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四年六月二十一日,周六,格里莫广场12号,上午十一点。
雷古勒斯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把深黑色正装长袍的最後一颗银扣扣上。
面料是义大利老织坊的手工呢绒,哑光质地,只在走动时隐约流过银灰色暗纹,繁复的星图从肩部往下铺,到腰际收束,再沿下摆散开。
布莱克家几百年从星星里挑的名字全织进去了,光这件袍子的正面就能找到三十多个人名,轩辕十四在左胸心脏的位置。
肩线刚硬,腰线微微收束,下摆垂到脚踝上方两英寸的位置,走起来不拖地也不漏靴,领口立起半寸,衬得面部轮廓愈发分明。
镜子里的少年身量已经抽高了不少,五官精致,颧骨略高,灰眼睛的颜色很淡,在晨光里接近银灰色。
十三岁半的年纪穿这身深色正装,换了别人会显得过於成熟,搁他身上倒是刚好,肩背挺拔,姿态从容,举手投足都是一股子老钱的味道。
右手无名指上戴着布莱克家的家族戒指,银底黑纹,戒面是布莱克家的双星与天狼。
巴鲁克缩在长袍内袋里,琥珀色的眼珠子从袋口边缘冒出两颗来,左看看右看看,跟着镜子里雷古勒斯整理领口的动作转来转去。
走廊里传来鞋跟扣木板的脚步声,巴鲁克的眼珠子一下子缩进内袋,八条腿把身体蜷成更小的一团,连背甲上的刚毛都伏下去了。
沃尔布加正从楼梯上走下来,深酒红色的丝绸礼袍,颜色沉稳饱满,光线打上去泛着暗红的流光,裙摆在台阶上拖出细微的窸窣声。
银线绣成的布莱克家族纹章从右肩蔓延到袖口,发髻用银簪固定,簪尾坠着一颗拇指大的祖母绿,衬着耳垂上同色的耳坠。
脖子上是布莱克家的祖传项链,白金链子,缀一颗拇指大的黑色蛋白石,据说三代以前的家主从北欧带回来的,几百年了。
蛋白石表面有一道天然的暗银色纹路,对着光看,像一颗正在暗淡的星辰。
黑丝手套裹到肘弯,手指搭在楼梯扶手上,指节修长,指甲涂着极淡的珠光色。
整个人从发梢到脚踝没有一处不妥,四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宜,妆容精致到看不出画过,站在那里带着一股冷艳的端庄。
她来到卧室门口,上身轻倚门框,打量着雷古勒斯,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嘴角往上弯了弯。
儿子这身板,这姿态,这眉眼间的沉稳,往那儿一站就是个正经的布莱克继承人。
才十三岁已经有模有样了,再过几年,怕不是要把整个纯血圈子里的老家夥都比下去。
她笑了一下,走过来,伸手帮他整了整领口。
其实雷古勒斯已经捯饬得够正了,只是当母亲的觉得儿子出门前总得被自己碰一下才算数。
雷古勒斯配合地微微低头,让她弄完。
沃尔布加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满意了,挽起他的胳膊,母子俩一起下了楼。
奥赖恩正从书房走出来,黑色正装礼袍,银质袖扣,右手无名指上戴着跟雷古勒斯同款的家族戒指。
四十多岁,身量高瘦,面容清俊严肃,灰眼睛的颜色比雷古勒斯深一个色号。
父子俩站在一起,黑发灰眼,轮廓相似,几乎是同一张脸的不同年龄版本,身高差距在缩小,怎麽看怎麽像。
但气质上越来越不像了。
奥赖恩沉稳,内敛,带着岁月打磨过的痕迹,不带什麽锋芒,雷古勒斯也沉稳,但更松弛,像什麽都见过,什麽都想过,然後觉得也就那样。
雷古勒斯看着父亲,上下打量了一眼,满意地点了下头。
还挺精神的。
奥赖恩看到了儿子的那个眼神,嘴角抽了一下。
什麽毛病?
