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蔓约夏晚星见面的地方,选在江城市中心那家新开的猫咖。
夏晚星到的时候,苏蔓已经坐在靠窗的角落位置,怀里抱着一只橘色的短毛猫,正低头用指尖挠它的下巴。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身上,把她半边脸照得近乎透明,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开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整个人看起来柔软、温暖,和任何一个在周末午后出来喝咖啡的普通女孩没有区别。
“晚星!这里!”苏蔓抬头看见她,眼睛弯成了月牙,扬起手臂朝她挥了挥,怀里的猫被惊动了,不满地甩了甩尾巴从她膝头跳下去。
夏晚星走过去,在苏蔓对面坐下。桌上已经摆了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苏蔓把那杯拿铁推到她面前,笑着说:“帮你点好了,还是老样子,少糖多奶。”
“你记性还是这么好。”夏晚星端起杯子,暖意透过纸杯壁传到掌心。她没有立刻喝,只是捧着杯子,看着苏蔓抱起另一只灰色的英短放在腿上,嘴里嘟囔着“这只叫什么名字来着”,像个挑玩具的孩子一样认真。猫咖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猫咪的呼噜声混在音乐里,空气里飘着咖啡豆和猫毛混合的气味。一切都很正常,和她们过去无数次见面一样正常。
但夏晚星知道,今天不一样。
她兜里揣着一支录音笔。
准确地说,那不是一支普通的录音笔。是马旭东今天早上塞给她的——外观和一支普通的签字笔一模一样,按下笔帽就开始录音,再按一下停止。马旭东的原话是:“这东西的有效收音距离是五米,能从环境噪音里把人声单独分离出来。关键是——你拿着它,不要说任何不正常的话,苏蔓很敏感。”
夏晚星当时问,苏蔓敏感什么?马旭东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签字笔放进她手里,说了一句——“老陆让你去的,他自己不方便解释。但你记住,今天苏蔓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她最后一次跟你说真话。所以要录。”
最后一次说真话。
夏晚星把那支签字笔插在衬衫口袋里,和她的工牌挂在一起。她今天穿的是平时上班的那身行头——深灰色西装外套,白色衬衫,黑色长裤。从公司赶过来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苏蔓,她的大学室友,她认识十年的闺蜜,她父亲去世时唯一一个陪她在医院走廊里坐了整夜的人——真的会是陈默的人吗?
“晚星?你在发呆。”苏蔓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歪着头看她,表情带着一丝促狭,“是不是又在想案子的事?你们公司那个法律顾问那么帅,你是不是——”
“别扯。”夏晚星收回思绪,喝了一口咖啡。拿铁的奶泡打得很绵密,但她尝不出任何味道。她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尽量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很放松,“最近公司事情多,累。你呢,医院那边怎么样?”
“老样子。”苏蔓低头挠猫,语气轻描淡写,“呼吸科嘛,秋冬换季,病人多到排到走廊上。上周还来了一个搞科研的,肺炎住院还在病床上看论文,被护士长骂了三次。”
夏晚星笑了一下。她知道苏蔓说的是谁——沈知言。她的保护对象,上周因为连续熬夜工作导致肺炎住院,就在苏蔓的科室。是巧合吗?她不敢往下想。
“对了,”苏蔓忽然抬起头,表情像是刚想起什么,“上次你帮我问的那个事——我弟弟的转院手续,你们公司那个合作的私立医院能给折扣吗?”
夏晚星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苏蔓的弟弟苏阳,十七岁,患有一种罕见的神经退行性疾病,需要长期住院治疗。苏蔓这些年的工资几乎全花在了弟弟的医疗费上。这是真的。她去过那家医院,见过苏阳,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少年躺在病床上,床头柜上摆着一本翻旧了的《三体》,是夏晚星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所以当陈默用苏阳的治疗费威胁苏蔓的时候,苏蔓没有选择。
“我帮你问了,”夏晚星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是那个私立医院的神经科项目今年预算砍了,折扣审批不下来。”
苏蔓的表情暗了一瞬,像蜡烛的火苗被风吹了一下。但她很快又笑起来,摆摆手说:“没事没事,我也就随口一问,总会有办法的。对了,你最近是不是很忙?我看你都不怎么回我消息。”
“最近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天天加班。”夏晚星说。她注意到苏蔓在问这句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猫的耳朵,那只灰猫不满地叫了一声,从她腿上跳走了。她在紧张。她为什么要紧张?“你呢?除了医院,最近有没有认识什么新朋友?”
