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林成被这一句直白的问话戳中了软肋，一时竟有些语塞，脸上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尴尬。
孩子的眼睛太干净，问题太直接，他既不能撒谎骗他，又不能把父母不负责任的真相赤裸裸说出来。
他轻咳一声，轻轻揉了揉铭浩的头顶，语气放得极柔：“傻孩子，爸爸妈妈怎么会不要你们？他们只是暂时有事，出去一阵子，等忙完了，自然会回来看你和妹妹的。”
这话连他自己说起来都有些发虚，只能赶紧转移话题，稳住孩子的情绪：“先不说这个了，你把刚才姥爷跟你说的约法三章重复一遍，特别是另外两条，记牢了没有？”
铭浩果然被引开了注意力，小眉头一皱，进入了认真思考的状态，暂时把爸爸妈妈的事抛到了脑后。
他歪着小脑袋想了一会儿，才小声开口：
“第一条……不许跟家人作对，不能伤害家人，长大了要保护大家。”
“第二条，不许乱发脾气、摔东西、撒泼，有事要好好说，可以哭，但不能乱来。”
说到这儿，他停下了，眼神又迷茫起来，抬头望着史林成：“前两条我都记住了，也能答应姥爷，可是第三条……我不懂。”
“哪里不懂？”史林成耐着性子循循善诱。
“你说不许毁坏贵重的东西，做错了要弥补……什么是弥补啊？”
史林成放缓语气，一字一句，用他能听懂的话说：“弥补，就是你做错了事、弄坏了东西，要想办法改正、赔偿，为自己的错误负责。”
“那……那我把姥爷的画撕坏了，要怎么弥补？”铭浩小声问。
“你现在还小，还没有能力弥补。”
史林成轻叹一声，“合同被你剪碎了，姥爷要亲自去跟人家道歉、解释，求人家原谅；那幅画被你撕烂了，我要找最厉害的师傅去修复，要是修复不了，那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花再多钱也没用。所以做事之前，一定要先想一想，不能冲动，懂吗？”
铭浩似懂非懂地瞪着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姥爷，小脸上满是沉重。
话题确实太沉重了，连一个几岁的孩子都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史林成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剩余的火气渐渐消散：是啊，钱只是生存和提高生活质量的介质，人生除了给家人提供丰裕的生活，还应该教育好自己的子孙后代，这样比起来，损失掉的画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说实话，明浩开始出生时，因为是家里第一个第三代，还是个男孩，史林成喜欢的不得了，工作再忙，回家也要看看、抱抱，含饴弄孙的幸福让他曾经很享受。
可是随着第二个孩子的出生，铭浩的性格也发生了一些变化，一回家看到两个孩子顽皮捣蛋，心里就烦，总是下意识疏远、不耐烦。
像今天这样，单独和外孙相处一个晚上，说这么多的话，还是第一次。
这么一聊，他才真正看明白——这孩子骨子里并不是坏，只是缺管教、缺乏真正的爱，并不是无药可救。
前半生已经丢过一个孩子了，痛失了她的童年，后半生他这个隔代的孩子，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走歪？
史林成甚至突然想到，他这么大的产业，大女儿、小女儿和小女婿都不想接手，只有大女婿觊觎已久，可这人品行不行，他绝不能把这么重的担子委任于他，如果可以，这个大外孙是不是可以培养？
沉默了好半天，铭浩才怯生生地抬起头，小声问：“姥爷，修复那幅画……是不是要花很多很多钱？”
史林成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一软：“如果花钱能修好，那还算万幸，姥爷最怕的是，花钱也修不好了。”
铭浩低下头，小肩膀微微耷拉着，再也没说话，只是默默盯着自己的脚尖，小小的心里，第一次装下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愧疚和不安。
史林成看到，地面上，一双小脚前边，滴下了两滴水珠。
“铭浩！”
史林成的心猛地被狠狠揪了一把，声音都跟着发颤。
他慌忙伸手，双手轻轻捧起外孙的小脸，指腹一擦，立刻摸到满手冰凉的泪水。
孩子早已哭成了小泪人，两条泪痕顺着脸颊往下淌，看得他心口一阵一阵发疼。
“别哭……别哭啊……”史林成慌了手脚，声音都软了下来，“姥爷没怪你，真没说你什么，不哭了好不好？”
铭浩咬着嘴唇，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却越掉越凶，小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姥爷……我错了……我不该撕画……不该烫小姨……不该咬你……我以后再也不胡闹了……你别生气……”
话没说完，他猛地一挣，从史林成的手里挣脱开，小身子一转，就往房间里跑。
史林成刚要抬脚去追，就看见刘姨抱着正抹眼泪哼唧的铭瑶从史玉冰的房间里走出来，正好挡在了路口。
铭瑶一看见哥哥，立刻伸着小手哭唧唧地喊：“哥哥……哥哥不睡觉，我也不睡……”
“乖，哥哥这就陪你睡觉。”史林成柔声哄着小孙女，脚步不停，准备进房间把铭浩哄出来。
可他刚走到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铭浩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大大的、沉甸甸的存钱罐，塑料外壳被磨得有些旧，一看就是攒了很久很久。
他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睛红红的，却仰着头，把存钱罐用力往史林成面前一递，小声音说：
“姥爷，我这里有钱……我攒了好多好多……咱们数一数……”
史林成望着铭浩怀里那个紧紧抱着的、已经被磨得发白的存钱罐，听着孩子那句带着哭腔却无比认真的话，心里瞬间被一股又酸又软的情绪填满，百感交集。
他应该经常拿出来看，拿出来数吧！
史林成活了大半辈子，商场上多少大风大浪都经历过，多少虚情假意、尔虞我诈都看得透彻，可此刻，面对一个孩子真心实意的愧疚，他还是忍不住动容。
刚刚还在心里暗叹，这孩子虽然顽劣，却本性不坏，懂得认错、懂得弥补，当真是孺子可教也。
只要好好引导，一定能把歪掉的性子一点点掰正。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铭浩下一句话，直接把他雷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只见铭浩吸了吸鼻子，抹掉脸上的泪，小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却一本正经地补充了一句：
“姥爷，你先把修复画的钱扣出去，剩下的，我还要留着去迪士尼……”
史林成：“……”
他哭笑不得，伸手掂了掂存钱罐：“你还想着剩下的？你以为你这罐里的钱，够修复那幅画吗？”
铭浩一下子瞪圆了眼睛，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惊，小嗓门都提高了几分：“不够？不够也没关系，我爸爸说，我这里面钱可多了，够我花一辈子了！”
史林成耐着性子解释：“你那点零花钱、压岁钱，连装裱费都不够。”
铭浩这下急了，小眉头紧紧皱起，立刻想到了“救星”，张口就说：“那你给我爸爸打电话！让他帮我出！等你死了，我就用你留下的钱还他！”
“……”
“你死了，你的钱都是给我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