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晨。
太原行营府的书房内,晨光透过窗纸,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赵旭半靠在软榻上,面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他肩上裹着厚厚的绷带,肋下的伤口只要稍一动弹就钻心地疼,但他手中仍拿着一份军报,眉头紧锁。
“金军完颜宗辅所部,昨日开始拔营北撤?”他看着军报,声音还有些虚弱,“是撤回云中府,还是另有动作?”
周忱站在榻前,躬身道:“种浩将军派了三路斥候尾随,发现金军确实是在北撤,但行军速度很慢,似乎在等待什么。种将军判断,可能是金国国内有变,或者是……在等泉州那边的消息。”
“泉州……”赵旭放下军报,闭上眼揉了揉眉心。泉州一战,莲社陆上总坛被捣毁,慕容德带着核心人员从海上逃脱。这个消息传到北疆,金军自然知道借莲社之手扰乱大宋后方的计划落空了。
“韩世忠将军有新的奏报吗?”他问。
“有。”周忱递上另一份文书,“韩将军已初步控制泉州,正在清查莲社余党。缴获的金银珠宝、粮食军械,已经造册登记,准备运往汴京。另外……韩将军建议朝廷组建南洋水师,追剿莲社海外势力。”
南洋水师。赵旭心中一动。这确实是个好主意,但需要大笔银钱,更需要朝廷支持。而以他对朝中那些大臣的了解,这事恐怕……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帝姬端着一碗药进来,见赵旭又在看文书,不禁蹙眉:“伤还没好,怎么就操心这些?”
“躺着也是躺着。”赵旭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他眉头紧皱,“郑居中还在太原?”
“在驿馆等着呢。”帝姬在他身边坐下,“每天派人来问三次,比请安还勤快。本宫让马扩应付他,只说你还不能见客。”
“不见不行。”赵旭摇头,“他是钦差,手持圣旨。拖得久了,反而显得我们心虚。”
“可你的伤……”
“能坐起来说话就行。”赵旭看向周忱,“去请郑大人过来吧。就说本官刚醒,身体不便,只能在榻前相见。”
周忱迟疑地看向帝姬。帝姬叹了口气,点头:“去吧,让军医也过来候着。”
半个时辰后,郑居中在周忱的引领下步入书房。这位御史中丞年过五旬,面容清癯,一双眼睛透着精明。他进房后,目光先扫过靠在榻上的赵旭,又在帝姬身上停留片刻,这才躬身行礼:
“臣郑居中,参见长公主殿下。”
“郑大人免礼。”帝姬端坐一旁,神色平静,“赵指挥使重伤初愈,不能起身见礼,还望大人海涵。”
“不敢不敢。”郑居中连声道,从袖中取出圣旨,“赵指挥使为国负伤,臣敬佩不已。这是陛下慰问的圣旨,请指挥使接旨。”
赵旭在榻上微微欠身:“臣赵旭,接旨。”
郑居中展开圣旨,朗声诵读。内容无非是褒奖赵旭南下剿灭莲社之功,慰问伤势,赐下药材补品云云。但念到最后,却多了一段:
“……卿既负伤,宜好生休养。北疆军务,可暂交副将代理。待卿痊愈,再行处置……”
赵旭和帝姬对视一眼,都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要借养伤之名,暂时收回赵旭的兵权。
郑居中念完,将圣旨递给周忱,脸上堆起笑容:“赵指挥使,陛下对您可是关怀备至啊。特意让御药房配了上好的伤药,命臣一并带来。您就安心养伤,北疆之事,自有朝廷安排。”
赵旭接过周忱递来的圣旨,看着上面鲜红的玉玺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郑大人说得是。臣这伤,确实需要静养。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帝姬:“不过北疆军务繁杂,四府联防、新军训练、屯田新政,千头万绪。若突然换将,恐生混乱。不如这样——臣养伤期间,北疆军政暂由长公主殿下监理,周忱、马扩等将领辅佐。待臣痊愈,再行交接。郑大人以为如何?”