这个问题是陆峥让她问的。陆峥的原话是——“你问她这个问题的时候,看她的眼睛。如果她先看左边再回答,说明她在编造答案。”
苏蔓没有看左边。她低下头去捡掉在地上的猫玩具,声音从桌面以下传上来,闷闷的:“哪有什么新朋友。每天就是医院和出租房两点一线,社交圈比猫还小。”她直起身,把猫玩具放在桌上,看着夏晚星,眼神坦荡而清澈,“倒是你,晚星,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空气安静了大约两秒。
那只橘猫跳上了她们之间的桌面,踩着猫步从咖啡杯之间穿过,尾巴扫过苏蔓的拿铁杯沿,又扫过夏晚星的手背。猫尾巴是暖的,柔软的,但夏晚星的后背却微微发凉。
“我能有什么事瞒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真的?”苏蔓歪着头看她,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她的眼睛里有另一种东西,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就一定会错过——那是某种类似于探询的、小心翼翼的审视,“我还以为你谈恋爱了,不好意思跟我说。”
“没有。”
“真的没有?”苏蔓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双手撑在下巴下面,忽然换了一个语气,软软的,带着一丝撒娇,“晚星,你记不记得大四那年,咱俩在宿舍阳台上喝啤酒,你说过什么?”
“什么?”
“你说——”苏蔓把声音压低了,模仿着夏晚星当年的语气,“‘苏蔓,如果有一天我有什么事瞒着你,那一定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受伤。’”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眼角的细纹都挤了出来,“你当时喝多了,说这话的时候还摔了一个啤酒瓶,吓死我了。”
夏晚星记得那个晚上。大四毕业前夕,她父亲牺牲的第四个年头。她喝了三罐啤酒,靠在宿舍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操场上零零星星的跑步的人,忽然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苏蔓坐在她旁边,什么都没问,只是陪着她一瓶一瓶地喝。后来她哭了,哭得很丑,苏蔓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说,哭吧,反正我又不会说出去。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现在苏蔓坐在她对面,怀里没有猫,手里没有啤酒,连笑容都不再是十年前那个笑容了。
“我记得。”夏晚星说。她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咖啡凉了,苦味更重了,但她还是咽了下去,“我那时候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苏蔓看着她,没有说话。猫咖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萨克斯的旋律慵懒而悠长,像是某个夏日午后被拉长的影子。阳光在她们之间的桌面上移动了一寸,照在苏蔓的咖啡杯沿上,反射出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晚星。”苏蔓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如果有人拿你最在乎的东西威胁你,你会怎么办?”
夏晚星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咖啡杯是纸的,她的指力在上面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那要看,”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那个‘最在乎的东西’是什么。”
“是一个人。”苏蔓说。她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了一遍又一遍,画的好像是个“弟”字。“一个你明知道自己保护不了、但就是没办法放弃的人。”
夏晚星的心脏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她看着苏蔓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在桌上画圈的手指,看着她指甲上涂了一半掉了一半的透明指甲油——苏蔓从来不涂指甲油,唯一一次涂是因为弟弟说想看她涂,她就去超市买了一瓶最便宜的,涂得坑坑洼洼的。
“苏蔓,”夏晚星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但很稳,“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你知道的,不管什么事,我都会——”
“我知道。”苏蔓打断她。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像是脸部肌肉的一次抽搐,“我知道你会帮我。所以我才不敢告诉你。”
她站起来,把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包挎到肩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等夏晚星叫住她,又像是在给自己留最后一点反悔的时间。
“晚星,我今天约你出来,其实是想跟你好好喝一杯咖啡。”苏蔓站在桌边,低头看着还坐着的夏晚星,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表情藏在阴影里,“我没有什么新朋友。我只有你这一个朋友。你记住这个,就够了。”
她弯下腰,把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小包独立包装的手冲咖啡,包装袋上印着一只卡通猫,和这家猫咖的logo一样。
“我买了店里的咖啡豆,磨好了给你装了一包。你不是说办公室的速溶咖啡难喝吗?试试这个,少放水,浓一点更好喝。”
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快到她推开猫咖玻璃门的时候,门铃响了一声就停了。她米白色的背影穿过街道,在人行道上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转角处那棵梧桐树后面。猫咖里,音乐还在放,猫咪还在叫,咖啡香还在空气里飘着。夏晚星坐在原地,面前摆着两杯没喝完的咖啡,一包手冲咖啡豆,和一只跳到苏蔓座位上去舔自己尾巴的猫。
她把插在衬衫口袋里的那支签字笔拿出来,放在桌上,按了一下笔帽。
录音结束。时长:四十二分钟。核心内容:没有。
苏蔓没有套取任何情报,没有打探任何与沈知言行程有关的信息,甚至连“最近有没有新项目”这种边缘问题都没有问。这和她最近几次接触夏晚星时的行为模式完全不符——之前每一次见面,苏蔓都会有意无意地问起沈知言的近况,“那个住院还在看论文的怪人”就是她上上周用来打开话题的引子。
但今天,她一个关于工作的问题都没有问。
唯一涉及敏感领域的,是那句——“如果有人拿你最在乎的东西威胁你,你会怎么办?”
