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血家族的老巫师都知道默默然是什麽。
魔法世界最古老最可怕的诅咒产物之一，幼年巫师压抑魔力到极致之後产生的寄生体，不受控制的毁灭性力量，没有理性，没有意识。
几百年前的文献里有记载，图画里有描绘，再近一点，三十年前美国那边还闹过一次默默然，炸了整条街，据小道消息传，和邓布利多有点关系。
眼前这团东西看起来太像了，一团黑色的不断翻涌的吞噬一切的雾状实体。
但条件对不上，默默然产生的前提是幼年魔法压抑。
达格·罗尔是一个六十多岁的成年巫师，他的魔力从来没有被压抑过，恰恰相反，他一辈子都在过度使用。
「老罗尔不是默然者。」一个上了年纪的纯血巫师哑着嗓子，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声音抖得厉害。
「他把自己烧了。」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一些，语气里全是压抑过的惊恐。
铁甲咒和护盾在丘陵上大面积亮起来，银色，金色，蓝色的光沿着丘陵连成一片。
有人开始往後退，脚步跟跄，几道幻影移形的闷响从观众席最外侧传来，接二连三，像受惊的鸟群从林子里飞出去。
跑的多是来看热闹的，有人连滚带爬从坡上往下跑，袍子绊了腿，摔下去又爬起来继续跑。
有人边跑边回头，嘴里还问旁边的人这到底是什麽，问完发现旁边的人早跑出去几十米了。
有些人从一开场就没看明白，这会儿也没看明白，反正是见别人跑就跟着跑，跑出老远才想起来，自己压根不知道在怕什麽。
纯血家族的人大部分没动，有人把魔杖横在身前，有人往後退了几步又站住，眼睛还留在战场上。
各国魔法部的观察员也留在原地，散得更开一些，每人身上都套着防护道具，门钥匙处於随时可激发的状态。
凤凰社的队伍经过一阵短暂骚动，重新安静下来。
食死徒站得最板正，一个都没动，银面具下面的一张张脸全朝着一个方向。
穆迪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盯着废墟核心那团正在扩张的黑色。
多洛霍夫死死看着废墟方向，魔杖握在左手里，右手按在左脸那道粉疤上。
他们都看得出来，老罗尔把自己献祭掉了，不可逆，跟这团东西纠缠下去，最好的结果也是同归於尽。
雷古勒斯看完了老罗尔的变化，此刻全套感知都挂在这团东西上面。
魔力感知给出了回馈，老罗尔的信号彻底消失了，取代它的是一团完全混沌的魔力噪声。
几十种黑魔法的魔力特徵同时在活跃，互相干涉，互相吞噬，没有结构，没有核心，分辨不出边界。
他见过邓布利多的魔力，深沉，温润，有厚度，有方向，能感觉到底下压着极大的能量，但表面永远是平的。
他也感知过伏地魔的，但什麽都捕捉不到，反馈为零。
眼前这个东西跟他见过的任何魔力状态都不一样。
它已经完全展开了，高度和宽度都不再是一开始那个规模，几十米的体量在废墟上翻腾，带着压倒性的物理压迫。
空气被挤开，地面在震颤，连月光到了它附近都被扭弯。
空间不再连续，空间结构被它的质量和魔力双重拉扯，在它周围形成了大面积的断裂和凹陷。
幻影移形的基础条件被破坏了，连侧移咒也跟着失效。
要离开的话，得用参宿五参与的空间通道，但在这种空间扭曲的极端环境下，构建通道需要时间，而这团东西在朝他移动。
星空鸢能走，但那是底牌中的底牌，不到绝境不会暴露，山坡上就有面具人，守护神这种好东西不能给他们看。
不过他也没打算走，他来这里就是要杀这个人，说杀人全家就杀人全家，老罗尔变成了什麽都不影响这件事，来都来了。
而且他看着眼前这团翻涌的黑色质量，咒语从各个方向往外射，各种颜色的脏光在表面闪烁，空间在它周围凹陷扭曲。
他的脑子里有一部分在分析它的魔力构成和计算它的攻击模式，另一部分在想另一件事。
