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副官的眼神散了些,像被某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推回了百年前。
轮椅旁的阳光落在李副官皱起的手背上,那只苍老的手,抖得压不住。
“军师走后,大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后来有一夜,她师父来了。”
刘年心口猛地一紧。
“老道士还活着?”刘年盯着李副官,“真活着?”
李副官点了点头,眼底浑浊,却压着旧年惊雷。
“活着!”
“那夜雨下得大,公馆门口的石阶全是水。老道士披着破道袍,瘦得像一把柴,背上还带着血,他跪在大帅门前,说自己被人救了。”
刘年喉咙滚了一下。
终于得到了七妹执念的下落。
七妹的师父,没死!
李副官闭了闭眼。
“老道士说,救他的是个神秘人,看不清长相,也听不出男女。”
“那人让老道士带话给大帅,让大帅等一个人。”
“大帅问,等谁?”
李副官声音低下去,厅里静得只剩轮椅轴承轻微的响。
“老道士说,他也不晓得。那人只讲,百年之后,或许会有一人,会来霍家。”
“那人还讲,如今平城遭的浩劫,百年后还会再来,来得更凶,更猛,更没底线。”
李副官抬眼看向刘年。
“只有那个人,能收拾这场烂账。”
刘年背后冒出冷汗。
又是这句话,换了另一个人的口,再次传进自己的耳朵里。
从二姐四姐头像变黑,到平城鬼屋,到红枯喜楼,再到行九善把两天记忆塞回他脑子里。
每一步都像有人提前铺好路,只等刘年踩上去。
李副官看着刘年僵住的脸,嗓音更沉。
“从那天起,大帅退了。”
“外头有人骂他不争,有人骂他躲清闲,有人说他怕了。”
李副官手指一点点收紧。
“大帅没解释。”
“大帅把自己关进霍家公馆,每日坐在书房,复盘每场平城的战役。”
“粮仓怎么守的,鬼潮怎么来的,黑毛死士怕什么,朱砂弹如何改!”
李副官停了停,胸膛起伏。
“他没有怕过当年的恶鬼。”
“他怕的是百年之后,再有人像军师那样,饿着肚子,替别人挡鬼。”
刘年低下头,眼前再次浮现出七妹抱着空碗喊饿的样子。
“大帅一生没娶妻,也没子嗣。”
“他说,家里若有妻儿,心就会软,他这辈子已经欠了军师,不能再欠别人。”
“临终前,大帅把霍家交给了我。”
李副官抬手,按住自己胸口,像那道军令至今还烙在心里。
“他说,李复国,从今日起,你不只是副官,你要替我守霍家,守这本笔记,守那个还没来的人。”
“后来我改了姓,叫霍复国。”
“霍家从此低调,娶妻生子,传到如今。”
“我老了,忘记了很多事,可我只记得一件事。”
李副官盯着刘年,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
“等人!”
“等一个能接过这本东西的人。”
“等一个能让大帅真正闭眼的人。”
刘年嘴唇动了动。
“所以……今天您觉得,等到的是我?”
李副官没有立刻开口。
李副官看了刘年许久,像要从刘年这张年轻的脸上,看见百年前神秘人的影子,也看见那场没烧完的战火。
“你一进门,我就觉得不对。”
李副官声音轻了些。
“你身上有鬼气,也有一种我说不出的热。”
“像大帅当年用朱砂弹打进黑毛鬼身上时,那东西冒烟的味道。”
刘年心头一跳。
阳煞。
阴王。
行九善。
这些名字在脑子里撞成一团,像无数线头被强行接在一起,滋啦作响。
李副官慢慢转身,从轮椅后侧取出一本书。
书不厚,封皮磨破,边角卷起,像被人翻过一生。
“这就是大帅留下的笔记。”
李副官双手捧着,递到刘年面前。
“拿着!”
刘年没敢随便接。
这本旧书,太珍贵了!
那是霍司霆一辈子没说出口的亏欠,是李副官百年没放下的军令,是霍家几代人关起门来的等待。
刘年伸出手,指腹碰到封皮时,心里莫名一沉。
书页翻开。
里面全是拆解图。
弹头、刺刀、火油瓶、铜钱嵌槽、符灰配比,还有不少刘年看不懂的标记。
字迹有的锋利,有的潦草,像写字的人熬过无数个夜。
刘年看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颗子弹,旁边写着几行小字。
朱砂不可多,多则炸膛。
鸡血须新,旧血阳气散。
铜钱取百家流通过者,压邪胜新铸。
刘年喉咙发堵。
霍司霆当年不是把七妹的死藏进回忆里摆烂式养生,嘴上说放下,心里烂着。
霍司霆是拿剩下的一辈子,把七妹用命守住的东西,重新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刘年合上笔记,双手托着,朝李副官点了点头。
“前辈!我收下了!”
