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三,泉州港。
天刚蒙蒙亮,码头上已经人声鼎沸。三艘五百料福船整齐地停泊在岸边,船工们正忙着装载最后一批货物——丝绸、瓷器、茶叶,还有泉州特产的漆器和木雕。这是海商联合社成立后的第一次远航,目的地是占城,往返需要两个月。
苏启年站在码头栈桥上,看着忙碌的景象,心中既期待又忐忑。作为苏记在泉州的掌柜,这次远航他押上了大半身家。若成功,不仅获利丰厚,更能奠定苏记在联合社中的地位;若失败……
他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最坏的结果。
“苏掌柜!”一个年轻商人匆匆跑来,是泉州另一家大商行“陈记”的少东家陈文礼,“货物都清点完了,这是清单。您过目。”
苏启年接过清单,快速浏览。陈记这次出了两船货,价值约五万贯。加上苏记和其他几家商行的,三艘船总货值超过十五万贯——这在泉州近年海贸中,也算一笔大买卖了。
“护卫安排好了吗?”他问。
“韩将军派了两艘战船护航。”陈文礼指向港外,“您看,就在那边。不过……苏掌柜,我听说最近海上不太平,有几股海盗出没。咱们这次,真的安全吗?”
苏启年望向那两艘战船。那是泉州水师最好的船了,但比起他在海上见过的那些大船,还是显得单薄。每艘战船上约五十名水兵,装备了弩箭和霹雳火,但能否抵挡海盗袭击,他心里也没底。
“走内线,贴着海岸。”他重复着侄女苏宛儿信中的嘱咐,“海盗再猖狂,也不敢靠近海岸线太近。而且韩将军说了,会加强巡逻,确保航线安全。”
话虽如此,他自己也不完全相信。海上之事,变幻莫测,谁又能保证万无一失?
正说着,韩世忠带着几名将领走来。这位江南名将一身戎装,腰佩长剑,虽已年过四十,但步履生风,气势逼人。
“苏掌柜,陈少东家。”韩世忠拱手,“船队辰时出发,本将军已令护航战船就位。航线按你们要求的,走内线,每日航行不超过两百里,夜间必靠岸停泊。如此虽慢些,但安全。”
苏启年连忙回礼:“有劳将军费心。只是……将军,那海盗之事……”
韩世忠神色凝重:“本将军已加派四艘哨船在航线上巡逻,一有异动,立刻回报。不过——”他顿了顿,“海上不比陆地,海盗来去如风,防不胜防。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这话说得直白,苏启年和陈文礼脸色都变了变。
“但也不必过于担忧。”韩世忠话锋一转,“海盗求财,通常不会硬拼。咱们有两艘战船护航,船上配有火器,海盗见了也得掂量掂量。只要你们按计划航行,不贪快,不偏离航线,应该无事。”
应该。苏启年在心中苦笑。这世上最怕的就是“应该”二字。
辰时整,船队起锚。三艘商船在两艘战船的护卫下,缓缓驶出泉州港。岸上,送行的家眷们挥手告别,有人忍不住抹起眼泪——海贸利润虽大,但风险也高,每次远航都可能是永别。
苏启年站在“海鹏号”的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泉州城,心中默念:宛儿,叔父这次,一定平安回来。
而此刻,百里外的海上,慕容德站在一艘快船的桅杆下,手持千里镜,望着泉州方向。
“先生,他们出发了。”心腹低声道,“三艘商船,两艘战船护航,走内线,速度不快。”
慕容德放下千里镜,嘴角勾起冷笑:“走内线?以为这样就能安全?传令各船,按计划行动。记住,要做得干净,一个活口都不留——除了那几个放回去报信的。”
“是!”
五艘快船如离弦之箭,朝着预定海域驶去。船上的水手都是莲社多年培养的海上精锐,熟悉这片海域的每一处暗礁、每一道洋流。
慕容德走回船舱,摊开海图。手指落在“鬼哭礁”三个字上——那里暗礁密布,水道狭窄,是伏击的绝佳地点。更重要的是,那里离海岸有三十里,既不算太远,水师巡逻不会太频繁;也不算太近,商船遇袭时难以快速靠岸。
完美的陷阱。
他想起郑居中的承诺:事成之后,海上利润分他四成,朝中拖延水师组建两年。两年时间,足够他在南洋另立基业了。
“赵旭,”他喃喃自语,“你在陆上厉害,可海上……是我的天下。”
海风吹来,带着血腥的气息。
而此刻的太原,赵旭刚刚醒来。
晨光透过窗纸,洒在榻前。他试着动了动身体,肩上的伤依然疼,但至少能自己坐起来了。这是个好兆头。
“指挥使醒了?”苏宛儿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见他坐起,脸上露出喜色,“今天气色好多了。”
“嗯。”赵旭接过热毛巾擦脸,“泉州那边有消息吗?”
