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灵阁门前的白色大理石台阶一共十八级,从街面一直通到古灵阁的青铜大门前。
大门两侧各站着一个妖精守卫,身高不到四英尺,穿着古灵阁的深红色制服,分不出老少的皱巴巴黝黑面孔,家养小精灵同款的尖长鼻子,手里各握着一根银色长矛。
雷古勒斯沿着白色台阶往上走。
布莱克家在古灵阁的地下金库里占着好几个编号靠前的大型金库,那是跟古灵阁几百年合作关系的凭证。
妖精不喜欢巫师,但妖精喜欢金子,而布莱克家的金库里有的是金子。
台阶两侧的守卫认出了他,尖耳朵微微一转就要行礼欢迎,但雷古勒斯走到台阶中段就停住不走了。
他转过身,面朝街面的方向。
两个妖精守卫互相看了一眼,左边那个嘴角往下一耷拉,扭头就往门里走,去通报,右边那个留在原地,盯着台阶下方正在聚集的人群。
古灵阁里有几个巫师正从里边出来,走到门口,看到台阶上的阵仗,一个穿正装礼袍的少年站在大门口,面朝街面,下方的人群在变多。
他们往两侧让了让,贴着门廊的柱子绕过去,走到边上就不动了,也留下来看。
对角巷的主街上,人群还在汇聚。
刚跟过来的人在互相低声问,怎麽回事?布莱克家的人?那个穿黑衣服的是谁?
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後退,几个混在人群里的成年巫师交换了一下眼神。
布莱克的姓氏在人群里来回传,声音越来越小,嗡嗡声反而更大了。
卡夫站在台阶下方第三级的位置上,仰头看着雷古勒斯,手已经握住了相机。
凭他敏锐的新闻嗅觉,看一个人的架势就知道要出事。
布莱克家的继承人穿着正装,站在古灵阁的青铜大门前,不进去,面朝人群,这副阵仗不可能是为了拍一组好看的照片。
他的相机已经开始工作了,哢哢哢哢。
丽塔站在他旁边,速记羽毛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纸面上,她盯着雷古勒斯的脸,瞳孔微微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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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麽,但她知道今天这个场面,不管接下来发生什麽,都够她记满一整本。
雷古勒斯从袍子里取出魔杖,目光扫过下方的人群。
已经聚了不少了,台阶下方的半圆形区域站满了人,後面还有人在从主街各个方向往这边走。
更远的地方,那些还散落在各个店铺里的巫师们也开始往窗户外面看了,有人推开了窗户,有人走出了店门。
差不多了。
魔力开始在他体内涌动,周围的空气沉了下来,变得厚重。
雷古勒斯的发丝微微飘了起来,袍子的下摆离开了台阶的表面,在没有风的午後慢慢飘动,手中魔杖尖端的空气开始扭曲。
家族复仇契约不是随便谁都能发动的。
前人足够聪明,他们压根不相信後人的智慧,几百年前的纯血家族定下这套契约的时候,本身就带着一道天然的门槛,调动契约所需的魔力体量,普通巫师根本撑不起来。
如果随便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姓氏就能发动一场灭族战争,那英国魔法界早就打得没人了。
一个麻瓜出身的史密斯先生和一个麻瓜出身的琼斯先生在破釜酒吧因为争一把椅子打了一架,琼斯先生怒不可遏,回家翻出一本老掉牙的魔法书,念两句拉丁文就宣战,那梅林大概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把威森加摩拆了。
契约在设定之初就没考虑过普通人,它是纯血家族之间最高级别的战争规则,能启动它本身就是力量的证明,不需要资格审查,魔力的门槛就是资格。
雷古勒斯的魔力储量撑这个仪式绰绰有余,一瞬间就够了,但他不急,让调动魔力的过程持续了一小会儿,让压力慢慢往外扩散。
在场的巫师开始有反应了。
魔力感知是所有巫师都有的本能,但每个人的感知灵敏度天差地别,差距有时候比巫师和麻瓜之间的鸿沟还大。
台阶下方,几个中年巫师猛地擡起头,手不自觉搭上了腰间的魔杖。
