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傍晚开始下,到夜里九点还没停。
陆峥站在《江城日报》社三楼走廊的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稀稀落落的行人。雨水打在玻璃上,一道道往下淌,把路灯的光晕成模糊的一团。
手机震动了一下。
夏晚星:【老地方,急。】
陆峥看了一眼,删掉信息,转身下楼。
他走的是后门,穿过报社食堂,从侧门出去,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晾衣竿横七竖八地伸出来,雨水顺着衣服往下滴。他低着头,脚步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急着回家的加班族。
走了十分钟,拐进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豆浆店。
店里只有两三个客人,夏晚星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摆着一碗喝了一半的豆浆。她穿着件灰色的风衣,头发微湿,显然是淋了雨。
陆峥在她对面坐下,要了碗热豆浆。
“什么事?”
夏晚星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从桌面上推过来。
陆峥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拍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微胖,穿着考究,正在和人握手。
“高天阳?”他认出来了。
江城商会会长,政协委员,表面上是成功企业家,实际上和好几家境外公司有说不清的往来。陆峥调查过他,但一直没有实质性证据。
“今天下午拍的。”夏晚星压低声音,“和他握手的那个人,我见过。”
“谁?”
“三年前,我在东南亚执行任务的时候。”她顿了顿,“境外‘蝰蛇’的一个中层联络员,代号‘信鸽’。”
陆峥的眉头皱起来。
境外“蝰蛇”的人,出现在江城,和高天阳私下会面。这不是巧合。
“会面的地点?”
“城西的一家私人会所,不对外营业,只接待会员。”夏晚星说,“我跟踪过去,进不去,只能在外面蹲守。他们谈了两个小时,那个人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公文包。”
陆峥把照片收起来,装回信封。
“老鬼知道吗?”
“还没来得及汇报。”夏晚星看着他,“我想先确认一下。”
陆峥点点头。
这是他们的默契——任何线索,先互相印证,再往上汇报。老鬼信任他们,但信任不是盲目的,每一份情报都必须经得起推敲。
“那个‘信鸽’现在在哪?”
“跟丢了。”夏晚星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他反跟踪意识很强,我没敢跟太近。最后看见他是在城东客运站附近,然后就消失了。”
陆峥沉默了一会儿。
城东客运站,那是江城最乱的地方之一。外来人口聚集,三教九流混杂,想在那里藏一个人,太容易了。
“我让老猫查查。”他说,“他在那边有线人。”
夏晚星点点头,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忽然问:“陈默最近有什么动静?”
陆峥看了她一眼。
陈默。昔日警校同窗,如今刑侦支队副队长。从陆峥到江城那天起,陈默就像一根刺,时不时冒出来扎他一下。
“正常办案。”他说,“上周抓了个贩毒的,上个月破了个抢劫案。表面上没毛病。”
“表面下呢?”
陆峥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那天在档案馆门口,陈默看他的那个眼神——复杂的,试探的,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掩饰什么。
“他在查我。”陆峥说,“或者说,他在查我的过去。”
夏晚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会不会……”
“不会。”陆峥打断她,“如果他真的知道什么,早就动手了。他现在只是在试探,在等,在看我会不会露出破绽。”
他顿了顿。
“但这也说明一件事——有人在背后指使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豆浆店里暖黄的灯光照着他们,把影子投在墙上,一左一右,挨得很近。
“陆峥。”夏晚星忽然开口。
“嗯?”
“我爸的事……”她停顿了一下,“老鬼跟你说了多少?”
陆峥看着她。
夏明远。前国安特工,十年前在江城执行任务时“牺牲”。这是档案上写的。但老鬼上周告诉他,夏明远可能没死,可能还活着,可能就在某个地方,以另一种身份。
“说了大概。”他选择了一个模糊的回答。
夏晚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十年来,我一直以为他死了。我妈也这么以为。”她的声音很轻,“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联系我们?”
陆峥没有说话。
有些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太残酷,不适合在这样一个雨夜,在这样一家小小的豆浆店里说出口。
“也许他有他的理由。”他最终说。
夏晚星抬起头看着他。
“你相信吗?”