“船队今早辰时出发了。”苏宛儿为他整理被褥,“堂叔来信说,一切顺利,按计划走内线,韩将军派了两艘战船护航。”
两艘战船。赵旭眉头微蹙。太少了。泉州水师的情况他了解,船只老旧,兵员不足,能出海作战的不过十来艘。两艘战船护航,对付小股海盗或许够,但若遇到有组织的袭击……
“让周忱来一趟。”他道。
不多时,周忱匆匆赶来:“指挥使有何吩咐?”
“派人去泉州,告诉韩世忠,护航力量要加强。”赵旭沉声道,“至少再加两艘战船。另外,让沿途州县的水师做好接应准备,一旦有警,立刻支援。”
周忱迟疑:“可是指挥使,泉州水师能出海的船就那么几艘,再加两艘,港口的防卫就空了。而且……沿途州县的水师,大多形同虚设,恐怕……”
“我知道。”赵旭打断他,“但必须这么做。我总感觉……这次航行不会太平。郑居中在朝中搞出那么大动静,海上怎么可能没有动作?”
他顿了顿:“另外,让林文修查查,最近海上出现的海盗,是什么来路。普通海盗不会在这个季节活动,更不会冒着得罪水师的风险劫掠商船。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是!”周忱领命而去。
苏宛儿担忧地看着赵旭:“指挥使,您是说……那些海盗可能是莲社余孽?”
“或者更糟。”赵旭望向窗外,“是郑居中勾结了莲社余孽。”
这个猜测太大胆,苏宛儿倒吸一口凉气:“郑大人是朝廷命官,怎会……”
“朝廷命官?”赵旭冷笑,“为了权力,为了利益,有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郑居中反对新政,反对海贸,反对水师,但若只是朝堂之争,何必如此激烈?除非……他背后有更大的利益集团,或者他本人就与某些势力有勾结。”
他想起慕容德。那个从海上逃脱的莲社护法,现在在哪?在做什么?若他与郑居中勾结,一个在朝中拖延,一个在海上破坏,那北疆的海贸重建将举步维艰。
必须破局。
“宛儿,”他忽然道,“你给堂叔写封信,让他这次回来后,无论盈亏,立刻着手做一件事。”
“什么事?”
“组建苏记自己的护航船队。”赵旭眼中闪过锐光,“不依赖朝廷水师,我们自己保护自己的商船。船要好,人要精,武器要利。钱不够,我来想办法。”
苏宛儿眼睛一亮:“这主意好!但……朝廷允许民间拥有武装船队吗?”
“现在不允许,但很快就会允许。”赵旭道,“等海上出事,等朝廷看到水师力量不足,等商人们集体请愿——到时候,不允许也得允许。我们要做的,是未雨绸缪。”
这就是赵旭的风格。总是想在前头,做在前头。苏宛儿重重点头:“好,我这就写信。”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阳光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泛着柔和的光。
赵旭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女子,从江南到北疆,从商行到战场,始终不离不弃。她本可以过着富足安稳的生活,却选择跟他走这条最难的路。
“宛儿,”他轻声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苏宛儿笔尖一顿,抬头看他,眼圈微红:“指挥使说哪里话。宛儿……不苦。”
两人目光交汇,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而此刻的汴京,垂拱殿内,又是一场激烈的朝议。
“陛下!”郑居中手持笏板,声音激昂,“臣闻泉州海商联合社首次远航,三艘商船载货值十五万贯!此等规模,历年罕见。然海上风浪险恶,海盗猖獗,若遇不测,损失巨大。臣恳请陛下下旨,暂停海贸,待水师建成再议!”
话音未落,张叔夜出列反驳:“郑大人此言差矣!海上虽有风险,但岂能因噎废食?若因怕风险就停止海贸,那我大宋万里海疆,岂不成了一潭死水?况且,此次航行有韩世忠将军派战船护航,安全无虞。”
“安全无虞?”郑居中冷笑,“张大人可知,泉州水师能出海作战的战船只有十二艘?此次派出两艘护航,港口防卫已显空虚。若此时海盗来袭,如之奈何?为保几艘商船,置港口安危于不顾,此乃本末倒置!”
