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哥从暗处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嗓门喊了一声。
对面船头的老汉一哆嗦,船篙险些脱手。
他借着月光看清狂哥身上的灰军装,眼睛先是一亮,随后又看见了后面的伤员船。
那点亮光很快沉了下去。
“是……是赤色军团的同志?”
“对,先锋团的!”
狂哥报出番号,背在身后的手却没停,示意两侧继续警戒。
老汉回头看向自家船上的老小,又看向赤色军团那些躺在门板上的伤员。
他沉默了几息,忽然把船篙往水下一戳。
“靠过去!”
旁边的汉子没听明白。
“爹,靠哪儿?”
“把两条空得快的船腾出来,给伤员!”
汉子抱紧怀里的孩子,脸色一下变了。
“船让了,咱们咋走?后头说不准还有伪军!”
“咋走?长着两条腿,就用腿走!”
老汉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把人拽到自己跟前。
“前头的人拿命给咱们打出路,后头的人就该给伤员留条活路!”
他指了指船舱里那几床烧烂的被褥。
“房都没了,还守着两条破船做啥?”
“让!”
河面安静下来。
船上的百姓没有立刻动。
他们先看了看岸边漆黑的泥滩,又看向伤员船。
一个年轻伤员正死咬着卷起的衣角,腹部绷带已经渗红,却没发出一声。
过了一会儿,一名妇人把孩子交给身旁的汉子,先站了起来。
“让吧。”
她扶着船帮下了水。
老汉紧跟着迈进泥滩,随后是妇人、孩子和几个背着包袱的老人。
没人抱怨,也没人向尖刀班开口求什么,两条渔船就这么腾了出来。
尖刀班的战士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
狂哥站在船头,沉默一刻,把枪往身后一甩,直接跳进泥水,大步走到一个老太太跟前。
“老人家,得罪了。”
也不等对方反应,他弯腰将人背了起来,踩着烂泥往岸上送。
“耗子!”
“到!”
“带人把船并起来,拿缆绳锁死,能拆的舱板全拆下来,给伤员铺平!”
“还有,再留两个人护送老人孩子走陆路,谁都不能落下!”
“明白!”耗子踩着船帮窜过去,先看水流,再看船距,很快指挥众人将几条船首尾错开。
“这条压左边,缆绳别拴死扣,过窄口还得拆!”
船队比先前长了一截,再次向东沟驶去,远处炮声不断。
他们先后穿过三处封锁水口。
第一处只剩烧黑的木桩,第二处的铁丝网被炸开一道口子,水面还漂着断裂的浮桥。
第三处炮楼已经塌了,泥岸上散着几顶来不及带走的军帽。
鹰眼逐一看过,没有放松警惕。
“敌人撤得急。”
他指了指岸边凌乱的脚印。
“有人往南跑了,小心前头岔口。”
话音刚落,前方水湾里便传来一阵杂乱的划水声。
三条舢板猛地冲出岔道,和船队撞了个正着。
船上挤着几十名伪军全是残兵,舢板中间堆着弹药箱和炮件。
“敌情!”
两条护卫船上的战士同时抬枪,枪栓拉动声连成一片。
对面的伪军也有人去抓枪,可刚把枪端起,便看见了尖刀班船队两侧那些早已瞄准的枪口,队形当场就乱了。
“掉头!快掉头!”
几个人同时去抢船桨,舢板被扯得左右乱晃。
最外侧的一条船来不及转向,一头撞上岸边乱石,船板“咔嚓”一声裂开。
船上的人摔进浅水,连枪都顾不上捡,爬上泥岸便往地里钻。
另外两条船也拼命往岔湾里退。
一名伪军慌乱中朝后放了一枪,子弹打进芦苇。
尖刀班刚要还击,那几条船已经拐过水湾,只剩杂乱的划水声越来越远。
岸边的碎船旁,留下两箱机枪弹,还有一门两脚架摔弯的小口径迫击炮。
一名战士盯着高粱地里晃动的人影,枪口跟了过去。
“班长,他们跑散了,追不追?”
“追个屁!”狂哥一把按下他的枪口。
那战士愣了。
其他尖刀班战士也下意识看向狂哥。
换作以前,狂班长看见这种机会,早就带头扑上去了。
别说几名逃兵,就算前面藏着一个排,他也得先摸过去看一眼!
“看老子干啥?”狂哥瞪向众人,抬手指向身后的船队。
“咱们的任务,是把人一个不少地送到接应点。”
“咱追败兵,是准备拿全船伤员和乡亲的命,去换一些逃兵?”
狂哥朝河面上啐了一口,“这买卖不值!”
“把弹药捞上来,小炮能带就带,不能带就拆炮闩。”
“其余人继续警戒,谁也不准离船!”
……
天光破开云层时,船队抵达东沟接应点。
晨雾还没散尽,河滩上已经站满了接应人员。
负责交接的后方干事看见满船伤员,又看见跟在后面的百姓和缴获弹药,快步冲进浅水。
“全送回来了?”
“全送回来了。”
狂哥往四周看了一圈,接应点没有枪声,东边也不见敌军封锁的岗哨。
“外围的敌人呢?”
“撤了!”后方干事一把抓住狂哥胳膊喜道。
“主力昨晚从三路反击,东沟和益林都拿回来了,敌人的合围线已经散了!”
狂哥怔住,东沟方向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铜锣声,越敲越响。
“赢了!”
“东沟夺回来喽!”
喊声顺着河道传来。
接应点上的人停下了手里的活。
船上的乡亲也纷纷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名大腿负伤的战士躺在门板上,听见喊声,咬着牙用手肘撑起上身。
旁边的人想按住他,却被他摆手推开。
狂哥却站着没动。
这片战场上,就没有响过他的枪。
尖刀班熬了一个月,运粮、送药、护送伤员,到头来连一次正面冲锋都没赶上。
可他们赢了。
主力打穿封锁,伤员全部送到,藏在水荡里的百姓也能回家。
狂哥憋了半天,才冒了一句。
“这躺着赢,咋比端着机枪冲锋还难受呢?”
河滩静了一瞬,笑声轰地炸开。
然后笑着笑着都低下了头,又抬起了头。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