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聪说完这番话,双手稳稳捧着黑色石墩,站在原地静静等待。
老头坐在门槛上,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啃着手里的烤红薯,吃得极慢。
山风吹过林间,发出沙沙的轻响。
王聪没敢催促,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足足过了一分钟,老头才把最后一口红薯皮吐在地上。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泥灰,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王聪跟前。
老头斜着眼打量着王聪手里的石墩。
“我凭什么给你打?”
王聪直接愣在当场。
“啊?”
这剧本不太对劲。
王聪眨了眨眼,连忙组织语言。
“前辈,我费尽千辛万苦通关了神龙副本,这难道不算通关奖励么?”
老头嗤笑一声,双手插在袖筒里。
“我老头子躲在这山沟沟里隐居,你带人跑来打扰我的清静,我都没找你收门票费呢。”
王聪被噎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细汗。
“前辈,我师父你应该认识吧?”
“看在您和我师父当年的交情份上,您老通融通融?”
老头挑了挑眉毛,嘴角咧开一口黄牙。
“你师父丰,的确跟我有点交情。”
“不过当年我们是情敌,夺妻之恨的情,你懂不懂?”
王聪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心里把自家便宜师父骂了八百遍。
千辛万苦从外卖副本里捞出来的宝贝,结果卡在这老头的私人恩怨上了。
王聪脑子里飞快盘算着要不要直接动手,试试这老头的斤两。
不过一想到师父丰那种通天彻地的剑意,再看看眼前这个情敌。
师父一辈子打光棍,显然当年在这场竞争里输得一败涂地。
能把师父按在地上摩擦的人物,自己这点微末道行上去也是送死。
站在王聪身后的君明突然往前迈了一大步。
君明指着老头的鼻子大声骂了一句。
“老头,你很叼啊!”
王聪吓得魂飞魄散,扭头瞪着君明。
“你疯了,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君明挠了挠大光头,满脸无辜。
“我看录像厅里的电影学的,里面的大佬都这么讲。”
王聪心惊肉跳地转回头,看向对面的老者。
老头没有半点动怒的迹象。
老头脸上的褶子突然堆在一起,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开个玩笑,瞧把你吓得。”
王聪整个人脱力般松了一口气。
他赶紧反手在君明脚背上狠狠踩了一脚。
君明脑子这次转得飞快,立刻咧开大嘴,憨厚地赔笑。
“嘿嘿,老前辈,俺也是开玩笑的。”
王聪连忙弯腰,躬身行礼。
“多谢前辈大度,晚辈刚才冒昧了。”
老头摆了摆手,转身朝着木屋里走去。
“行了,别在门口杵着了,进屋说话吧。”
王聪和君明跟在老头身后,迈进了这间简陋的木屋。
屋里的陈设极其朴素,只有一张旧木桌和几条长凳。
内屋的门帘掀开,一个围着粗布围裙的老妇人端着一碗水走出来。
老妇人身边还跟着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男孩,正好奇地咬着手指头看王聪。
王聪心里暗暗琢磨,看来这就是当年让师父含恨终生的胜利果实了。
王聪接过老妇人递来的粗瓷碗,客气地道了声谢。
他放下碗,看向坐在主位上的老者。
“晚辈冒昧,还不知道前辈您该怎么称呼?”
老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斜着眼睛看他。
“你们来来回回进这副本好几趟了吧,怎么,以前就没人想着问问我的名字?”
王聪心里一惊,不敢有半点隐瞒。
“实在是因为神龙副本死伤太惨重了。”
“每次打完进来,死了几百万同胞,晚辈心情沉重,失了礼数,这才忘了请教前辈尊姓大名。”
老头放下茶碗,摇了摇头。
“得了吧,我看你小子眼神贼溜溜的,心情平静得很。”
“倒是你身后那个大个子葫芦头,比你有人情味多了。”
王聪尴尬地咳了一声,没敢接话。
老头也没继续为难他,直接开口自报家门。
“记好了,老夫叫百脸。”
王聪立刻拱手拍马屁。
“神机百炼,前辈好手段,好霸气的名字。”
老头眉头一皱,瞪了他一眼。
“是脸面的脸,不是炼铁的炼。”
王聪张了张嘴,马屁拍在马蹄子上,只能干笑。
“哦哦,百脸前辈,这名字更显神秘。”
百脸老头没好气地伸出手。
“少废话,把材料拿来。”
王聪赶忙把手里的黑色石墩递了过去。
百脸掂量了一下石墩,点了点头。
“东西是对的,不过还差一样。”
王聪愣住了,急忙反问。
“还差一样?您上次没提过啊。”
百脸抬眼看了看他。
“上次没提,是因为那东西本来就在你身上长着呢。”
说完这句话,百脸突然伸出手,一把搭在了王聪的左边肩膀上。
王聪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袭来,整个人被定在原地,半点动弹不得。
肩膀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
潜伏在王聪皮肤底下的龙形纹身自主苏醒,爆发出耀眼的金光。
金龙护体的被动技能瞬间开启到了极致。
王聪心脏狂跳,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这老头想在这里干掉自己?
