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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灵觉博弈

    地下车库夹层里的空气,在老K那句话落地后,彻底凝固成了冰。

    屏蔽场的嗡鸣不再给人以安全感,反而像一头被困在铁笼中的野兽,发出低沉而焦躁的喘息。昏暗的光线下,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冰冷的阴影。

    “必须转移。”老K的声音斩断了短暂的死寂,他快速走向手术台,开始检查固定赵山河的担架,“这里暴露了。赵山河需要更稳定、具备完整电磁静默功能的医疗环境。我另一个据点可以满足,但距离远,路上风险高。”

    他抬头,目光在林玄和夜莺之间扫过,语速快而清晰:“我们得分头行动。我带赵组长走地下管网,目标医疗点。你们俩需要制造动静,引开可能的追踪视线,掩护我们撤离。之后,我们再约定新的安全汇合点。”

    分开行动。这是当前最理智,也最危险的策略。意味着本就薄弱的力量将进一步分散。

    “他们的追踪基于异常生物电。”林玄忽然开口,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但眼神却异常专注,盯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仿佛在感受着什么无形的东西,“老K刚才说,那个灵觉探测器捕捉的是强烈或紊乱的生物电场残留。”

    他抬起眼,看向夜莺和老K,眼底深处有一丝微光在晦暗的环境中挣扎亮起:“如果…我可以尝试控制它呢?不是对抗,而是…内敛。让我的生物电场信号减弱,变得不那么异常,试着融入环境背景噪音里。”

    内敛。这个词让夜莺兜帽下的眉头微微一挑。老K手上的动作也顿了一下,看向林玄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这不是常规的电子对抗思路,更像是一种…基于自身修炼的独特法门。

    “你确定能做到?”夜莺问得直接,“这不是关闭义体那么简单。生物电场,尤其是经过高强度脑力活动后的活跃状态,是生命的基础表征之一。强行压制,可能对身体和精神造成额外负担,甚至反噬。”

    “不确定。”林玄回答得同样干脆,他缓缓从地上站起,身体依旧虚弱,但脊背挺直了几分,“但值得一试。师父留下的《归墟拾遗》里,有关于蛰龙眠、龟息法的记载,核心就是收敛生机,返璞归真。我结合赛博金丹的算法模拟过能量流动…理论上,可以尝试主动调控自身炁的外显强度,模仿某些生物的拟态状态。”

    他没有更多解释,时间也不允许。他看向老K:“给我五分钟。你们做好转移准备。”

    老K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快速整理医疗设备和赵山河的固定装置。夜莺则立刻开始操作终端,规划两条可能的撤离路线,并预设了几个电子干扰节点。

    林玄走到角落相对干燥的一小块空地,盘膝坐下。他闭上双眼,努力忽略肋下的剧痛和大脑深处的眩晕,将意识缓缓沉入内景之中。

    熟悉的混沌与星光并未带来安宁。相反,他能“看”到内景中代表自身生物电场的“炁”流,此刻正如同被狂风搅动的云雾,剧烈地翻滚、奔涌,那是长时间紧张、战斗、解密运算留下的痕迹。它们向外辐射的波动,在“灵觉”这类探测器的视野里,无疑如同黑夜中的火炬。

    他需要让这团“炁”平静下来,不是散掉,而是向内收缩,降低其外显的“振幅”和“频率”,使其波动模式尽可能贴近周围环境——混凝土、金属、潮湿空气、远处城市背景电磁噪声——所共同构成的、相对平稳的“底噪”。

    过程远比想象中艰涩。这不像操控义体关节那样有明确的指令接口。生物电场是生命活动自然涌现的整体现象,强行干预如同在湍急的河流中,试图让每一滴水都按照特定轨迹流动。

    他摒弃了复杂的观想,只在内景中凝聚出一个最简单的意象:一潭深秋的静水,水面无风,平滑如镜,映照着头顶稀疏的寒星。他将所有意识都沉浸于这个意象中,想象自身的“炁”就是这潭水,所有的波动、涟漪,都缓缓平息、下沉,融入水底深不可测的幽暗之中。

    这不是战斗,而是一种艰难的“驯服”。精神如同绷紧的弦,既要维持意象的稳定,又要抵抗身体本能对“收敛生机”的排斥反应。汗水再次从额角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微弱,胸口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地下车库里,只有老K偶尔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器械碰撞声,和夜莺手指敲击虚拟键盘的细微声响。

    几分钟后。

    夜莺面前的一个生物电环境监测仪屏幕上,代表林玄所在位置的那个原本明显高于背景噪音的信号峰值,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平缓。波形从杂乱的尖峰,逐渐变得平滑,最终几乎与屏幕上那条代表环境背景的灰色基线融为一体,只在极细微处有些许难以分辨的起伏。

    “有效。”夜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周围的生物电场信号强度下降了约78%,频谱特征与环境噪音吻合度超过92%。只要不进行剧烈运动或高强度思考,理论上可以骗过灵觉的初级扫描模式。”

    老K也看了一眼屏幕,手上固定担架的动作更快了几分。“时间到了。我们走。”他看向已经睁开双眼、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但眼神却透出一种奇异平静的林玄,“保持这个状态,能撑多久?”