陆峥想了想。
“我相信老鬼。老鬼说他可能活着,那我就当他还活着,等着有一天回来。”
夏晚星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她说,“真奇怪。”
“哪里奇怪?”
“明明什么都不信,偏偏信人。”
陆峥愣了一下,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他确实什么都不信——不信运气,不信巧合,不信那些看起来很美好的东西。但他信人。信老鬼,信马旭东,信面前这个正在喝豆浆的女人。
也许是因为,在这条路上,人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豆浆喝完了,两人起身离开。
走出店门,雨小了一些,变成细细密密的雨丝。陆峥撑开伞,夏晚星自然地靠过来,两人并肩走进雨里。
“明天我去找老猫。”陆峥说,“你继续盯着高天阳,看他和谁还有往来。”
“好。”
“还有,‘信鸽’的事,我回去就汇报老鬼。”
“好。”
两人走到路口,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夏晚星接过陆峥递给她的伞,看着他走进雨幕里。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雨水打在他的肩上,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
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第二天一早,陆峥去了城东。
老猫的据点在一家游戏机厅的地下室。那地方白天没什么人,只有几台老旧的游戏机在角落里嗡嗡响。陆峥推门进去的时候,老猫正在吃泡面。
“哟,稀客。”老猫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陆峥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几张照片推过去。
“这个人,昨天在城东客运站附近消失了。帮我找。”
老猫拿起照片看了看,眯起眼睛。
“这谁?”
“你不用知道。找到就行。”
老猫嘿嘿笑了两声,把照片收进口袋。
“行。老规矩,三天。”
“两天。”
“两天太紧——”
“两天。”陆峥看着他,“加两成。”
老猫想了想,点点头。
“成交。”
陆峥站起来要走,老猫忽然叫住他。
“哎,陆记者,有个事儿跟你说一声。”
“什么事?”
老猫压低声音:“最近有人在打听你。”
陆峥的心微微一紧。
“谁?”
“不知道。是个生面孔,操外地口音,出手挺大方。”老猫看着他,“我没说你的任何信息,但那人路子野,保不齐能找到别的地方。”
陆峥点点头。
“知道了。谢谢。”
走出游戏机厅,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有人在打听他。
会是谁?陈默的人?还是更深的什么?
他想起昨晚夏晚星说的话——“明明什么都不信,偏偏信人。”
也许她说得对。也许他真的信错了人。
但眼下,他没有别的选择。
下午三点,陆峥接到马旭东的电话。
“来一趟实验室,有事。”
陆峥赶到的时候,马旭东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串他看不懂的代码。
“发现什么了?”
马旭东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上次让我查的那个U盘,夏晚星父亲留下的那个。”
陆峥的心跳漏了一拍。
“破解了?”
“没有。”马旭东说,“但我知道为什么破解不了了。”
他指着屏幕上的那串代码。
“这里面有一层加密,不是普通的算法。是用一种特殊的密钥加密的——那种密钥,只有国安内部的特定人员才有。”
陆峥盯着屏幕,没有说话。
“这说明什么?”马旭东继续说,“说明这个U盘,不是普通的情报。它可能是夏明远留给某个人,或者某个组织的。也可能是——”
他顿了顿。
“也可能是他留给自己的后手。万一哪天他回不来,有人能找到真相。”
陆峥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老鬼说的话,想起夏晚星的眼神,想起那个雨夜里没说完的问题。
如果夏明远还活着,他为什么不回来?
也许答案就在这个U盘里。
“能继续破解吗?”他问。
马旭东摇摇头。
“没有密钥,我做不到。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找到当初设置密钥的人。”
陆峥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那个人,只能是夏明远自己。
傍晚,陆峥回到报社,写了两篇无关紧要的社会新闻,应付完编辑,已经是晚上八点。
他正准备离开,手机忽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没有说话。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陆峥?”