懒得搭理,转身往门厅走。
克利切弓着腰後在门边,枯瘦的双手捧着一副黑色手套递给奥赖恩,长耳朵轻轻抖着。
沃尔布加挽上奥赖恩的胳膊,雷古勒斯站在父亲右侧。
啪,三道身影在门厅里消失。
落点在马尔福庄园外围草坪上,正门前方大约五十米。
六月下旬的英格兰,正午的阳光亮得刺眼,天空蓝得透彻,几缕白云从西边缓缓飘过来,投下小片移动的阴影。
马尔福庄园在阳光下铺展开来,远比雷古勒斯记忆中的样子大。
空间拓展咒把花园面积至少撑开了三倍,原本的草坪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铺成一片开阔的绿色广场。
草种是威尔特郡的矮生品种,踩上去软而不陷,颜色在六月阳光下泛着均匀的冷绿光泽。
从庄园铁栅栏门到主楼正门之间,灌木被永久变形改造成了银色拱廊,一道接一道。
拱顶缀满白色和淡紫色的花,薰衣草和白玫瑰交替编织,花穗从拱顶垂下来,风吹过时整条拱廊都在轻轻晃动。
花香从拱廊里往外漫,浓而不腻,走到廊下能感觉到花瓣擦过肩膀。
通道两侧每隔三米浮着一颗拳头大的水晶球,球内封着白金色的魔法火焰。
光线柔和均匀,不刺眼也不昏暗,把整条通道照得温润透亮,连石板缝里嵌的银粉都被映出细碎的闪光。
十几只白孔雀在草坪上走来走去,脖子上挂着小铃铛,走动时叮叮当当,旋律相互交错,居然组成了一首完整的曲子,曲调舒缓而明亮。
偶尔有一只孔雀停下来开屏,白色的尾屏在阳光里展开,羽毛上反射着水晶球的光,每一根边缘都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远处的庄园主楼被施了增亮咒,石墙外壁把阳光均匀地折射回来,整栋建筑泛着柔和的白光。
主楼门廊上方悬着一个巨型花环,薰衣草和银叶桉编成的,花环中心是银色的马尔福家族纹章, m字样在光线里闪烁。
草坪上已经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的身影沿着银色拱廊往里走,深色礼袍为主,间或有女巫的浅色裙摆在草坪上拖出痕迹。
能听到法语和义大利语混在英语里,夹着几句德语和一串听不太清的东欧口音。
有人站在拱廊入口处寒暄,有人已经进了门厅往大厅里走,有人站在草坪边上端着酒杯跟身边的人低声说话。
幻影移形的闷响从不同方向传来,近处的草坪上,远处的树荫下,庄园围墙外的落点区域,新到的宾客一组一组地出现,整理衣袍,被家养小精灵引导入场。
马尔福家的家养小精灵穿着统一的麻布小袍,列队站在拱廊入口两侧,弯腰鞠躬引路,再弯腰鞠躬引路,循环往复。
入口处有两个穿暗色制服的巫师,像是在迎宾,实则在做安检。
宾客经过时,他们手里的银质探测器会嗡嗡震动一下,扫描是否携带恶意魔法物品。
做得含蓄,动作伪装成帮宾客存放斗篷的姿态,一个欠身一个手势,探测器就藏在袖口内侧,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雷古勒斯的魔力感知在落地的瞬间就铺开了,半径五十米内,上百个魔力源同时被扫进来。
多数是寻常巫师的散漫魔力,没什麽收束感,混在一起像背景噪音。
有几股明显强一些,魔力结构紧凑,是些老家夥,分布在主楼门廊附近和花园深处。
他没刻意去辨认谁是谁,让感知挂着就行,被动接收。
场面确实大,马尔福家这次简直把他们家就是英国纯血圈子的门面这件事做到了极致,处处透着奢华,又不显得浮夸。
宾客不仅局限在英国,欧洲各国都有人来,有些人的语言连雷古勒斯都听不出来是哪的。
他对此不置可否。
