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山坳春深,烟火长明
清晨的雾还没散,山坳里像蒙着层薄纱。玄木狼推开木门时,脚边的露水打湿了鞋边,带着清冽的凉意。他刚走到院角的柴堆旁,就听见厨房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探头一看,阿禾正踩着小板凳,踮着脚够灶台边的面袋,辫子上还沾着片没扫净的桃花瓣。
“小心点。”玄木狼走过去,顺手把面袋递到她面前。小姑娘仰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玄叔叔,我想做桃花饼!昨天在洛阳城吃的那个,甜甜的,你和猎叔叔肯定喜欢。”
灶台边的锅里,猎手正熬着小米粥,金黄的粥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混着灶膛里松木的烟火气,漫了满厨房。“面发好了吗?”他回头看了眼,见阿禾正笨拙地往面粉里加温水,手背上沾了不少白花花的粉末,忍不住笑,“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你这是要和出一盆浆糊?”
“才不是!”阿禾鼓起腮帮子,用小拳头捶了下面团,结果面粉溅得更高,落在她鼻尖上,活像只沾了雪的小松鼠。玄木狼伸手替她擦掉,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时,心里忽然一动——想起很多年前,母亲也是这样替他擦去脸上的灶灰,那时的灶台比现在矮,他也是踩着小板凳,看母亲揉面的手在案板上翻飞。
“我来吧。”玄木狼接过面团,掌心的温度让面团渐渐变软,他揉面的力道很匀,手腕一转,面团就在案板上滚出个光滑的圆。阿禾看得眼睛发直,连猎手递过来的热粥都忘了接,直到粥碗烫了手才“哎呀”一声跳开,逗得两人都笑了。
院门外忽然传来“汪呜”一声,是小白狼回来了。它身后跟着几只毛茸茸的小狼崽,一个个摇摇晃晃地踩着露水跑进来,其中一只最调皮,径直冲向厨房,在玄木狼脚边蹭来蹭去,把沾着草籽的尾巴扫到了面团上。
“小灰!”阿禾蹲下身把小狼崽抱起来,小家伙却不安分,伸着舌头要舔她脸上的面粉,“你看你,把玄叔叔的面团弄脏了!”
“没事。”玄木狼揪了揪小狼崽的耳朵,它立刻委屈地呜咽了一声,钻进阿禾怀里撒娇,“加点草籽,说不定更香。”
猎手把粥盛进粗瓷碗里,又从竹篮里拿出腌好的咸菜,切成细细的丝:“昨天赵镖头派人送了些新腌的黄瓜,配粥正好。”他说话时,目光落在玄木狼揉面的手上——那双手曾握过刀,劈过柴,也解过救人的草药,此刻却在面团上温柔地翻动,指节分明的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随着动作轻轻起伏。
阿禾抱着小灰,坐在门槛上看他们忙碌。阳光慢慢爬过墙头,把玄木狼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面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猎手递过去块干净的布,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腕,两人都顿了一下,又各自移开目光,厨房里的蒸汽忽然变得有些暖。
桃花饼烙好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赵镖头扛着个麻袋走进来,脸上的汗把络腮胡都打湿了:“刚从山里收的野核桃,给孩子们砸着玩!”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放,就被厨房飘出的香味勾得直咂嘴,“啥好东西这么香?”
“桃花饼!”阿禾举着刚出锅的饼跑出来,饼上还冒着热气,印着她用胡萝卜刻的小狼图案,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憨气。
赵镖头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含糊不清地说:“好吃!比洛阳城老字号的还香!”他抹了把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对了,上次你们说的那个星象图,我托人找着个懂行的老先生看了,他说这几天会有流星雨,夜里在山顶能看着。”
“流星雨?”阿禾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是不是像话本里写的,能许愿的那种?”
