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借着软软的手站直身子。
她左臂刚缠好绷带,裤腿上的黑泥还在往下掉。
屋里没有喜服给她换,也没有时间重新梳头,她就这样抬头看向团长。
“仪式照办吧。”
团长的视线落在她的伤口上,“先休息。”
“文件送到了,伤也包好了。”新娘慢慢放下袖口,遮住那圈已经渗红的绷带,“大家等了一天,不能再等。”
她说得平静,院里却没人接话,团长也没有立刻答应。
两人隔着两级土台阶,一个正装领口早被汗浸透,一个灰布衣裳沾满泥水,怎么看都不像马上要成婚的新人。
更像……两个刚从不同战场赶回来,匆匆碰头的战友。
狂哥抱着枪靠在门边,几次想开口,最终都忍了回去。
这件事,旁人不能替他们做主。
还是团长最先耐不住,转头看向软软。
“她的伤,能不能撑完仪式?”
软软重新检查绷带,“最多一刻钟。”
“不准喝酒,不准久站,结束以后立刻去卫生点。”
“伤口泡过泥水,今晚必须重新清创换药。”
团长点头,“听软班长的。”
新娘也应道,“是。”
狂哥听得眼角直抽,好家伙,别人新婚先约定听谁的。
这两位倒好,第一条共同家规是听卫生班班长的。
院里的人立刻动了。
通讯员搬开门边的文件箱,炊事班班长端来那两碗糖水。
盖了一天的薄木板揭开,糖水早就凉透。
有人想换成热水,团长抬手拦住,“别折腾了。”
新娘走进偏屋前,在门槛外用力蹭了几下鞋底。
泥太厚,怎么也蹭不干净。
老郑弯腰抓来一把干草铺在她脚下,七班昨天垫平的那段泥路终究让她稳稳走完了最后几步。
窗边,五色小花被晚风轻轻吹动。
栓子站在人群最后,隔着衣服摸了摸贴身的蓝布。
蓝布缺掉的那一角,此刻正挂在新人身后。
黑线、灰线、黄线绕着那块布,一针接一针,拼成了一朵并不精细的小花。
没人觉得寒酸。
院里每个人都能认出自己拿出的那根线,那已经是他们能凑出的全部祝福。
老班长走上前,从旧布里取出木梳。
“没得啥子好东西,行军路上能用。”
“头发乱了,梳一下,心头乱了……也梳一下。”
新娘双手接过,“谢谢。”
她摸了摸木梳背面的刀痕,小心收进贴身口袋。
屋里没有高堂,也没有吹打的司仪。
一名政工干部站到方桌旁,从衣兜里取出一张粗纸婚书。
纸是临时裁的,上面只有两个人的姓名、番号和当天的日期。
他看向新人,“时间特殊,礼节从简,你们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
院里彻底静了。
几个年轻战士原本还等着听两句平时听不到的软话,结果听着团长和新娘的话,谁也笑不出来。
团长先开口,“我没准备什么。”
“我知道。”
“往后的日子,可能也顾不上你。”
“我也一样。”
团长停住了。
原本想说的话,全被这一句平静的回答挡了回去。
“不说这些了。”新娘看着团长,把受伤的手背到身后,向他伸出另一只手,“约两件事。”
团长握住新娘的手,“你说。”
“第一件,任务来了,谁都不许因为对方退后。”
训练场上的口令越过围墙,一声声传进院子。
“一,二,一!”
“一,二,一!”
团长愣了些许,握紧新娘的手,沉声道。
“好。”
“第二件。”新娘看着团长的眼睛,“若有一个人回不来,另一个也要好好活着。”
“然后替他走完没走完的路,替他看见胜利。”
团长又是沉默了许久,答道。
“好——那你呢?”
“我也一样。”
狂哥他们全全愣住。
谁家新人只许诺当枪声响起时……谁也不为谁退后啊!
政工干部也是愣了片刻,才低头念完婚书上的最后一句。
“今日结为革命伴侣,互相扶持,共担风雨……礼成!”
院中所有战士同时收脚立正,老班长率先抬手。
狂哥、鹰眼、软软、老郑、炮崽、耗子,以及院里所有能腾出手的人,全都朝两名新人敬礼。
“敬礼!”
数十条手臂同时抬起。
训练场上的口令仍在继续,岗哨亦没有撤,水道上的巡逻哨照常出发。
这场婚礼,没有让战场停下一刻。
新人转身回礼,礼毕。
从仪式开始到现在,还不到半刻钟。
炊事班班长赶忙端起两只粗瓷碗。
“喝糖水,喝糖水!”
一碗递给团长,一碗递给新娘。
狂哥盯着粗瓷碗,又想起昨天从水荡里叉上来的那只破草鞋。
别人出线、修路、磨木梳,他拍着胸口说要弄两条十斤重的大青鱼,最后鱼没见着,倒给河底清了一回破烂。
团长端起碗,这时看见了院墙边的几名伤员。
他们刚从卫生点换完药,本不该过来。
可听说婚礼还要继续,便互相搀扶着挪到了这里。
一名伤员伤在胸口,每次呼吸,肩膀都会跟着抬起。
另一名没了半截左腿,空裤管折起来,用布带系在腰间。
年纪最小的那个右手吊在胸前,脸上还缠着纱布。
那年轻伤员原本一直咧嘴笑,见团长看过来,赶紧坐直了。
团长走过去,“带杯子没有?”
几名伤员一愣,“啊?”
“搪瓷缸,竹筒,什么都行。”
胸口负伤的战士迟疑着摸出自己的缸子。
缸口磕掉了一块瓷,底下还剩半口凉水,其他人也赶紧翻找。
新娘已经明白了团长的意思。
她端着另一碗糖水走到伤员面前,先往那只破搪瓷缸里倒了一点。
“今天沾个喜气。”
“嫂子,不行!这是你们的喜糖水!”伤员急得连连摆手。
“喜气分出去,才算喜事。”新娘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