    “不知道。”林玄缓缓站起,感觉身体比刚才更虚,但某种内在的“喧嚣”确实被强行按捺了下去,像将沸腾的水壶盖上了厚重的盖子,“尽量。”

    没有更多交流。老K和夜莺合力,将固定着赵山河的担架稳稳抬上医疗车内部的特制滑轨。老K最后检查了一遍设备,朝林玄和夜莺点了点头,眼神凝重:“保重。新汇合点信号,老规矩,等我们安全后发出。”

    医疗车的引擎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低声嗡鸣,缓缓驶出夹层,如同一条融入黑暗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入地下车库更深、更复杂的通道网络,转眼消失不见。

    现在,只剩下林玄和夜莺,以及那辆改装货车。

    “我们往相反方向,制造足够明显的电子和物理痕迹。”夜莺快速说道,跳上驾驶位,“你尽量维持内敛,非必要不要动用脑力或剧烈动作。电子对抗交给我。”

    林玄点头,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他调整呼吸,努力维系着内景中那潭“静水”的意象,将自身的生物电场波动死死压抑在最低限度。这感觉就像在体内进行一场无声的、持续的重物托举,对精神和体力都是持续的消耗。

    货车启动,驶出地下车库,驶入黎明前最黑暗的街道。夜莺驾驶技术精湛,车辆在废墟和依旧完好的道路间灵活穿行,尽可能选择监控稀疏的路线。同时,她操控着车上的干扰设备,向几个特定方向释放经过伪装的、模拟高强度生物电活动的虚假信号包。

    城市尚未完全苏醒,但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每一次转弯,每一次经过岔路口,林玄都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有某种冰冷、非人的视线在黑暗中扫过。他屏息凝神,将自己想象成车上一个没有生命的零件。

    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穿过一片半废弃的轻工业区,前方出现一段早已停用、桥面多处断裂的旧高架桥。桥下是干涸的河道和堆积如山的建筑垃圾。

    就在货车驶入桥下阴影区域的瞬间——

    夜莺面前的监控屏上,一个极其微弱的、快速移动的光点一闪而过,随即悬停在货车斜上方不远处的半空中。

    “有东西。”夜莺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气音。

    林玄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向上瞥去。

    那是一架碟形小型无人机,直径不超过三十公分,通体哑光黑色,几乎与未褪尽的夜色融为一体。它无声地悬浮着,底部一个不起眼的环形阵列正对着货车,发出一种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极淡的暗红色扫描波纹,如同无形的触手,一遍遍拂过车厢。

    “嗅探者型号,”夜莺的手指在虚拟控制面板上轻点,调出了一份简略的数据匹配,“低噪音,长续航,专用于生物信号追踪。它锁定我们了。”

    无人机似乎有些疑惑。扫描波纹来回扫了几次,焦点在林玄身上停留得尤其久。林玄能感觉到那无形的扫描落在自己皮肤上,仿佛带着微弱的静电刺激。他全力维持着内景的“静水”状态,将所有的生物电活动死死内锁,连心跳都仿佛放缓到了极限。他此刻在探测器的“眼”里,应该就像一块温度稍高的石头,或者一丛枯草。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无人机悬停了大约十秒,暗红色的扫描波纹又转向货车尾部,似乎捕捉到了夜莺相对活跃一些的神经信号(她在持续进行电子操作)。但货车的屏蔽涂层和夜莺自身的反追踪措施起了作用,信号很模糊。

    终于,那架“嗅探者”似乎做出了判断。它缓缓转向,提升高度,朝着工厂区的大致方向飞走了,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霭中。

    车厢内,两人都松了口气,但紧张感并未完全消退。

    “它没完全确认,但肯定标记了这个区域和这辆车的特征。”夜莺分析道,“我们不能回之前的任何据点,也不能去老K那边,会暴露他们。”

