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7日，周一，农历七月二十五，马川峰教授组手术日。
上午十一点。
郭子源不习惯的第三天零十三个小时。
专业型硕士竟然还要管床、换药、开医嘱、写病历就算了。
竟然还不能‘主刀’？
前世的郭子源的职称只是主治。
从他有带组能力、可以兜底副主任医师开台手术后，就再没写过病历了。
捏着鼻子忍过写病历阶段……
手术日进到手术室，郭子源发现自己连站着的位置都没有，更别说是拿手术器械了。
手术室的冷风灌注，郭子源背贴冷墙，双脚抓地，目光看向手术台。
马教授带队主刀，老师丁先琦副教授为一助。
主治二助，住院总刘春涛三助，师弟刘光辉是手术患者的管床医生，在第四助手位置扶腿……
组里面几个博士师兄围站在手术台旁，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插寻观摩手术视角……
同学王海，错乱找观看位时被踩了一脚，瞪眼瞪脸捂嘴不敢语。
一崴一崴地走开。
第二台手术将开，马川峰教授的声音突然而起：“刚刚是谁说刀来的啊？”
马川峰教授的声音落下，十多道目光就序贯刺向了郭子源所在方向。
两个半小时前，第一台手术病人开台时。
身为管床医生的郭子源消毒铺巾、贴膜等一切术前准备都结束后。
主刀多年的‘郭子源’习惯性、本能地朝向手术室的器械护士喊了一声‘刀来’！
刀当然来了！
且是老师丁先琦副教授亲自把圆刀刀柄递到了郭子源的手上，语气也很阴阳带刺：“刀来了，郭教授，您请指教？”
郭子源张着手本能地接圆刀，手心感受到圆刀的温度后，全身肌肉僵熄了近五秒钟。
而后巧妙认怂：“师父，刀柄太冷了，我帮马教授热热刀柄。”
这不是宜市中心医院，这台手术不是简单的骨折，连前世郭子源觉得难度颇高的多发性骨折都不是，它是大段骨缺损——
是郭子源副主任医师避之不及，又爱之不及的‘大恐怖’病种。
……
这是之前发生的事情，现在是旧事重提。
手术室就是这样，患者的情况良好、诊断明确、主刀医生的心情很好的话，不是在拿人开涮就是讲荤段子……
郭子源一个人对着接近二十双目光，面色沉定不惊，淡定起身：“马老师是觉得我的手温更舒服吗？”
“我这就去洗手上台。”郭子源说着就往手术室门外钻，不带丝毫脸红的。
能多蹭一台手术，血赚不亏。
同学、师弟们、博士师兄们的表情都错愕起来！
这郭子源，怎么这么不要脸？
不过与学生们表情不同的是，手术台上的一众上级却是目光闪烁着欣赏。
“坐下！~”丁先琦呵斥一声，赶紧说：“马老师，是我没教好学生规矩。”
子不教父之过！
马川峰当然只是为了活跃氛围，低头开始手术，大开大合地划开了患者的皮肤，吩咐助手：“吸烟、止血…甲钩…”
“那个谁，你去洗手、上台来！”马川峰甚至不记得郭子源的真实姓名。
不过郭子源的不要脸与反应速度，让他记住了这个小伙子。
郭子源就这样，真的被他自己的脸皮厚给凑上了手术台。
郭子源洗手消毒后是同学王海帮穿无菌手术衣、系衣领子！
王海的声音低沉：“我师父马教授的性子有点逗，他喜欢开玩笑，但你千万不能当真。”
“你可以把他理解为老顽童。”
王海是同学、也是兄弟。
前世现在的郭子源都笃定这一点。
王海的资质虽好，可依旧在今年的考博中落北，他也和郭子源一样，去了地级市医院里工作。
与前世郭子源不同的是，他没有一个处于低谷期的‘师父’为教学找存在感，给他言传身教、事无巨细。
王海虽也想学，但投学无门。
马川峰教授的学生太多了！
在王海之前，有二十多个师兄，在他之后，还有五六个师弟嗷嗷待哺……
毕业五年后，王海混得不如郭子源好。
当然，郭子源也没比王海混得好很多。
若有空相聚，两兄弟经常一起喝酒，经常经常的那种经常……
“我知道的…”
“王海说马教授是个逗比，王海说马教授是个逗比…”郭子源的声音轻微。
王海马上吓坏了：“我打了你妈…”
“别！~”
“我会死的…”
郭子源淡笑不语。
……
郭子源上台后，马川峰又主动把刀给了他：“嗯，听说你喜欢握刀，刀又来了。”
“你要不要来？”
马川峰教授的确有逗比属性，很喜欢开玩笑。
上到院长，下到实习护士，他都荤素不忌。
但郭子源知道，马川峰骨子里，是一个追求技术严谨。
技术严谨和生活乐观并不冲突。
如果自己被马川峰教授开口刺激就动手，下一秒尺骨茎突就会被袭击。
老师丁先琦，主治郑继聪都在看着自己的手……
这个病人叫林帆，是郭子源和刘春涛一起收治住院的林欢欢的哥哥。
他的手术已经开始，皮肤和皮下组织已经切开，胫骨平台已经暴露，骨缺损已经显现。
接下来要走的就是骨搬运移植植骨术与钛网加强，填补骨缺损。
所以，马川峰教授叫郭子源拿刀，郭子源实际上也“切无可切”！
不过，郭子源毕竟不是‘原本’害羞、木讷的郭子源。
郭子源当一切木工不存在，笑着问：“马老师，您是让我给您热刀柄，还是让我作髂骨取骨术的暴露？”
“或者说，您是想奖励我做一台髂骨取骨术呀？”
马川峰闻言，内眼一亮，扫了一眼丁先琦，语气淡然不波：“你这个学生教得好啊，和你的风格大相径庭。”
马川峰是教授，是主任，当然知道丁先琦的个性。
丁先琦的脸有点红，低声叱骂‘显眼包郭子源’：“你敢取髂骨？”
郭子源没犹豫，语气正色：“马老师在，我师父在，郑老师也在！”
“这么多老师都在，我还不敢取的话，以后就更不敢取了……”
“可能这辈子也不敢取了。”
郭子源当然不是为了抒情离别和卑微，他扫了一眼骨缺损的形态。
再看器械盘。
竟然没有尺子？
郭子源拿起了止血钳，开始比划。
“骨缺损为四角锥形，深度三厘米左右。”
“底部上窄下宽，左平右曲，上两厘米，下三厘米，左线大概1.5cm，右内弧线大概1.8cm左右。”
“马老师，能给个机会吗？”郭子源先专业汇报，再以笑容去求。
我知道能怎么做，你让不让我做就是您的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