郑居中笑容一僵。他没想到赵旭会来这一手——长公主监理,那和赵旭亲自掌管有什么区别?帝姬对赵旭的支持朝野皆知,让她监理,等于兵权还在赵旭一系手中。
“这个……”郑居中心念电转,“殿下监理,自然妥当。只是殿下毕竟是女流,长期在外,恐有不妥。不如从朝中另派大员……”
“郑大人是觉得本宫能力不足?”帝姬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郑居中额头冒汗:“臣不敢!只是……只是祖宗法度,后宫不得干政。殿下监理北疆,恐惹非议。”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帝姬缓缓起身,走到郑居中面前,“靖康元年,金军围困汴京时,是本宫在城头督战;靖康二年,太原决战时,是本宫从汴京北上坐镇;如今赵指挥使重伤,北疆群龙无首,金军虎视眈眈——郑大人是要守着祖宗法度,眼睁睁看着北疆生乱吗?”
句句如刀,郑居中无言以对。
赵旭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坚定:“郑大人,陛下的心意,臣领了。但北疆安危,关乎大宋国运。臣愿立军令状——三月之内,必伤愈复职。这期间,请殿下监理,众将辅佐,必保北疆无恙。若有不测,臣愿承担一切罪责。”
话说到这份上,郑居中知道再坚持就难看了。他干笑两声:“既然指挥使和殿下已有安排,那臣就如实回禀陛下。只是……朝中难免有议论,还望殿下和指挥使心中有数。”
“有劳郑大人。”帝姬点头,“周忱,送郑大人回驿馆。将陛下赐的药材登记入库,好生保管。”
“是。”
郑居中离去后,书房内一时寂静。
赵旭靠在榻上,脸色又白了几分。刚才那番应对,耗了他不少精神。
“你何必逞强。”帝姬坐回他身边,为他拭去额头的冷汗,“本宫在这里,他还敢硬来不成?”
“他不敢,但他背后的人敢。”赵旭闭着眼,“朝中反对新政的那些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郑居中只是先锋,试探我们的反应。若我们示弱,后续的攻击就会接踵而至。”
他睁开眼,看向帝姬:“福金,这三个月很关键。北疆不能乱,新政不能停。你要替我……替我们守好这片基业。”
“本宫知道。”帝姬握住他的手,“你放心养伤,北疆有本宫,有周忱、马扩,还有万千将士,乱不了。”
正说着,外面又传来脚步声。苏宛儿端着一盘精致的点心进来,见赵旭脸色不好,忙放下托盘:“指挥使又劳神了?”
“不得已。”赵旭勉强笑了笑,“宛儿,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别忙这些。”
“我已经没事了。”苏宛儿在他榻边坐下,拿起一块点心,“这是按江南方子做的茯苓糕,清淡滋补,你尝尝。”
赵旭接过,小口吃着。苏宛儿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这个男人,肩上扛着整个北疆,甚至整个大宋的安危,却从不说苦。
“宛儿,”赵旭忽然想起什么,“泉州那边的商贸,恢复得如何?”
“韩将军已接管市舶司,海贸正在恢复。”苏宛儿道,“不过莲社经营数十年,许多商路都被他们把持。要重建,需要时间,也需要……朝廷支持。”
她顿了顿,低声道:“我收到苏启年堂叔的信,说朝中有人提议,要将泉州缴获的莲社财物全部充入国库,用于填补亏空。若是这样,重建海贸的钱……”
“绝不行。”赵旭斩钉截铁,“那些钱财,必须用于泉州重建和南洋水师组建。福金,这事你要在朝中力争。”
帝姬点头:“本宫明白。不过朝中那些老臣,盯着这笔钱的不在少数。要说服他们,不容易。”
“那就换个说法。”赵旭眼中闪过精光,“不说重建,不说水师,就说——这笔钱用于‘以战养战’。莲社在海外还有势力,必须追剿。而追剿需要战船,需要水师。与其从国库拨款,不如用莲社的钱打莲社。这样,那些大臣就无话可说了。”
帝姬眼睛一亮:“好主意!本宫这就写信给皇兄,陈明利害。”
苏宛儿也露出笑容:“指挥使这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妙。”
正说着,马扩匆匆进来,脸色凝重:“指挥使,殿下,出事了。”
“何事?”