“是我。”
“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陆峥的手微微一紧。
“说。”
“明天晚上九点,江边,废弃码头三号仓库。一个人来。”
电话挂了。
陆峥盯着手机屏幕,那个号码已经变成空号。
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最后,他给夏晚星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晚上,如果我没联系你,去找老鬼。】
夏晚星几乎是秒回。
【什么意思?】
【没事。防万一。】
【陆峥,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没有回复。
第二天晚上八点四十,陆峥出现在江边。
雨又下起来了,比前两天更大。江风裹着雨水打在脸上,生疼。他撑着伞,沿着江边往三号码头走。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灯塔偶尔闪过一道光。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响声。
三号码头到了。
那是一座废弃多年的仓库,铁门锈迹斑斑,窗户全碎了。陆峥站在门口,收起伞,推开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里面很黑,伸手不见五指。他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里面的轮廓——空荡荡的,只有几堆烂木头。
“来了?”
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陆峥转过身,看见一个身影从角落里走出来。
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借着微弱的光,陆峥看清了那张脸。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
“好久不见。”那人说,声音沙哑而疲惫,“陆峥。”
陆峥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那是一张他见过无数次的脸。
在档案里。在照片里。在夏晚星的描述里。
夏明远。
十年前“牺牲”的国安特工。夏晚星的父亲。
“你……”陆峥的声音发涩,“你还活着。”
夏明远点点头。
“活着。”他说,“但活得很累。”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陆峥更近了。
“老鬼让你来的?”
陆峥摇摇头。
“是我自己。有人给我打了电话。”
夏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苦笑了一下。
“那应该是我的人。他们自作主张。”
他打量着陆峥,目光很深,像是要看穿什么。
“你和我女儿,是搭档?”
陆峥点点头。
“她……还好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轻到几乎被江风和雨声淹没。但陆峥听清了。
他想说“还好”,想说“她很好,你不用操心”,想说那些安慰的话。
但他说出口的是——
“她一直在等你。”
夏明远的眼睛微微一动。
“她知道……”
“还不知道。”陆峥打断他,“但你留下的那个U盘,我们找到了。”
夏明远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那孩子,还是这么聪明。”
他走到仓库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江面。
“那个U盘里的东西,是我这些年查到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关于‘幽灵’的线索,关于当年那场阴谋的真相,关于——”
他转过身,看着陆峥。
“关于为什么我十年来,一次都没回去看过她。”
陆峥没有说话。
“我不是不想。”夏明远说,“是不能。我在追查的那个人,太危险了。只要他发现我还活着,发现我还有牵挂,他就会——”
他没有说下去。
陆峥替他说了:“就会对夏晚星下手。”
夏明远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很久。
雨打在仓库的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你为什么来见我?”陆峥终于问。
夏明远看着他。
“因为老鬼告诉我,你值得信任。”他说,“还因为——”
他顿了顿。
“因为我女儿信任你。”
陆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知道这很自私。”夏明远继续说,“把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拖进这么大的危险里。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幽灵’已经察觉到有人在查他,时间不多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陆峥。
那是一枚U盘。和夏晚星手里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另一半。”他说,“两枚合在一起,才能打开完整的信息。”
陆峥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
“你要我做什么?”
“帮我保护她。”夏明远看着他,“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我能不能活着回来,帮我保护她。”
陆峥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点头。
“好。”
夏明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欣慰,有不舍,也有某种说不清的悲伤。
“谢谢你。”他说,“告诉她——”
话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
夏明远脸色一变。
“他们来了!”
他一把抓住陆峥,把他往仓库深处推。
“快走!从后门!”
陆峥被他推着往前跑,回头看了一眼。
夏明远站在仓库门口,从腰间拔出***枪,对着外面黑暗中的那些车灯。
“走啊!”他吼。
陆峥咬了咬牙,转身冲进黑暗。
身后,枪声响起。
陆峥从后门冲出去,沿着江边拼命跑。雨太大了,什么都看不清,他只能凭着感觉往有光的地方跑。
跑了不知道多久,他终于停下来,大口喘着气。
回头看去,三号码头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雨,只有江风,只有无尽的黑暗。
他掏出手机,给夏晚星发了一条消息。
【我没事。】
几乎是立刻,回复来了。
【你在哪?】
陆峥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夏明远说的话。
“帮我保护她。”
他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回复。
雨还在下。
他站在江边,看着漆黑的江面,手里紧紧攥着那枚U盘。
天亮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现在,他只想在这里站一会儿。
在雨里。在风里。在这个刚刚见过一个死去之人的夜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