对角巷这种地方,每天有几十上百个巫师经过,魔力波动跟背景噪音一样稀松平常。
但这个级别的魔力调动,在对角巷这种公共场所里出现,意味着有人在做大事,或者有人在找死。
感知迟钝一些的巫师也察觉到了空气里的沉闷,呼吸变重了,耳膜微微发胀,像有什麽巨大的东西正在头顶的天空中蓄力。
然後看到周围的人在往同一个方向看,也跟着看过去,看到了台阶上站着的少年,名声在外的小布莱克,魔杖握在手里,魔力在扩散。
更多的人开始往古灵阁的方向涌过来。
街面上带着孩子的麻瓜家长们,有的跟着人群往前挤,好奇心压过了不安,有的拉着孩子的手往後退,不太确定正在发生什麽,但能感觉到周围的巫师们都变了样子。
对角巷大半条街的人都在往古灵阁的方向聚。
雷古勒斯举起魔杖,指向天空。
一道金色光柱从杖尖射出,直冲云霄,贯穿了七月午後的蓝天。
光柱在对角巷的天空里舖开,金色的光芒从一个点向四周扩散,在天上撑开了一块巨大的金色光幕。
光幕越来越大,越过古灵阁的屋顶,越过丽痕书店的烟囱,越过摩金夫人长袍店的招牌,整条对角巷的上空都在发光,方圆几英里内擡头看天的巫师都能看到。
雷古勒斯的声音响了起来,古老,正式,带着仪式感的拉丁语。
他的声量只是寻常,但契约魔法在他开口的瞬间就接管了传播,每一个在场的巫师都能够清楚地听到他说的每一个词,无论站在台阶下方还是站在街尾。
契约的本质是宣告,魔法本身确保宣告抵达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而且不止如此,即便听到的是拉丁语,在契约魔法的作用下,每一个巫师都能理解他在说什麽,意义直接灌入脑海,不需要翻译。
「ego,regulus atalos black——」
天空的金色光幕上,古拉丁文的文字开始逐行浮现,烫金的字母一笔一划地烙进空气里,笔画灼热,带着金色的余晖。
「我,雷古勒斯·阿塔洛斯·布莱克,布莱克家族继承人,以布莱克家族的名义与权柄,向魔法界宣告——」
对角巷的嘈杂声一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仰着脑袋,怔怔地看着场中唯一发声的少年。
雷古勒斯的声音在继续。
「多尔芬·罗尔,罗尔家族继承人,在霍格沃茨求学期间,两度以隐蔽手段蓄意冒犯布莱克家族的血脉与尊严。」
天空上的拉丁文跟着一行一行地烧出字母,金灿灿的,在蓝色的天空背景下清晰到刺眼。
「布莱克家族以此冒犯为正当理由,向罗尔家族正式发动declaratio sanguinis。」
这两个拉丁词在天空的光幕上烧出来的字体比前面的都大了一号,金色的光从字母的笔画里溢出来,在空中剧烈震颤。
台阶下方的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巫,穿深绿色旧袍子,手里还拎着刚买的魔药材料,嘴巴张得老大,忘了合上。
一个纯血家的小男孩扯了扯父亲的袖口,小声问declaratio sanguinis是什麽,父亲低下头,把他的手握住了。
布莱克家的族徽在光幕中央浮现,银色的盾形纹章,双星并列,天狼在下方,悬浮在雷古勒斯头顶上方几十米的天空里,缓缓旋转。
「自此刻起,布莱克与罗尔之间一切关系切断,公示期三日,三日期满,双方可於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向对方发动攻击,第三方不得介入,违者契约魔法自行反噬,败方一切归胜方。」
每一句话落下,天空上就有多一行拉丁文,金色的字母整齐地排列着,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光幕也越来越大,整个对角巷的上空都被金色的文字覆盖了。
雷古勒斯的灰眼睛从天空收回来,扫过下方的人群,声音沉稳。
「此宣告以我本人之名义发出,布莱克家族承认并遵守。」
最後一句。
「domus rowle non potest recusare。」
罗尔家族无权拒绝。
罗尔家的族徽在布莱克族徽旁边凭空出现,一柄竖直向下的黑铁匕首,刺入一条盘绕的蛇,匕首两侧各立一头瘦骨嶙峋的灰狼。