一个人放弃了作为人的一切，身体，记忆，人格，连死亡都放弃了。
死亡至少还保留一个完整的自己，老罗尔连这个都扔掉了，把自己点成了一个大火堆，烧得什麽都不剩，只为换一个结果，杀死他。
这种选择，雷古勒斯认可。
把一切压在一个东西上面，不回头，不计代价，不留退路，不在乎过程中损失掉的所有东西，只要终点。
老罗尔已经不追求活着赢了，他自己可以不活，只要他死。
这种献祭比同归於尽更彻底，同归於尽至少还想带走点什麽，老罗尔连自己都不留，只把杀意本身留了下来。
能把自己从世界里删掉的人，比大多数活人都有意思。
雷古勒斯看着那团黑雾，眼睛越来越亮。
好奇，探索，认可，还有一丝也许存在的共鸣，混在一起，灰眼睛在银白光里亮了一下。
这个人把什麽都压上了，就为了跟他打这最後一场，他觉得自己该回敬点什麽，把他杀掉，杀得乾乾净净。
雷古勒斯的嘴角慢慢往上扯，露出一个笑。
黑雾扑过来了，它不再扩张，整团东西像是终於找到了方向，带着几十米的黑色体量朝雷古勒斯的方向碾压过来。
前端翻卷着往前推进，地面被裹进去，碎石，木头，屍体的残片全被吞掉，经过之处只剩一片发黑的烂泥带。
空气被推得像一堵墙，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灰色气浪，风先一步拍在雷古勒斯脸上，带着腐烂过後的焦苦味。
黑雾内部不断往外射咒语，角度随机，间隔不定。
绿光从上方斜着劈下来，猩红的光从雾体底部钻出，暗黄的光贴着地面飞，有的走直线有的走弧线，有的画着圈打到别处。
这东西的重量少说几十吨，但速度完全不像一个几十吨的东西该有的样子。
它不需要靠物理惯性推进，完全靠内部魔力在驱动，整个前端同时发力，几十米宽的正面一起往前涌。
疾跑咒瞬间启动，魔力灌注腿部肌肉，一步踏出去，身形拉成了一条光影。
从静止到全速几乎没有过渡，脚下的力量把碎石碾碎，粉末在身後炸成一溜白色的尘线。
雷古勒斯在走地鸡战术上花了近两年时间，腿上功夫着实了得，能跑能跳。
疾跑咒和迅捷咒同时上身，体表泛起白光，跑动的速度拉到了人体能做到的极限，银白色的尾迹在月光下拉出老长，久久不散。
脚下全是断墙残骸，炸出来的坑和裂缝，疾跑咒的无惯性特性让他能在这种地形上全速移动，只需极轻借力，重心便能随意偏转。
石块在身後炸开，泥土被靴底带飞，跑过的路径上留下一串被碾碎的痕迹。
黑雾在追他，速度不比他慢多少。
他在前面跑，黑雾在後面涌，前端翻卷着往前推进，经过的地面全部烂掉。
两个移动的物体之间的距离在波动，雷古勒斯跑直线的时候拉开一些，转弯的时候缩短一些。
他边跑边回头打，魔杖朝身後挥。
爆破咒，橘红色的光球砸进黑雾前端，炸出一个直径几米的坑，坑在一眨眼之间就被重新填满。
切割咒，白色的弧光划过黑雾表面，切出一道沟，很快又连成一片。
大爆破，一团更大的火光在黑雾前端炸开，把它打退了两三米，热浪把黑雾表面的一层蒸乾了，但底下马上又涌上来新的。
火焰爆破咒打进去了，在雾体内部炸开，高温从里面往外喷，把一片黑雾烧得发白发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强爆咒和连环爆破跟着打出去，炸得黑雾表面翻起一层层黑浪，雾气被掀上半空，又落回来。
常规攻击咒语打在它上面，效果跟往水里扔石头一样，溅起水花，涟漪扩散，然後水面恢复原样。
它没有核心，没有结构，没有弱点，打碎一块立刻补上，打掉一层底下还有。
黑雾在挨打，但速度没减多少，它一边追，一边从内部往外喷咒语。
绿光从黑雾上方飞出来，从雷古勒斯头顶三尺的高度擦过去，打在前方几十米外的荒原上，草地从被命中的位置往外枯萎。
猩红色的钻心咒从侧面喷出来，他跑得够快，咒语到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那个位置，咒语在他身後的碎石上炸了一下。
