，在西北方向扫到了巴鲁克。
他擡起右手在身前轻抚，冰凉的水膜感漫过全身，幻身咒隐去身形。
一小片林间空地，树冠在上方开了个口子，月光直直地照下来，把整片空地映得发亮。
巴鲁克蹲在空地正中央，两米来长的大身板，八条腿收在身侧，蛛脑袋上八只琥珀色的眼珠子，全对着面前一小片翻过的泥土。
雷古勒斯没出声，走到巴鲁克身边，低头往下看。
泥土被螯肢松过，整整齐齐拢成几个小土堆，每个土堆上都插着点儿东西。
一株野草的幼苗，几颗不知从哪弄来的浆果种子，一小截掐下来的萤光蘑菇梗，切口还新鲜，往外渗着淡绿色的汁液。
边上一个土堆比别的高些，上头插着几根枯枝，拿藤蔓歪歪扭扭的捆了个三角架子，架子里护着一颗刚抽了两片叶子的小苗，嫩的发黄。
巴鲁克正在给那棵小苗浇水。
它把前腿伸到旁边一张吊着的蛛网上，网上挂着水珠，大概是收集的露水。
前腿蘸了蘸，一滴一滴往幼苗根部滴，动作慢的离谱，和它平时撒腿狂奔的做派差了十万八千里。
滴完了，前腿收回来，蛛脑袋歪了一下，盯着那颗幼苗看了半天，像在判断水浇够了没有，然後又蘸了一滴，再滴下去。
浇完最边上这颗，它换了个方向，两只前爪开始扒拉另一块空地。
先刨坑，前面两条腿紮进土里往外扒，中间两条腿撑着身体，後边两条腿把刨出来的土推到一边。
坑刨好了，最後面的两条腿从旁边拨过来一颗种子，拿前爪接住，小心塞进坑里。
然後两只前爪一起把土往回推，推完了拍，拍得很用力，大爪子啪嗒啪嗒砸在土面上，把松土拍得瓷瓷实实。
八条腿各忙各的，配合得挺顺利。
旁边已经有好几个这样的坑了，有几个冒了嫩芽，有的刚破土，有的抽了两片叶子。
有一个坑里的土被拍得特别密实，表面光溜溜的，什麽都没长出来，种子估计在里面正发愁怎麽顶开这层硬壳。
雷古勒斯靠在一棵树干上，看了好一阵，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聪明的小东西，大半个月没见，学会自己种地了。
巴鲁克花了一个月，看马人观星，学马人踱步，试着去蹭独角兽。
换了一片又一片林子，每棵树都告诉它不喜欢蜘蛛，於是它自己种，从小苗开始种，从小树开始养，从小花开始栽。
老树有记性，认得蜘蛛是入侵物种，小苗总没见过蜘蛛吧。
雷古勒斯看了片刻，注意力落在那些嫩芽上。
长势不一样，有几株窜的特别快，叶片舒展开，在月光底下泛着健康的水光，有几株刚破土，子叶还蜷着没打开。
巴鲁克正拿前爪轻轻点了点长得最快的那几株，又转过头，看看长得慢的。
蛛脑袋歪向一边，然後伸出一条前腿，从蛛网上多蘸了些露水，给长得慢的多浇了几滴。
它已经能分辨生长速度了。
以前刚接上护树罗锅魔力模块的时候，它只能被动接收。
树说什麽它听什麽，全是不喜欢蜘蛛，听完了委屈巴巴地回来找他。
那会儿种子对它来说就是种子，埋土里都一样，没区别。
现在它知道哪棵长得好，哪颗长得慢，知道多给长得慢的浇水，知道拍土不能拍太实。
这不光是能联系植物了，它在理解生长。
护树罗锅没这本事，护树罗锅的植物亲和是被动的，它住在树上，树把感觉传给它，它跟着树一起高兴一起不高兴。
但巴鲁克不是护树罗锅，它是一只八眼巨蛛，这东西不在它的血脉里，它得自己从头学。
他离开的时候，巴鲁克还只能模糊感到草木的存在，树对它来说是会说话的大家夥，听是听见了，但那是被动的。
现在不一样了，它做到了主动与植物交互。
放在巫师身上，相当於从会念咒进阶到能改造咒语，一次质变。
雷古勒斯往前走了几步，来到巴鲁克身後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株嫩芽。
指尖碰到叶片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的魔力流动从叶脉里传过来。
稍一感知，发现那不是植物本身的魔力，幼苗太小了，魔力淡的几乎不存在。
这股魔力是巴鲁克的。
它在用自己的魔力培育这些植物，把自然魔力渗进土里，让幼苗的根系自己吸收，流进叶脉里。
巴鲁克在给予。
雷古勒斯收回手。