“可不是嘛!”赵镖头拍了拍她的头,“晚上我带你们去山顶,我那辆老马车还能跑,铺点稻草,躺着看最舒服。”
傍晚时分,夕阳把山顶染成了金红色。赵镖头的马车停在最高的那块平地上,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稻草,还垫了层花布,是他婆娘刚缝好的被面,粉白的桃花图案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阿禾抱着小灰,蜷在稻草堆里,手里举着块没吃完的桃花饼,小狼崽们挤在她脚边,呼噜声此起彼伏。
玄木狼靠在车厢壁上,看着远处的山影渐渐沉进暮色里。猎手挨着他坐下,递过来个酒葫芦:“赵镖头给的,青梅酿,尝尝。”酒液滑过喉咙,带着点涩的甜,像极了去年春天在山涧边摘的野梅子。
“你看。”猎手忽然指向天空。第一颗流星划过夜幕时,阿禾正好咬了口桃花饼,惊得饼渣掉在稻草上:“哇!流星!”她慌忙闭上眼睛,小手攥得紧紧的,小狼崽们被她的动静惊醒,也跟着“嗷呜”叫了两声。
流星一颗接一颗地划过,像谁在天上撒了把碎钻。玄木狼看着阿禾认真许愿的样子,忽然想起母亲说过,流星是赶路的神仙落下的火把,照亮了回家的路。他悄悄转头,看见猎手也在看流星,月光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把他嘴角的笑都镀上了层银辉。
“你许愿了吗?”玄木狼轻声问。
猎手转过头,眼睛里盛着星星:“许了。”
“许了什么?”
“不告诉你。”猎手笑起来,把酒葫芦递给他,“说出来就不灵了。”
玄木狼仰头喝了口酒,酒气在胸腔里慢慢散开,暖烘烘的。他没许愿,却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灶台上的粥香,阿禾的笑声,身边人的温度,还有流星划过夜空时,那一瞬间照亮的、属于他们的小小山坳。
赵镖头在马车外哼着跑调的山歌,手里转着个酒葫芦,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火,像散落的星子,和天上的流星遥遥相对。小狼崽们又睡着了,小灰把脑袋埋在阿禾怀里,尾巴还在轻轻晃,像是梦见了什么开心的事。
“该回去了。”玄木狼推了推快要滑进稻草堆的阿禾,小姑娘揉着眼睛嘟囔:“还想看……”
“明天还能看日出。”猎手把她抱起来,她立刻像只小猫似的蜷在他怀里,嘴里还含混地说着“桃花饼……流星……”。
下山的马车摇摇晃晃,像个喝醉了的老头。玄木狼坐在车辕上,看着车轮碾过路面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猎手从后面探出头,递给他件厚外套:“夜里凉。”
外套上还带着灶膛的烟火气,玄木狼披上时,正好撞见猎手的目光,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彼此眼里的星子,像握住了一整个春天的暖。
回到山坳时,天快亮了。灶台上还温着粥,桃花饼的香气混着晨光,从厨房漫出来,和院门外的青草味缠在一起。阿禾已经睡熟了,嘴角还沾着点饼屑,玄木狼替她擦掉时,她咂了咂嘴,像在梦里还在吃桃花饼。
猎手把小狼崽们一个个抱回窝里,小灰却赖在他脚边,用脑袋蹭他的裤腿。他弯腰把它捡起来,对上玄木狼的目光,忽然笑了:“你说,它们长大了,会不会也像小白一样,能看懂星象?”
“说不定。”玄木狼看着窗台上晾晒的草药,叶片上的露水在晨光里闪着光,“就像阿禾,说不定以后能比赵镖头还会赶马车。”
阳光爬上窗台时,厨房的烟囱又冒出了烟。玄木狼揉着面团,猎手切着咸菜,阿禾趴在桌边,给睡熟的小灰画小像,笔尖偶尔蹭到桌面,留下淡淡的铅笔印。山坳里的春天,就在这烟火气里慢慢长起来,像院角的桃树,不知不觉间,已枝繁叶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