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彩页文学 > 什么?她们都是真实存在的? > 第九十六章:我已经老啦,师父

第九十六章:我已经老啦,师父

    阿杏怔在原地。

    阳光斜斜穿过庭院的老树,在她素白的衣裙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她看着门口那个年轻却目盲的僧人,看着他温和含笑的脸,那双曾经清澈温润、如今却空洞映不出任何倒影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麽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这些年,她设想过无数次师父回来的场景一一或许是个孩童模样,或许是像自己初见他时那般年轻,又或许已经步入中年————

    她甚至想过,师父会不会忘了前尘,需得她一点一点去接近、去唤醒。

    可没想到,师父会这样回来。

    带着一身风尘,拄着盲杖,站在她面前,温和地唤她。

    「师————师父?」

    阿杏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像是在害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是我。」

    陈江温和地点头,木棍轻轻点地,朝她的方向迈了一步。

    阿杏几乎是在他动的同时扑了过去—一却又在即将触碰到他的刹那硬生生停住,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臂。

    是真的。

    布料粗糙的触感,温热的体温————不是幻觉。

    师父的确回来了,就站在她面前一一年轻了许多,甚至是个少年模样,只是那双眼睛————那双总是温和看着她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焦点。

    「你的眼睛————」

    阿杏眼眶红了,声音有些哽咽。

    「转生的代价罢了。」

    陈江抬起手,准确无误地抚上她的头顶,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轻轻揉了揉。

    他笑着说,「无妨,不影响什麽,看不见反倒清净。」

    阿杏咬住下唇,泪水无声滚落。

    重逢本该喜悦,可她看着师父那张过分年轻的面容,看着那双蒙着一层灰翳、不再明亮的眼睛,心底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这些年,辛苦你了,阿杏。」

    陈江轻声道。

    他看不见她如今的模样,但能感知到她比记忆中消瘦了许多,肩膀单薄得令人心疼。

    阿杏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不辛苦————能等到师父回来,一点都不辛苦」

    。

    她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师父,先进来吧。外面风大。」

    她自然而然地握住陈江的手,引着他往寺里走。

    陈江没有拒绝,任由她牵着。木棍仍点在石阶上,发出规律的轻响。

    「寺里一切还好吗?」

    他开口问道,「都出过什麽事?说与贫僧听听。」

    「都好的,没出过什麽大事。

    「後院那棵梅树,你走後第三年,遭了雷击,枯了一半。我没舍得砍,悉心照料着,後来竟又发了新枝,如今长得比原先还茂盛些,开花时热闹得很。

    「佛堂西南角的柱子有些蛀了,前年请匠人来修补过,换了新木,雕了莲花纹,到时您摸摸看,应当能摸出来。」

    「还有大橘,它的孩子也有了孩子,现在庙里有不少小猫崽呢————」

    她轻声细语地说着,将这些年寺里点点滴滴的变化娓娓道来。

    陈江静静地听,偶尔点头,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洁净的青石板上。

    风过庭院,老树沙沙作响。

    「不过,倒是有一件奇怪的事。」

    说到这,阿杏露出了困惑的神色,「你刚走的前几年,庙墙外偶尔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几具屍体。附近的百姓去查看,发现那些屍体无一例外,几乎全是有过前科、上了悬赏的盗贼、甚至不乏穷凶极恶之徒。」

    「————屍体?」

    闻言,陈江想到了什麽,抬起头,「看」向石塔所在的方向。

    「对。这件事传出去後,不少百姓都专门守在庙墙外,等着屍体出现後,拿去官府换赏钱————後来这件事知道的人愈发多了,出现的屍体却变少了,後面渐渐就没了。」

    「这样麽。」

    陈江嘴角轻微上扬。

    他并未点破,只是温和地点点头,「倒还真是一件怪事。」

    两人走进佛堂。

    浓郁的檀香扑面而来,陈江在蒲团前驻足,面朝佛像的方向,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阿杏在一旁静静看着,看着他虔诚的侧脸,看着他空洞却仿佛蕴含着另一种「看见」的眼睛,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一有重逢的喜悦,有心疼,也有一种奇异的安定。

    师父回来了。

    虽然眼睛看不见,但他的模样还是和从前一样,只是比记忆中更年轻了些。

    但他还是他。

    这就够了。

    等他重新直起身,阿杏主动说道。

    「师父饿不饿?我去给你煮点粥。」

    「不急。」

    陈江摇摇头,转向阿杏的方向,「让我看看」你。」

    阿杏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师父虽然看不见,但修行者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

    她安静地站在那,任由陈江的感知笼罩自己。

    在陈江的感知里,阿杏的轮廓相当柔和。她穿着素白的衣裙,长发用木簪馆起,身形略显单薄。

    她的气息很稳,带着佛门香火常年薰染的宁静。

    只是感知终归是只能感知到轮廓,细节上的东西却是感知不到的。

    於是陈江伸出手。

    阿杏没有闭眼,就这样看着陈江,感受着师父微凉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额头、眼角、脸颊。

    「我已经老啦,师父。」

    她轻轻开口,「师父你,倒是比我第一次见你时,还要年轻呢。」

    「不老。」

    陈江收回手,嘴角的弧度依旧温和,「在贫僧心里,阿杏还是那个阿杏,年轻又漂亮。」

    阿杏鼻头微微一酸,眼眶又有些泛红。

    但她却笑了出来,「师父还是像以前那样,净会说些好听的。」

    陈江笑笑,不再多言,转而问道,「虞施主,这些年可还好?」

    「我不太清楚她的状态。」

    阿杏摇了摇头,「这些年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偶尔醒着,话也不多。」

    「这样麽。」

    陈江若有所思。

    从刚进寺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那座石塔上方,好像隐隐笼罩着一片深邃的、压抑而庞大的绯红。

    「要去看看她吗?」

    阿杏问,「她醒了,应该知道你回来了。」

    「是该去看看。」

    陈江点点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