    林玄沉默了片刻,内景中的“静水”因为刚才极致的专注而微微荡漾,他感到一阵更深的疲惫袭来。他需要休息,更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继续解读那庞大的数据。一个既隐蔽,又可能提供额外帮助的地方…

    一个画面在他脑海中浮现。残破的瓦檐,寂静的庭院,昏黄的灯光,还有…师父留下的那些旧服务器阵列。

    “回道观。”林玄开口,声音因虚弱而有些飘忽,却带着一种决断。

    夜莺转头看他。

    “城西那座破道观,我师父留下的地方。”林玄解释,“灯下黑。没人会想到一个被城市遗忘的角落。而且…师父的旧服务器阵列,虽然老旧,但架构特殊,独立性强,也许能提供额外的算力支持,加速解密进程。我需要尽快弄明白拉撒路-17和九幽府的细节。”

    夜莺略一思索,点了点头:“有道理。我远程掩护你进入,并在外围布置几个监控节点。但你得独自进去,人多目标大。保持通讯静默,除非紧急情况。”

    计划敲定。货车再次启动,绕开主干道,利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掩护,朝着城西那片被现代化进程抛弃的旧城区驶去。

    天色渐明,灰白的光线艰难地穿透城市上空的污染云层。当货车悄无声息地滑入道观所在那条僻静、堆满垃圾的死胡同时,东方才刚刚露出一线惨淡的亮色。

    林玄在距离道观还有百米的地方下了车。他朝驾驶室里的夜莺点了点头,后者回以一个简单的手势。然后,他转身,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贴着墙角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道观侧面一处早已破损的围墙缺口。

    回到道观。

    熟悉的霉味,熟悉的冰冷,熟悉的…死寂。但这一次,这死寂中不再仅仅是悲伤和孤独,还多了一种沉甸甸的、来自数据深渊的寒意,和身后可能随时追来的猎杀者。

    道观里一切如旧,仿佛他昨晚的离开和那场惊心动魄的工厂之战从未发生。只有他自己知道,腰间暗袋里那枚下载设备的重量,和脑海中那些冰冷文字的灼烧感。

    他先检查了一遍道观内外,确认没有近期被闯入的痕迹。然后,他启动了小院厢房地下室的备用电源——那是师父当年为了维持服务器阵列和某些实验设备而秘密铺设的独立线路。

    昏暗的灯光亮起,照亮了地下室角落里那几台落满灰尘、外壳泛黄的老旧服务器机柜。它们安静地矗立着,如同沉默的墓碑,又像是沉睡的巨人。

    林玄拂去机柜接口上的积灰,将物理下载设备通过转接线,小心翼翼地接入其中一台标注为“主运算节点”的服务器。屏幕亮起,解密程序在道观服务器提供的算力支持下,继续缓慢而坚定地解析着那些深层加密文件。

    疲惫如同跗骨之蛆,但他不能休息。他拉过一张旧椅子坐下,一边维持着内景的“内敛”状态以降低自身信号特征,一边分出一部分心神,监控着解密进度。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地下室里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鸣,和屏幕上进度条偶尔跳动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虽然依旧阴沉。解密程序还在深水区艰难跋涉。

    林玄感到精神力的消耗快要接近极限。他需要片刻的喘息,也需要…某种仪式性的慰藉。

    他缓缓起身,离开了嗡嗡作响的服务器阵列,走出地下室,回到了厢房。

    房间里,师父的牌位依旧安静地立在香案上。香炉里,昨晚他离开前点燃的线香早已燃尽,只剩下一小撮灰白的香灰。

    他走到香案前,习惯性地想要清理香炉,重新上香。这是每日的功课,也是与师父之间无形的联结。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香炉边缘时,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香炉下方,压着一张纸。

    一张崭新的、表面光滑的打印纸。与这间屋子里任何陈旧、泛黄、手写的东西都格格不入。

    纸张被对折,边缘整齐,静静地躺在香炉底座与香案木板之间,仿佛已经在那里等待了很久,又仿佛刚刚被人放下。

    林玄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夹起了那张纸。

    纸张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展开它。

    上面是几行清晰、标准的打印字体,没有任何手写痕迹:

    旧服务器阵列,第三节点,物理地址:192.168.1.103,端口:7070。

    密钥:上善若水。

    你会需要它。

    ——一个关心古道传承的人

    字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林玄捏着这张纸条,站在师父的牌位前,一动不动。

    窗外的晨光,透过破损的窗棂,在地面上投下冰冷而斑驳的光影。

    道观的寂静,从未如此刻般,充满了无声的询问,与冰冷的…窥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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