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第一个周六的清晨，雷古勒斯把最後一份作业论文搁在弗立维教授的办公桌上。
一上午跑了四个教授的办公室，变形术三篇，魔咒学两篇，黑魔法防御术一篇，草药学一篇。
麦格的放在第一个交，态度上得说得过去，人家副校长亲自催的作业，排最後面不合适。
至於魔药学，院长特批不用交，那就不交，不能辜负老教授的好意。
其实写这些东西不费事，以他现在的知识储备，二年级的论文就是动动笔的事。
连手都不用动，图书馆里一坐，羽毛笔自己刷刷地写，他在旁边翻从马赛带回来的链金术教材，偶尔擡头确认一下论文的进度。
就是单纯的魔力操控，字迹是他自己的，连笔锋的倾斜角度都分毫不差，谁能说那不是他自己写的呢？
交完了作业，时间还早，城堡外面阳光很好，五月初的苏格兰高地终於把雨季熬过去了，空气乾燥，风里带着青草的味道。
雷古勒斯从城堡大门出来，沿着黑湖方向走，没有目的地。
巴鲁克趴在他左肩上，巴掌大的身体缩在校袍领口边，蛛脑袋探出来，八只琥珀色眼珠子扫量着周围的一切。
沿着黑湖边走了大概一刻钟，湖面上有风，推着一层薄薄的波纹从西往东跑。
几只刚孵出来的蜻蜓在水面上点水，翅膀在阳光里闪成透明的碎光。
湖边的草坪上三三两两坐着人，赫奇帕奇的在铺毯子野餐，拉文克劳的在看书抄笔记，格兰芬多的几个小巫师在湖边拿石头打水漂。
走过湖岸拐弯处，巴鲁克的蛛脑袋忽然往左转了一下，八眼周围的白点闪了一下，纯白的光晕在阳光下不太显眼。
雷古勒斯注意到了，护树罗锅模块激活时特有的魔力波动，它在感知周围的植物。
草地上的黑麦草，湖岸边的芦苇丛，远处禁林边缘的山毛榉，这些植物在巴鲁克的感知里，大概是一张铺开的网，每一条根茎，每一片叶脉都在往外散发着微弱的信号。
在法国的时候，它每天有西坡那片幼藤可以照顾，蛛网灌溉系统，自然魔力的交换，和植物之间建立感知连接，那段时间它的感知能力用得飞起，八眼周围的白点几乎整天亮着。
现在回了霍格沃茨，缩成巴掌大待在他身上，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从寝室到礼堂到图书馆。
它自己也不乐意回禁林，现在的巴鲁克是文明蛛了，待惯了人类社会，住惯了巫师壁炉，再让它回去跟阿拉戈克蹲洼地，它大概会觉得那地方又冷又湿又没龙肉吃，只有一群穷亲戚在蛛网上趴着。
这项能力闲置了，路过一丛灌木都会闪一下，跟近视眼看见个模糊影子忍不住眯眼似的。
得给它找点事干。
雷古勒斯边走边想。
在寝室养一盆植物没问题，斯莱特林地窖确实没有阳光，窗户外头是黑湖底，白天也暗沉沉的。
但巴鲁克感知植物不需要阳光，护树罗锅模块本来就是在暗处也能用的东西，根系在泥土里的生长，茎干里水分的流动，叶片上气孔的开合，这些信号不受光照影响。
大体型不方便，寝室里搁不下一株需要占地盘的植物，不过巴掌大的巴鲁克也不需要大片藤架，一小盆就够了，让它维持感知能力的活跃度就行。
植物本身得挑一挑，地窖环境潮湿阴冷，并不适合所有植物。
蛛丝分泌物对一些植物的根系有腐蚀性，可以找不排斥蛛丝的品种，最好还比较省事。
巴鲁克虽然有植物亲和力，但毕竟是一只八眼巨蛛，浇水松土这些它能做，不过容易搞得乱七八糟，可哪都是。
想到植物，脑子里拐了个弯，想到了埃莉诺·博恩斯，赫奇帕奇三年级，草药学上很有一套。
想到埃莉诺，自然就想到曼德拉草，想到曼德拉草，就想到小天狼星薅人家叶子。
雷古洛斯嘴角动了一下。
黑湖南岸的缓坡草地是赫奇帕奇的传统地盘，周末天气好，他们喜欢在那边呆着。
闲着没事，去看看。
缓坡上零零散散坐了十几个赫奇帕奇，有人铺了毯子，几个人趴在上面翻《女巫周刊》，嘻嘻哈哈，脚後跟在空中来回晃，有人围成一圈在玩爆炸牌，靠湖那边有几个高年级的躺平了晒太阳，袍子盖在脸上当遮光布。
埃莉诺·博恩斯和苏珊·佩恩在最边上，稍微远离人群的位置。