夏晚星闭上眼睛,把苏蔓刚才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在脑海里一格一格地回放。她的眼神,她手指画圈的动作,她站起来时故意避开的对视。她不是在套情报。她是在求救。用一种极其隐蔽的、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懂的方式求救。
“我只有你这一个朋友。”
这句话不是告别。是一个即将溺水的人,最后一次把手伸出水面。
夏晚星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她的手指在通讯录上滑过,停在“陆峥”的名字上,按下去。
电话响了整整七声才接通。
“喂。”陆峥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报纸翻阅的沙沙声,应该是在报社。
“是我。”夏晚星的声音很平静,但握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苏蔓刚才约我见了面。”
“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夏晚星顿了顿,“这就是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听到陆峥把什么东西放下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大概是换了一个房间。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清晰了很多。
“你的判断?”
“她觉得我身边有人盯着。所以她不敢明说。”夏晚星拿起桌上那包手冲咖啡,翻过来看包装袋的背面。配料表,产地,生产日期,没什么特别的。但她还是把袋子捏在手里,没有扔,“但她给我留了一个信号。她说,‘如果一个人用你最在乎的东西威胁你,你会怎么办?’”
“你怎么回答的?”
“我没有回答。但我确定了一件事——苏阳在‘蝰蛇’手里。不是作为人质,而是作为控制苏蔓的筹码。苏蔓从头到尾都不是自愿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更长,长到夏晚星能听见电话那端的窗户外传来的车流声。
“晚星,”陆峥的声音终于传过来,沉稳的,带着一种不常表露的、极为克制的温度,“你今天做得很好。苏蔓的事,我来接手处理。你先回来,把录音给我。”
“你不会——”
“不会。她是你的人。我会想办法把她拉回来。”
夏晚星挂掉电话,把那包咖啡豆放进包里,站起来去柜台结账。店员告诉她,刚才那位穿米白色开衫的女士已经把单买了,还留了一句话——“她说今天这杯咖啡不够热,下次请她喝热的。”
夏晚星站在柜台前,手里攥着那包咖啡豆,攥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推开猫咖的玻璃门,走进初冬午后微凉的阳光里。
她把签字笔重新插进衬衫口袋。录音文件里,有一段她还没有跟陆峥说。那是苏蔓站起来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声音太轻,轻到麦克风几乎没收到,但她在现场听到了。
苏蔓说的是——“对不起。”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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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
马旭东(盯着电脑屏幕上苏蔓的档案):老陆,有个细节你注意到没有?
陆峥(翻着今天的行动日志):什么?
马旭东:苏蔓给夏晚星那包咖啡豆。如果她是被胁迫的,她完全可以借机夹带纸条、藏*****、塞定位器。但她什么都没有。她就是在正常地,给她最好的朋友,带了一包她亲手磨的咖啡豆。
陆峥(沉默片刻):……所以呢?
马旭东(把档案关上):所以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夏晚星——至少在递出这包咖啡豆的那一刻,她不是“雏菊”。她是苏蔓。
(两人沉默。)
陆峥:那包咖啡豆现在在哪?
马旭东:夏晚星拿回来了。她把它放在办公桌上,杯子旁边。
陆峥(站起来往外走):我去看看她。
马旭东:等一下。你去看她说什么?
陆峥(头也不回):不说。就在门口站着。有时候站在门口,比进去说话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