之前他设想的路径是让巴鲁克能感知草木，让整片禁林成为它的主场，让树愿意和它说话，让树根和蛛网叠在一起。
林子里有点风吹草动，它头一个知道。
那是把自然魔力当工具用，一个感知网络，一个情报系统。
巴鲁克走偏了，又或许走对了，它没在搭网络，它在种树。
它把自然魔力用在了更根本的地方，让从来没活过的东西活过来，让活着的长得更好。
它在理解生命，比预想的远，或许，也比预想的好。
雷古勒斯站起身，解除了幻身咒，脚下在腐叶上踩出一声闷响。
巴鲁克身子一僵，然後整个蛛原地弹起来，八条腿同时发力，两米来长的身体拔地而起，在半空中掉了个个儿。
落地时已经面朝雷古勒斯的方向了，螯肢张到最大，咔哒咔哒咔哒响了一长串，中间还夹着几声叽叽咕咕的短促音节。
也不知道从哪个部位挤出来的，蜘蛛居然能发出这个动静。
它扑过来，速度拉满，八条腿交替蹬地，腐叶和碎土在身後扬起一片，冲到雷古勒斯面前急刹车，但还是没刹住，大脑袋直接顶进他怀里。
雷古勒斯伸手按住，往後退了半步。
巴鲁克拿大脑袋往前顶，整个身子继续往怀里紮。
但紮不进去，它两米来长，雷古勒斯一米七出头，於是它改成拿脑袋拱他的肩膀。
拱一下退半步，再拱一下，暗红色的刚毛蹭得雷古勒斯脖子发痒。
「行了行了。」他伸手拍它的大脑袋，掌心拍在硬甲壳上梆梆响。
巴鲁克晃着脑袋，在他身上蹭来蹭去，然後开始绕着他转圈，跑得飞快，八条腿倒腾出模糊的影子。
但每回到自己种的植物旁边就立刻减速，小心翼翼地擡腿迈过去，绕开了再加速。
转了七八圈绕到他身後，屁股撅起来，喷丝腺的位置对着他，已经冒出一小截银白色的蛛丝头，看起来想喷点什麽。
想了想又收回去了，大概想到了上次这麽干的时候被说了。
然後继续绕圈，绕了五六分钟才消停，停到雷古勒斯身前，蛛脑袋离得很近。
雷古勒斯看着那八只琥珀色的眼珠子，嘴角往上扬：「长本事了。」
巴鲁克又是一阵咔哒咔哒咔哒，螯肢开合的飞快，暗红色的刚毛全竖起来。
蛛脑袋往上扬了扬，得意得很：「巴鲁克...种树...聪明。」
雷古勒斯伸手按在它背甲上，魔力感知探进去。
护树罗锅模块已经完全长合了，嫁接点周围的须状延伸和视觉分支系统缠得不分彼此。
自然魔力在中间搭的那座桥已经被两边长在一起的魔力结构替代了，八眼周围的白点比以前更密，从甲壳底下透出来纯白光晕稳稳当当。
不止如此，护树罗锅模块的魔力回路里多了些东西。
以前它是被动接收植物的情绪，护树罗锅天生就会，但对巴鲁克来说是嫁接过去的，得主动去够才能触到。
就像多了只眼睛，得闭上自己的眼睛，才知道那只眼睛看见了什麽。
每回用的时候，八眼周围的纯白光点会亮起来，那是它在主动激发，现在光点还亮着，但不再忽明忽暗了。
说明它不再刻意激发模块，不再需要切换到护树罗锅的视角，植物的状态已经能直接出现在它的感知里，跟它的视觉触觉蛛网震动一样自然。
从被动接收到主动使用，到内化成为自身感知的一部分，这一步，巴鲁克自己做到了。
还有魔力回馈。
斯普劳特教授说过，植物会记住给予者的魔力，会用它的方式回馈。
巴鲁克把自然魔力渗进土里，土里的种子接收到了。
种子不认识蜘蛛，但种子认识那股帮它破土的魔力。
它回馈了生长，巴鲁克接收到了回馈，於是知道了哪些在抽条，哪些在磨蹭。
巴鲁克从他手底下挣脱出来，转身往空地那边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螯肢咔哒了两声，示意他跟上。
雷古勒斯跟过去，巴鲁克走在前头，脚步慢下来，带着他在自己这一小片领地里巡视0
走到一株抽了两片叶子的幼苗跟前，前腿小心指了指，蛛脑袋往一边歪：「这个..
快...好...喜欢...巴鲁克。」
又走到旁边一株刚破土的跟前，蛛脑袋往下一低，八只眼睛几乎贴到叶片上：「这个...慢...还没...喜欢...太小了。」
再往前走了几步，停在那棵半人高的小树苗前。
巴鲁克的螯肢轻轻开合了两下，粗砺的摩擦音里居然能听出自豪：「大...以後...喜欢...巴鲁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