李副官看着刘年,像压在心口的石头终于动了一下。
可下一刻,李副官又颤巍巍摘下脖子上的佛牌。
佛牌空心,边缘磨得发亮。
李副官用指甲抠开暗扣,里面夹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黄纸。
“还有这个。”
刘年接过黄纸,展开时,手指差点失力。
纸上不是符。
是画。
血色早已干成暗褐,线条歪扭,却比任何墨迹都扎眼。
一幅画里,小道姑牵着长胡子师父,手里举着大包子。
另一幅画里,穿军装的大叔摸着小道姑的头,小道姑捧着包子,笑得像终于吃饱了。
下面几个字歪歪扭扭。
师父,我想你了!
快来,大叔这里能吃饱饭!
刘年的眼眶一下发烫。
李副官哑声开口。
“小子,霍家一直等,不是为了证明霍家多能忍。”
“我们只想看一眼,那个神秘人说的人,到底存不存在。”
“现在你来了。”
李副官抬起头,脸上的皱纹都在轻颤。
“霍家,没有白等!”
刘年攥着那张黄纸,胸口像被人狠狠按住。
李副官又道:“这幅画,是大帅一生的遗憾。”
“大帅临终前托给我,说若我或者我的后代遇到那个人,就把画交出去。”
“至少让别人晓得,他霍司霆没有忘。”
“大帅问过自己无数遍,军师的师父在哪,回答我。”
“可世上有些债,问破喉咙,也没人能回答。”
刘年握着那张纸,浑身颤抖。
忽然,他把画重新递回李副官手里。
李副官怔住。
刘年吸了口气,扯出一个发酸的笑。
“这幅画不该给我。”
刘年转头,看向花园方向。
柳枝垂下,挡住了那边的视线。
可刘年能看见。
七妹站在树影后,定定望着这边,手指攥着袖口,像攥着自己全部的勇气。
刘年站起身,抬起手,用尽力气喊了一声。
“七妹!”
声音穿过大厅,撞开门外的风,也撞进七妹耳朵里。
刘年喊完,身体晃了一下。
阳气亏损后的虚弱翻上来,眼前黑了半瞬。
七妹听见刘年的声音,肩膀猛地一颤。
小姑娘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向刘年,像不敢确认自己能不能过去。
六姐站在七妹身边,轻轻捏了捏七妹的手。
六姐没有催,只朝七妹点了点头。
七妹咬住嘴唇,眼圈一点点红了。
“六姐……我真过去呀?”
六姐温声开口。
“去吧。”
七妹又问:“万一他不认得我呢?”
六姐闭着眼,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那就让他看清楚。”
七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像给自己打气。
下一刻,七妹迈开腿,朝大厅跑来。
李副官的眼睛已经不太好,起初只看见一道影子穿过门外的光。
那影子跑得急,衣摆晃动,脚步杂乱。
等七妹跑近,李副官整个人僵在轮椅里。
霍家大厅里,时间停住了。
李副官看见了那张脸。
百年前,粮仓里那个饿得脱了相,却还骗所有人说吃过十菜一汤的小道姑。
那个看起来傻乎乎,却每次都能撞破杀局的首席军师。
那个把“吃饱饭”挂在嘴边,最后把饭全让出去的人。
现在就站在李副官面前。
身形变了,变胖了。
可眼神没变。
这股清澈到近乎认死理的劲,也没变。
李副官张了张嘴。
“军师……”
声音刚出口,就碎了。
七妹也怔住了。
眼前的老人太老了,老到七妹一时找不到记忆里的位置。
七妹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那身旧军装,看着老人颤抖的手。
某个年轻硬朗的副官,忽然从旧日尘土里走出来。
他站在粮仓门口,腰间挂枪,脸上全是血,却还冲她抱拳。
七妹嘴唇抖了抖。
“李……副官?”
这三个字落下,李副官眼里的水光再也压不住。
李副官双手撑住轮椅扶手,吃力地站起来。
膝盖在发抖,背脊在发抖,连那身穿了一辈子的军装也跟着发抖。
刘年下意识要扶。
李副官却抬手挡住。
就在这时,楼上突然传来脚步声。
霍隐冲出房门,跑到楼梯一半,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霍隐看见自家祖爷爷竟然站了起来,而起因,竟是因为他对面,刘年带来的小姑娘。
霍隐脸色都变了。
“祖爷爷!”
霍隐想冲下来。
可李副官没有回头。
只听“咚”的一声。
沉闷的声音响起,像百年前粮仓大门最后一次合上。
霍隐僵在了楼梯上,刘年愣在了当场。
七妹整个人傻了,眼泪一下滚了出来。
此刻的李副官,已经结结实实地跪在了七妹的面前。
他俯下身,弯下腰,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
又一声。
咚!
霍隐站在楼梯上,嘴唇张着,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刘年握紧那本笔记,浑身发麻。
七妹的眼泪砸在地上。
李副官伏在七妹面前,不敢抬头,苍老的声音带着颤。
但声音,铿锵虔诚!
“卑职……”
“给军师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