“你!”张叔夜气结。
龙椅上,钦宗眉头紧锁。两边说的都有道理,他难以决断。
这时,种师道出列:“陛下,臣有一言。海贸之事,关乎国计民生。泉州港年税赋三十万贯,若海贸兴旺,可增至五十万、八十万。这些钱,可用于养兵、赈灾、修堤,利国利民。至于风险——做什么事没有风险?陆上商队也会遇匪,难道就不经商了?”
“种将军此言差矣。”又一个官员出列,是工部侍郎刘豫,“陆上遇匪,可调兵剿灭。海上遇盗,追之不及,救之不能。且海盗与陆匪不同,陆匪尚有巢穴可寻,海盗来去如风,剿之难矣。臣以为,海贸当缓行。”
朝堂上,两派针锋相对,吵得不可开交。
钦宗看着这一切,心中疲惫。他知道,这些争论背后,是利益的博弈,是理念的冲突。支持海贸的,多是东南出身的官员,或是像种师道这样看重实利的武将;反对的,则是内地士绅集团的代表,他们担心海贸壮大商人势力,冲击传统秩序。
而他,需要在中间平衡。
“此事……”他缓缓开口,“容朕再思。退朝。”
退朝后,郑居中与刘豫等人聚在宫门外。
“今日虽未定论,但陛下显然犹豫了。”刘豫低声道,“只要海上再出点事,陛下必会下令暂停海贸。”
郑居中点头,眼中闪过阴冷:“海上……很快就会有‘事’了。”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登轿离去。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宫墙阴影处,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匆匆回到内宫,将所见所闻禀报给了帝姬留在宫中的心腹女官。
消息很快通过飞鸽传往太原。
三月二十四,午时。
泉州外海二十里,鬼哭礁海域。
“海鹏号”上,苏启年站在船头,望着前方那片礁石林立的险恶海域。这里被称为“鬼哭礁”,因为暗礁密布,水流湍急,船只经过时常有触礁沉没,故得此名。
“掌柜的,前面就是鬼哭礁了。”船老大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水手,脸上带着忧色,“这片水域不好走,要不要绕道?”
苏启年看着海图。绕道的话,要多走一天路程,而且绕道的航线离海岸更远,更危险。
“按原计划走。”他下定决心,“通知护航战船,加强警戒。”
命令传下去。两艘战船一前一后,将三艘商船护在中间。船上的水兵都绷紧了神经,弩箭上弦,霹雳火就位。
船队缓缓驶入礁石区。
海面看似平静,但水下暗流涌动。礁石如鬼魅般矗立,船只在其间穿行,稍有不慎就会撞上。
突然,前方战船的瞭望手高喊:“右前方!有船!”
众人望去,只见右前方礁石后,转出三艘快船!船速极快,直扑而来!
“是海盗!”船老大嘶声喊道,“准备迎敌!”
几乎同时,左后方也出现两艘快船,形成夹击之势!
五艘快船如饿狼扑食,迅速逼近。船上的海盗们精赤上身,手持弯刀,发出怪叫。
“放箭!”护航战船的指挥官厉声下令。
弩箭如雨射出。但海上颠簸,准头大失,只有少数箭矢命中。海盗船却不停,冒着箭雨冲来。
距离五十步时,海盗船上突然抛出数十个陶罐,落在商船和战船周围。陶罐破碎,里面流出黑色液体——是猛火油!
“火箭!”海盗头目狞笑。
数十支火箭射来,落在油面上。
“轰——”
海面瞬间燃起熊熊大火!三艘商船和两艘战船全部陷入火海!
“弃船!跳海!”苏启年嘶声喊道。
但已经晚了。海盗船迅速靠近,海盗们如猿猴般跳上商船,见人就杀。惨叫声、喊杀声、火焰燃烧声混成一片,宛如地狱。
护航战船上的水兵拼死抵抗,但海盗人数太多,且个个凶悍,很快就被压制。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五艘商船和战船全部被海盗控制,船上的货物被洗劫一空,人员……除了少数几个被故意放走的,其余全部被杀。
鲜血染红了海面。
几个被放走的水手趴在破碎的船板上,看着渐渐远去的海盗船,眼中尽是恐惧。
“回去告诉韩世忠,”一个海盗头目狞笑道,“鬼哭礁,是我们‘黑蛟帮’的地盘。以后再有商船敢过,来一艘,劫一艘!”
海盗船消失在礁石后。
海面上,只剩下燃烧的残骸和漂浮的尸体。
风起了。
带着血腥味,带着焦糊味,带着死亡的气息。
而这阵风,即将吹向泉州,吹向太原,吹向汴京。
吹起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