埃莉诺蹲在草地上，面前摆着一个小花盆，里面种着什麽东西，叶片刚破土，嫩绿偏黄，边缘还卷着没展开。
她正用手指拨弄泥土，把盆沿上一块干了的苔藓刮下来，袖子卷到小臂，手指上沾着泥。
浅棕色头发紮成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散在耳边，被风吹过来糊在脸颊上，她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上多了一道泥印子。
佩恩在旁边坐着，靠在一棵老柳树的树干上，腿伸直了，翻一本书，翻得很慢，偶尔擡头看看湖面。
雷古勒斯走过去。
一个穿斯莱特林校袍的家夥出现在赫奇帕奇的地盘上，还是个布莱克，周围几个赫奇帕奇的小巫师擡起了头，目光各异，有好奇的，有警惕的，有纯粹看热闹的，没人上来拦，也没人打招呼。
埃莉诺先注意到他，擡起头，手指上还沾着泥，看到是雷古勒斯，眉毛扬了一下。
「雷古勒斯，」她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大大方方的：「好久不见了。」
雷古勒斯也笑了一下：「好久不见，埃莉诺。」
然後在她面前蹲下来，很随意，膝盖搁在草地上，目光扫了一眼她面前的花盆。
佩恩从书上擡起头，看到雷古勒斯，身体微微扭了一下。
不自在，紧张，但比二年级时好多了。
跟埃莉诺玩了快三年，见过雷古勒斯几次，知道这个人不咬人，至少不咬埃莉诺，那就不能咬她。
她没主动打招呼，目光从雷古勒斯脸上移到他肩膀上，看到了巴鲁克，眼睛多停了一下。
巴鲁克把蛛脑袋转向她，螯肢张了张，佩恩的肩膀又缩回去了，脑袋也跟着往树干那边靠了靠。
埃莉诺往佩恩那边瞄了一眼，乐了一声，没多说，把手在袍子下摆上蹭了两下：「你怎麽跑到我们这边来了？」
雷古勒斯轻松地说：「来找你要点建议。」
「想找一株魔法植物，」他偏了下头，下巴朝肩膀上的巴鲁克点了一下：「给它养着玩，条件有几个，能在地窖里活，不需要日照，最好能跟蛛丝相处，别排斥节肢动物。」
埃莉诺听完，眼里闪过好奇，盯着巴鲁克看。
她伸出手指朝巴鲁克的方向比了比，巴鲁克的蛛脑袋歪了一下，八只眼珠子追着她的手指，前腿擡起来朝她的方向摆了摆。
埃莉诺愣了一下，嘴巴咧开：「它在跟我打招呼？」
雷古勒斯轻笑一声：「嗯，它叫巴鲁克。」
「什麽品种的？我没见过，八眼巨蛛幼体？不太对，体态和八眼巨蛛差的还挺多的。」
她凑近了一点看巴鲁克的眼睛分布和甲壳纹路，目光认真，一副搞研究的架势。
「混血。」雷古勒斯给了一个含糊到什麽都没说的答案。
埃莉诺也没追问，她对这只蛛的兴趣更多在功能层面，能养植物的蜘蛛，还真没见过。
「地窖环境，不需要日照，能跟蛛丝共处，」她掰着手指头数条件，脑袋歪了一下，想了想：「赫布里底群岛洞穴星须藤，你听说过吗？」
雷古勒斯摇头：「没有。」
「喜阴的，原生环境就是苏格兰西北部的海蚀洞穴，完全不需要日照，靠环境里残余的魔力维持生存与机能。
藤蔓在黑暗中会有微弱的萤光，蓝绿色的，很好看，而且它的根系特别柔韧，能缠绕在各种介质上，蛛丝也行，不会排斥。」
她越说越顺，脑袋偏过来看着巴鲁克的腿：「但是我不确定它能不能适应蜘蛛的触碰，有的藤类对节肢动物的体液有排斥反应，叶缘会卷曲焦枯。」
雷古勒斯问：「还有别的选择吗？」
「威尔斯红帽地精矿脉苔藓，」名字够长，埃莉诺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矿洞里的伴生植物，那种环境比地窖还糟糕，没光，潮湿，到处是灰尘和金属碎屑，它都能活。
而且它有个特性，会主动攀附周围的立体结构，蛛网对它来说跟矿洞里的岩壁支架差不多。」
「就是长得不太好看，」她补了一句：「灰绿色的，一坨一坨的，跟发霉似的。」
雷古勒斯想了想，这东西无论名称还是长相都不符合他的审美：「试试星须藤，好看点。」
埃莉诺点头，拍了拍胸脯：「行，我帮你问问，能搞到。」