但他这种层次的大佬,要杀自己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犯不上玩这种手段。
还没等王聪想明白,更加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条在他皮肤上烙印了数百次回档的金龙,竟然活了过来。
金龙从王聪的胸口一路游动,顺着他的锁骨滑向左肩。
它发出一声极微弱的龙吟,顺着百脸按在肩膀上的手掌,硬生生钻进了老头的袖子里。
陪伴了王聪上百次生死轮回的专属护体金龙,就这么被老头抽走了。
王聪脸色有些发白,声音有些发颤。
“前辈,这是……”
百脸收回手掌,手心隐隐有一道金光一闪而过,随后归于平静。
老头转过身,走向屋后。
“这就是打造永恒之躯的第二个材料。”
王聪听到这句话,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只要能造出永恒之躯,被抽走一条龙纹身完全可以接受。
百脸带着两人来到了木屋后方的一处露天作坊。
说是作坊,其实简陋得吓人。
一个泥巴糊的土灶,一个装满浑水的大木桶,旁边摆着个生锈的铁砧。
百脸系上一块脏兮兮的皮围裙,开始忙活起来。
老头完全没有避讳王聪和君明的意思,任由他们两个站在旁边看。
接下来的几天里,王聪和君明就在这处山谷里住了下来。
这里的生活平静得不像话。
每天清晨,老妇人会在院子里喂几只土鸡。
那个冲天辫的小男孩则满山乱跑,追赶林子里的野兔。
饭菜全都是自家地里种的青菜和后山采的菌子。
百脸除了打铁,闲暇时还会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或者帮老妇人劈柴。
这一家三口没有任何法力波动,表现得就像凡间最普通的一户农家。
但在后院的露天作坊里,百脸每天都在重复枯燥的工序。
生火,加热,捶打,淬水。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在山谷里回荡不绝。
百脸手里换着用各种奇形怪状的铁锤,狠狠砸在那块黑色的石墩上。
原本方方正正的石墩,在千锤百炼之下,变得越来越扁,越来越薄。
王聪在一旁蹲着看了好几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发问。
“前辈,您不往里面加点骨骼或者经脉材料么,这怎么变成人形?”
王聪可不想历经千难万险,最后把自己弄成蚂蚁人或者石头怪的模样。
如果可以选的话,还是地球人这幅皮囊最好,没必要换物种。
百脸连头都没回,手里的铁锤重重砸下一片火星。
“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就行。”
石墩在反复敲打下,最终被砸成了一块一两厘米厚的黑色石片。
百脸把铁锤往地上一扔,转身走向作坊外的小溪边。
王聪好奇地跟了过去。
只见百脸在溪水里捞了一阵,捡起一根泡得发胀的烂木头。
老头拿着这根烂木头回到作坊,掏出一把小刻刀,开始在木头上修修剪剪。
王聪揉了揉眼睛,实在看不下去了。
“前辈,要不咱们换一块好木头吧?”
“您要是缺木料,我回现实世界给您运极品黄花梨或者金丝楠木过来,或者我自己去山里砍也行啊。”
这根木头王聪刚才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从上游飘下来的枯树枝,王聪自己都捞上来一根研究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百脸用刻刀刮掉一层木屑,啐了一口唾沫。
“你懂个屁,这只是个模具而已。”
老头手里的刻刀飞快游走。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那根烂木头就被雕琢出了具体的形状。
木桩正面出现了一个带有弧度的凹槽,上面雕刻出了眼眶、鼻梁和嘴唇的轮廓。
王聪凑近看了一眼,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这……这是个面具?”
百脸吹掉木模上的碎屑,笑了一声。
“你这双眼睛总算没彻底瞎掉。”
王聪伸手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怀里。
这一次回档,他并没有去取那张花脸面具。
但王聪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张戴上就会昏迷,却能让肉身硬抗一切伤害的古怪面具。
王聪脑海中一道惊雷闪过。
“前辈,我以前得到过一张花脸面具。”
“只要在副本里戴上它,整个人就会陷入沉睡,但是肉身强悍到无法被摧毁。”
“您现在打造的这玩意儿,难道就是那种东西?”