两个族徽之间拉起了一条金色的魔力光线,光线震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在安静到极致的对角巷里,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仪式成立,契约完成。
下一刻,整片光幕开始收拢,拉丁字母一个接一个地从光幕上剥离,旋转,收拢,所有的文字凝聚在一起,越来越亮,越来越密,最终化成了两道金色的光束。
一道飞向北方,约克郡,罗尔家,一道飞向东方,魔法部,威森加摩。
两道光束划过天际,速度极快,只在视野里留下一条极细的金线,然後消失了,天空恢复了原状。
七月的蓝天,白云,阳光,对角巷还是对角巷。
空气里残留着什麽味道,乾燥,灼热,好像有什麽东西被烧过了。
整条街安静极了,几百个巫师站在古灵阁的台阶下方和对角巷的街面上,没人说话,没人走动,连猫头鹰都在绕着飞。
卡夫站在台阶下方,从头到尾相机快门没停过。
他的身体在发抖,从头到脚,肩膀在抖,花马甲的领口在抖,两条腿也在抖。
但他的两只手和脑袋都很稳,身体晃得厉害,脖子以上的部分却像正经大公鸡一样稳稳地悬着,相机端得牢牢的,镜头一直对着雷古勒斯的方向,哢哢哢。
他在见证历史,他知道。
丽塔的眼睛还死死盯着天空,手中的羽毛笔在本子上疯狂地写。
丽塔·斯基特,实习记者,今天之前只写过对角巷店铺打折和魔法部新飞路网管理规定,从今天开始,她大概再也不会对小新闻感兴趣了。
远处,街角拐角处,赛缪尔和莉娜站在万斯二手道具店的门口,两个人的脸上是完全的茫然,然後茫然慢慢变成了震惊。
他们认识的那个雷古勒斯,在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被高年级们低着头握手,在有求必应屋里把赫尔墨斯打得满地跑,上周刚在火车上一起回伦敦的那个雷古勒斯,刚才对着整个魔法界发动了一个他们连名字都从未听说过的古老契约。
人群边缘,洛哈特踮着脚尖,嘴张得合不拢。
他看到金色光柱射向天空时眼睛瞪得滚圆,看到拉丁文一行一行烧出来时嘴巴从合不拢变成了彻底忘了合上。
金光映在他的眼睛里,把他的整张脸都照亮了。
万众瞩目。
那个人站在高处,所有人都在看他,天空在为他写字,世界在为他安静。
他喜欢这个,他爱这个,他想要这个。
古灵阁的青铜大门口多了好几个老妖精,穿着古灵阁管事级别的制服。
其中一个即使顶着皱巴巴黝黑面孔也能看出足够老的妖精歪着头看了一眼天空里残留的金色光痕,嘴角撇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冷淡的不屑。
巫师们又要互相杀了。
跟他们有什麽关系?
老妖精转身往门里走,其他妖精跟上,台阶两侧的守卫重新回到自己的岗位上,面无表情,跟什麽都没发生过一样。
人群里,知道发生了什麽的人和不知道的人泾渭分明。
纯血家族的成年巫师脸色铁青,有人的嘴巴还微微张着,有人已经开始低声跟身边的人说什麽了。
纯血家族带来的孩子扭头看着父母,从父母的表情里得到了答案。
混血和麻瓜出身的巫师在契约魔法的作用下,听懂了宣告的全部内容,知道发生了什麽。
一个家族向另一个家族宣战了,一份古老的契约被激活了,但这件事意味着什麽,它在纯血的世界里代表着什麽级别的震动,他们还不完全理解。
站在最外围的麻瓜家长们什麽都不懂,只看到天上出现了金色的光和文字,很壮观,好像有巫师要打架了,挺有仪式感的。
天空恢复了原状,对角巷还是对角巷。
雷古勒斯收起魔杖,转身沿着台阶往下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通道。
没人拦,也没人开口,深黑色的袍子下摆拂过白色大理石台阶,安静得只听得见靴底踏在石阶上的声音。
所有的目光都粘在他身上。
卡夫的相机还在拍,快门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楚,丽塔的速记笔还在疯狂地写,笔尖刮过纸面的声音又急又密。
雷古勒斯穿过人群,深黑色的背影沿着对角巷的主街走远,银灰色暗纹在阳光里闪了一下,拐过街角,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