与其说这是两个人的婚礼,不如说是战争前夜整个英国纯血圈子的最後一次大集合,旧秩序最後的体面。
往後再想有这样的场面,就难了。
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站在主楼正门的台阶顶端,双手自然交叠在身前。
银灰色长发整齐束在脑後,精神头很足,脸上皱纹不少,眼角和额头的纹路深刻,但眼神一点不浑浊,灰蓝色的眼珠在阳光下亮得很。
身形板正,站在高出往下看整条入场通道,嘴角挂着主人该有的笑容。
今天是他儿子大喜的日子,他很高兴,高兴里带着矜持,矜持里带着热情。
银绿色正装礼袍上绣着繁复的花纹,花纹里藏着马尔福家历代家主的名字缩写,从领口往下排列,最下面的是阿布拉克萨斯自己的名字。
和雷古勒斯身上这件一个路数。
他扫了一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他的轩辕十四在左胸正当间,这麽一比,还是他更有派头。
卢修斯站在阿布拉克萨斯身侧,铂金色长发垂在肩头,在阳光里泛着淡银的光泽。
深灰色礼袍近乎黑色,领口别着一枚白金领针,眼角眉梢全是意气风发。
下巴微微擡着,目光扫过来来往往的宾客,嘴角怎麽都压不下去,在所有人面前努力维持着马尔福的从容,但维持得实在费劲,整个人都在发着光,亮堂堂的。
沃尔布加挽着奥赖恩的胳膊,雷古勒斯跟在父亲身侧,一家三口沿着银色走廊走过来。
阿布拉克萨斯的目光从台阶上方落下来,先落在奥赖恩身上,停了一下,然後是沃尔布加,略过去了,最後落在雷古勒斯身上,多停了一下。
奥布赖恩走上台阶,握住阿布拉克萨斯的手。
「奥赖恩,感谢你们一家到场。」阿布拉克萨斯的声音热情,脸上挂着真切的笑意,拍了拍奥赖恩的手背。
「阿布拉克萨斯,今天是值得庆贺的日子。」奥赖恩的语气温和,脸上也带着笑。
沃尔布加微微欠身,姿态优雅:「恭喜您,马尔福先生,纳西莎是布莱克家最出色的女儿。」
阿布拉克萨斯转向他,右手抚胸,微微颔首:「沃尔布加,你太客气了,纳西莎能嫁进马尔福家,是我们的荣幸。」
他的视线已经落到雷古勒斯身上了,灰蓝色的眼睛亲切得很:「雷古勒斯,上次见面还是圣诞节,这才半年,又长高了不少。」
然後转向奥赖恩:「奥赖恩,你儿子这身板快赶上你了。」
奥赖恩笑而不语,视线瞄了一眼卢修斯,又收回来。
雷古勒斯微微欠身:「马尔福先生。」
「听说你在学校表现很出色,」阿布拉克萨斯的语气轻松,带着点调侃:「斯拉格霍恩每次写信都要提你两句,夸得我都快嫉妒了,卢修斯上学那会儿他可没这麽勤快。」
雷古勒斯看了卢修斯一眼,卢修斯耸了下肩。
「多谢您的关心。」
阿布拉克萨斯笑着点了下头,没再多说。
卢修斯从父亲身後迎上来,先跟奥赖恩握手,姿态恭敬:「奥赖恩叔叔,感谢到场。」
又转向沃尔布加,欠身行礼,声音柔和了些:「沃尔布加婶婶,纳西莎从昨天就在念叨您。」
轮到雷古勒斯,卢修斯的矜持直接扔了,笑容从嘴角一直漫到眼底,伸出手的同时另一只手直接搭上了雷古勒斯的肩膀。
「你可算来了。」
雷古勒斯也笑了一下,握着他的手晃了晃:「恭喜你,卢修斯。」
卢修斯凑近一点,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小声说:「纳西莎从昨天就开始紧张了,你赶紧上去安抚一下,我搞不定。」
说完往门厅方向偏了偏下巴:「在二楼。」
「你搞不定你媳妇,你让我搞定?」雷古勒斯挑了下眉。
卢修斯拍了拍他的肩膀,坦然得很:「她见着你比见着谁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