聊到这里，巴鲁克八眼周围的白点忽然又亮了一下。
蛛脑袋从雷古勒斯肩膀上往前探，朝着埃莉诺面前那个小花盆的方向伸过去，白点持续了大概五秒钟，然後慢慢暗下去。
埃莉诺愣了一下，眼睛亮起来，盯着巴鲁克的小白点不停地打量：「它刚才是在...感知我的花？」
雷古勒斯语气轻松：「有点天赋。」
「天赋？」埃莉诺往前凑了凑：「你这蜘蛛能感知植物的魔力？」
巴鲁克被她盯着，螯肢张了张，哢哒一声，开始在雷古勒斯肩膀上来回窜，一会儿藏进领口底下，一会儿缩到脖子後面。
雷古勒斯伸手在它的背甲上点了一下，老实了，趴回肩膀上。
「所以你是想找一株让它用植物感知来养的植物？」
「差不多。」
「有意思。」埃莉诺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雷古勒斯看着她的表情，也若有所思起来，话锋往旁边一拐：「对了，你的曼德拉草还在养？」
埃莉诺的视线还在巴鲁克身上，随意地回了句：「在养。」
「叶子还够吗？」
埃莉诺的动作顿了一下，擡眼看着雷古勒斯，脸上的笑容收起来，眉头一拧：「别提了，上个月又薅了。」
「又薅了？」雷古勒斯关切地问：「几片？」
「三片！」她咬了咬後槽牙：「上个月温室换盆，我刚把新土铺好，他路过——
他没事往温室那边晃什麽？他是格兰芬多！」
「新叶子长出来不到一周，三片，连根拽的！」埃莉诺越说越气，虎牙都露出来，带着一股子积压已久的愤慨：「拽完了还给我搁回花盆里，整整齐齐的，跟他没干过一样！」
雷古勒斯眉毛一挑：「这麽过份？」
「就是这麽过份！」埃莉诺的声调越来越高，眼里开始冒火：「我第二天早上去温室浇水才发现，叶子蔫巴了搁在土面上，根都朝天了，他当我看不出来？」
雷古勒斯眯了下眼：「那他呢？薅完了什麽表现？」
埃莉诺擡头瞪了他一眼，嘴巴撅了一下：「什麽表现？第二天在走廊碰见了还跟没事人一样，呲着牙打招呼。」
「你们打招呼？」雷古勒斯擡起手，摸了摸下巴。
埃莉诺瞪大了眼睛：「我理他了吗？」
雷古勒斯好奇地问：「理了吗？」
「没有！」埃莉诺大声反驳，说完觉得自己的反应好像太大了，垂下眼睛。
垂下眼睛又觉得这样更不对劲，心虚什麽？又不是她薅了别人的叶子。
於是她又把眼睛擡起来，给自己找补了一句：「反正就是三片，太过份了。」
雷古勒斯满脸认同，点了下头：「太过份了。」
埃莉诺盯着他看，眼神狐疑，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上午的阳光正好，脸都晒红了。
雷古勒斯看着她的表情变化，嘴角松松地扯了一下。
有趣。
小天狼星在有那麽点意思的姑娘面前上蹿下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麽。
而这姑娘说的每一个词都在抱怨，但抱怨的方式就在告诉他，她不讨厌被招惹。
阳光从正东偏到了偏南，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草地上的光影晃了一下。
远处几个赫奇帕奇站起来收毯子，大概要回去吃午饭。
雷古勒斯先感觉到的，一股熟悉的魔力从远处靠过来。
不用刻意去感知，太熟了，跟血脉有关的东西自动就往脑子里撞，张扬，躁动，跟周围散漫的湖畔气氛格格不入。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回头。
然後是埃莉诺，她还在说曼德拉草叶子的事，还在抱怨着小天狼星，手指在花盆边缘上来回蹭。
话头突然停住了，然後把花盆往怀里拢了拢。
她擡起头，东张西望了一下，目光在湖边的草坪上来回扫视，迅速锁定了雷古勒斯身後偏右的方向。
表情瞬间切换，下巴微微擡起来，眉头往下压了压，嘴唇抿紧又张开，咧出一个锋利的弧度。
准备迎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