百脸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了王聪一眼,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
“哟,看来你小子运气不错,居然用过别人的面具。”
王聪:“难道面具……就是所谓的永恒之躯?”
百脸点了点头。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王聪抓了抓后脑勺,有些惊讶,但是想想面具的作用,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我还以为永恒之躯是重塑一副完整的肉身,到头来居然是一件装备?”
百脸把木制模具放在石台上,神色变得深沉起来。
“这件特殊装备,是老夫当年在世界夹缝里苦熬了无数岁月,找到关于永恒的唯一解法。”
王聪连忙追问心里的疑惑。
“可是前辈,戴上那张面具之后,整个人就会彻底失去意识陷入昏迷,这是怎么回事呢?”
百脸看着王聪,撇了撇嘴道:
“废话,你戴的是别人的面具,你不昏迷谁昏迷?”
王聪整个人僵在原地。
别人的面具。
王聪注意到了“别人”二字!
一直以来,王聪都在怀疑那个叫“颛顼”的存在,到底是不是前世的自己,或者某种维度的投影。
但在百脸这个级别的存在口中,答案却如此直白。
颛顼是颛顼,王聪是王聪。
那是另一个人。
模具准备完毕后,百脸开始进行最后的熔铸。
作坊里的火灶里烧的只是普通干柴。
百脸拿起一把破蒲扇,一边扇风,一边鼓起腮帮子对着灶膛吹气。
呼呼的火苗窜起,那块坚不可摧的石墩薄片,竟然真的在普通柴火的炙烤下缓缓融化成黑色的液体。
百脸动作极其熟练,端起陶罐将滚烫的黑水倒进了木雕模具中。
刺啦一声脆响。
神奇的是,烂木头做的模具竟然没有被烧毁。
老头将整块模具浸入旁边的冷水桶里,白色的水汽升腾而起。
趁着黑液还没彻底凝固变硬,百脸掏出刻刀,在面具的边缘飞快雕琢出繁复细密的纹路。
几分钟后,老头把刻刀往桌上一扔,长长舒了一口气。
“行了,已经完成了九成,扔在水里等它彻底冷却就行。”
王聪刚想伸手去捞水桶里的面具,百脸却伸手拦住了他。
老头从水里捞出那个被烧得焦黑的木头模具,转身朝着屋里走去。
“你小子,跟我进来一趟。”
王聪给身后的君明递了个眼神,快步跟着百脸进了木屋。
百脸没有在堂屋停留,而是掀开厚重的帘子,带着王聪走进了最里面的里屋。
里屋的光线很暗,四周没有窗户。
王聪刚一踏进屋子,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
整整三面黄泥墙壁上,密密麻麻挂满了木质的模具。
所有的模具全都是面具的形状,大小不一,纹路各异。
百脸找了一处空位,将手里刚雕好的木模端端正正地挂在了一枚铁钉上。
老头从桌上拿起一把细小的刻刀,递到王聪面前。
“把你的名字,刻在下面。”
王聪愣了愣,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前辈,这是什么规矩?”
百脸面无表情地吐出四个字。
“留个纪念。”
王聪接过刻刀,没再多问。
他走到属于自己的那个木模前,手腕发力,在焦黑的木桩底座上,一笔一划刻下了“王聪”两个工整的汉字。
刻完名字,王聪退后半步,目光开始在整间屋子的墙壁上扫视。
加上自己刚挂上去的这个,墙上总共挂着九十九个模具。
九十九个永恒之躯的模具。
每一个模具的正下方,都用不同的文字刻着一个名字。
王聪开启重瞳,视线在昏暗的墙壁上迅速移动。
在最靠近屋顶的显眼位置,他第一眼就看到了两个熟悉的字。
【颛顼】
笔锋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君临天下的霸道。
王聪的心跳猛地加快了几分。
颛顼果然曾经来到过这里,也曾请百脸打造过面具。
王聪强压住心头的翻涌,目光继续在周围的模具底座上游移。
紧接着,在距离颛顼不远的一块暗红色木桩下方,王聪看到了两个让他眼皮狂跳的名字。
左边那个木桩下,歪歪扭扭地刻着三个字。
【哒哒嘟!】
右边那个木桩下,则刻着另外三个字。
【玛咖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