暗紫色的光束从一个完全不可预测的角度冒出来，他的空间感知在它射出的前零点几秒捕捉到了空间的微弱扰动，身体已经在做闪避动作了。
然後是暗黄的光，从雾体底部贴着地扫过来，所过之处草皮全枯了，他一步跳起来，从光线上方翻过去，落地继续跑。
黑雾紧跟在後，前端离他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但两侧的边缘已经从左右绕了过来。
雷古勒斯不用回头，空间感知里那两片黑色的边缘正在往他前方收口，像两条黑水从左右漫过来，要把它前面的路也泡进去。
他往右拐了个弯，朝东边更开阔的那片荒原跑，黑雾跟着转向，整团东西从侧面甩过来，看起来像一条巨大的黑舌头，把一片矮灌木丛裹进去。
灌木丛被吞掉，发出了很轻的窸窣声，然後什麽都没有了，只留下一片往下陷的黑地。
雷古勒斯跑出了废墟的范围，脚下的地面从碎石变成了荒原的草地和石楠花丛，黑雾跟着他冲出来，涌上了荒原。
战场扩大了，不再局限於废墟那几百米的范围，整片斯坦莫尔荒原都成了他的跑道。
他在荒原上全速移动，黑雾在後面追，两个东西一前一後地碾过地面，身後留下一条烂泥组成的长带。
雷古勒斯跑过的路径上地面被踩碎，黑雾追过的路径上连草根都烂穿了。
方圆几英里的荒原上，月光照着一个银白色的身影在全速奔跑，身後拖着一道残影的尾迹，更後面是一团巨大的黑色质量在翻涌着追赶，吞掉它经过的一切。
被撵了。
刚才他拿火力覆盖打老罗尔，现在轮到他自己挨这个了。
感觉倒不坏，就是有点麻烦。
麻烦在咒语的密度还在往上加，各种颜色的光从黑雾所有位置往外喷。
黑雾越靠近他，从内部射出来的咒语就越密，雷古勒斯一边跑一边打，铁甲咒在腐蚀和咒语的双重消耗下越来越薄。
常规咒语打不死这东西，它的物理形态决定了任何单点打击都只是暂时的位移，打完就恢复。
要解决它，得先限制它的扩张，然後用一种能整片消灭的手段处理掉，厉火可以试试，但不急。
先跑着，边跑边想。
他跑了大概十五分钟，疾跑咒和迅捷咒交替使用，直线段用疾跑咒拉速度，需要变向时切迅捷咒做转弯。
绕着荒原跑了一个巨大的弧形，身後的黑雾跟着他拐弯，在荒原上犁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黑色烂带。
边跑边打，魔杖回头甩，各种攻击咒语往黑雾身上招呼，效果依然有限，打进去就恢复，但至少能让黑雾的前端受到干扰，追赶的速度慢一点点。
高速移动的一人一雾之间全是飞来飞去的咒语，雷古勒斯打一道爆破，黑雾吞掉，黑雾回几道不知道从哪个位置射出来的光，他躲开。
躲完又回头补一道，根往一锅沸水里扔冰块一样，炸个响，然後继续跑。
月光下，银白的人影在前面窜，五颜六色的光在後面追，半条地平线都在闪。
他试了裂解咒。
灰绿色的射线从杖尖射出去，粗壮的一道光束，穿过了黑雾的表面紮进去，结果什麽都没发生。
裂解咒作用於有机物的结合力，让生物体在存在层面失去定义。
但这团东西已经不是有机物了，它是一团混沌的魔力质量，没有细胞结构，没有分子键，没有有机的定义可以被剥离。
灰绿色的射线从黑雾的另一侧穿出去，留下一个贯穿的洞，不到两秒就合拢了。
裂解咒对它无效。
他又试了崩解咒。
黄褐色的脉冲射线从杖尖射出去，打在黑雾的正面，震荡从接触点传开，黑雾表面荡开一圈波纹。
波纹扩散出去，散掉，没有共振，没有崩裂。
崩解咒的作用原理是剥离无机物的分子结合力，需要作用於固定的分子结构才能产生链式反应。
而眼前这东西是流体，没有固定的分子排列，没有晶格，没有脆性。
震荡从外部传进去，能量还没找到第二个可传的节点，就被内部的混乱结构吃乾净了O
崩解咒对它也无效。
挺好，两个大招都打了，都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