“真定府那边,赵家的余党煽动佃户闹事,砸了府衙,还打伤了两个推行新政的官员。”马扩递上急报,“陈规知府已经调兵镇压,抓了三十多人。但……事情闹得很大,真定周边几个县的豪强都在观望。”
赵旭接过急报,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真定赵家,虽然家主赵延年已被查办,但百年豪族,枝繁叶茂,余党仍在。如今趁他重伤,又跳出来闹事。
“这是试探。”他放下急报,“看我们敢不敢下狠手。”
“那怎么办?”马扩急道,“若镇压太狠,恐激化矛盾;若手软,其他地方豪强必会效仿。”
赵旭沉思片刻,看向帝姬:“福金,你怎么看?”
帝姬眼中闪过冷光:“乱世用重典。既然他们敢闹事,就按谋逆论处。不过……只诛首恶,胁从不问。马扩,你带五百靖安军去真定,协助陈规处理此事。记住,要快,要狠,更要准——只杀该杀的人,不要牵连无辜。”
“末将领命!”马扩又问,“那其他地方的豪强……”
“杀鸡儆猴。”帝姬淡淡道,“真定的事处理完,将首级传示北疆各府。告诉他们,新政势在必行,谁敢阻挠,这就是下场。”
马扩精神一振:“是!”
他转身离去,步伐坚定。这位年轻将领,在赵旭和帝姬的熏陶下,已渐有大将之风。
赵旭看着帝姬冷峻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个在深宫中长大的公主,如今已能在北疆独当一面,杀伐决断,毫不逊色于任何将领。
“福金,”他轻声道,“你变了很多。”
帝姬转头看他,眼中冷意褪去,露出温柔:“是你教我的——乱世之中,仁慈要有锋芒。北疆能有今日,不是靠妥协,是靠真刀真枪打出来的。”
她握住赵旭的手:“所以你放心养伤,北疆的事,本宫会处理好。等你好了,我们再一起,收拾这万里河山。”
赵旭点头,心中涌起暖流。有她在,他真的可以放心了。
这时,林文修从泉州发来的信也送到了。信中说,韩世忠已初步掌控泉州,莲社余党清剿顺利。更重要的是,他们在莲社的密档中,发现了与西夏、金国往来的证据。
“莲社果然与金夏有勾结。”赵旭看着信,冷笑,“难怪金军一直在等泉州的消息。看来,我们捣毁莲社,不仅是除内患,也是断金夏一臂。”
“可金军既然知道计划失败,为何不退兵,反而在滦河畔徘徊?”帝姬不解。
赵旭沉思良久,忽然道:“除非……他们还有后手。或者说,莲社只是他们扰乱大宋的计划之一。还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谋划。”
他看向北方,目光深邃:“看来,这场仗,还没打完。”
窗外,春光明媚。但书房内的三人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朝堂的博弈,北疆的治理,金夏的威胁,海外的隐患……千头万绪,都等着他们去应对。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一个人。
他们有彼此,有忠心的将领,有万千将士,还有这铁血大宋不屈的脊梁。
“宛儿,”赵旭忽然道,“等北疆稳定了,我想在泉州建一个海事学院。”
“海事学院?”苏宛儿一愣。
“对。”赵旭眼中闪着光,“教授航海、造船、海战。大宋有万里海疆,不能只守不攻。我们要有自己的水师,要能远航,要能保护海贸,更要能……追敌于海外。”
他想起了慕容德,想起了莲社的海外势力。若不大宋水师强大,这样的隐患永远除不尽。
帝姬和苏宛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赞同。
“好主意。”帝姬道,“等朝中局势稳定,本宫就上奏皇兄,推动此事。”
“那学院的经费……”苏宛儿沉吟,“可以从海贸税收中拨一部分。另外,苏记愿意捐资。”
赵旭看着她,心中感动。这个女子,总是这样,默默支持他所有的想法。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笑了,虽然脸色苍白,但笑容温暖,“等我能下床了,我们就开始筹备。先从泉州开始,然后广州、明州、福州……总有一天,大宋的水师要纵横四海,让万国来朝。”
这个愿景很大,很远。
但他们都相信,只要一步一步走,总有一天会实现。
因为他们是这个时代,最敢想敢做的人。
门外,春风拂过庭院,桃李花开得正盛。
新的博弈已经开始。
新的征程也即将启航。
而他们,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