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妮莎的办法————
就是在这里等着。
每到千钧一发的关头,主都会来操控她的身体,然後奇蹟般地将一切导向正轨,所以凡妮莎一点也不紧张。
反而她指引着阿伦,按照原本的计划撤离。
两人在昨天就前来踩点了,阿伦更是这几天都泡在这里,对剧场的结构了如指掌。
部分吊顶是相通的,不相通的部分也被他们悄悄打通了。
此刻,他们就潜伏在自标包间走廊上方的狭窄空间里。
阿伦撤离的方向也是预定好的,只是他从那边离开,就很难回到这里了,凡妮莎不想放弃这麽好的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走着。
那群人靠得越来越近,凡妮莎终於开始慌乱了起来。
按照惯例,她的主早该降临了!
可那种熟悉的操控感却一直没有到来。
她看着越来越近的人群,一咬牙,手脚并用地向旁边包间的吊顶爬去!
首演很快就要开始了,包间里已经被检查过几遍,里面已有几名侍从在忙碌。
整个包间面积不大,除了面向舞台的沙发和矮几,只有一个狭小的独立盟洗室。
凡妮莎掀开了吊顶盖板,无声无息的来到了盟洗室中。
果然,外面的人们并没有进包间搜查,脚步声很快走远了。
安全了————吗?
不!她现在麻烦更大了!
她现在被困在包间的盥洗室里!外面就是侍从!那扇薄薄的门板随时可能被推开!
这里可没什麽能躲藏的地方,随便有人推门进来,她直接就会被发现!
该死,现在怎麽办?!
凡妮莎擡头望向上方,吊顶的盖板可以重新爬上去,但————她做不到啊!
这天花板足有近四米高,起码需要借力几次才能跳上去!
如果那个操控她的伟大存在过来,一定能完全不发出任何声音就轻易做到,可让凡妮莎自己来的话————
凡妮莎咬着嘴唇估量了一会儿,估计自己勉强也能爬上去,但很可能搞出动静。
手脚够快的话,跑应该是能跑掉的,可一旦引起护卫们的注意,她就再也别想回到这包厢中了。
那麽————现在就放弃计划,逃走吗?
凡妮莎眼中掠过一丝茫然,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如此关键的抉择。
下意识的,她开始祈祷,这种时候,她的主该出手了,她的主会拯救一切的,包括她。
可无论怎样祈祷,都没有半分回应,这让她愈发惶恐,她是被抛弃了吗?
不,不可能!一定是她不够虔诚,只要足够虔诚的话,只要足够虔诚的话————
正当她绝望地反覆祷告时,头顶忽然闪过一道微光!
回应了!主回应她了!
她惊喜地擡头却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面细小的镜子,正从上面的通风管道中闪烁着光芒。
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注视,那镜子消失了,一枚单片眼镜凭空悬浮在那个位置,镜片後映出一只毫无感情的、茶褐色的瞳孔。
是多萝西娅。
回应她的不是主,而是她的同伴。
多萝西娅此刻正在剧场一楼的角落中,她是买票进来的。
包厢在二楼,看台的角度专门设计过,从下向上是完全无法看到半分的。
但多萝西娅有她的【辉光之镜】。
她也穿了一身葬服,脸上也便理所当然的覆了层服丧才会戴的黑纱。
黑纱之下,她的双眼冰冷的注视着这一切。
「你确定凡妮莎去了包厢中?」
「没错,我撤离时她向那边靠过去了!」阿伦整个人隐在立柱的阴影里,眼神如同出鞘的刀锋,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那麽她大概率被困在盥洗室————找到了。」
多萝西娅的语气毫无起伏,她一直开着【理性】模式,这也是她的最新发现。
在这个模式下,她对镜子的掌控能力大幅提升,叠加上【辉光之镜】的增幅,她对镜子的操控力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可以做出极其复杂的动作。
就比如此刻,她正依据脑海中的通风管道图纸,大脑飞速运算着每一面预先布置的光镜角度、反射路径都被精密计算,最终将视线延伸到了凡妮莎所在的狭小空间。
凡妮莎擡起头与多萝西娅隔空对视,她心中忽的有种奇妙的感觉,那是一种安心感,与被操控时不同的安心感。
她的主永远都强大无比,能以匪夷所思的方式化解危机,而她只需扣动扳机。
而她的同伴们,与她一样是凡人,会软弱,会莽撞,力量也有限的很————但他们依然站在这里,与她同行。
对视了片刻,凡妮莎缓缓收回了目光。
不知为何,那颗慌乱的心,竟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凡妮莎冲着那单片眼镜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她决定留下,她要看看情况。
这是她的抉择,完全由她的意志,做出的抉择。
无论是对是错,她已决意向前。
「我的主。」
凡妮莎再次於心中默默祈祷,可这次,祷词的内容悄然改变了。
「请见证我的意志。」
凡妮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盟洗室的门推开一道极细的缝隙,单眼向外窥视。
包间里有一名侍从垂手侍立,沙发矮几旁坐着一个人,似乎已经等了许久。
这人衣着考究,但看他坐立不安、频频望向门口的模样,显然并非那位「大人物」。
忽的,头顶微光又是一闪,凡妮莎擡头看去,多萝西娅的单片眼镜又出现了,上下晃了晃,似乎在提醒她注意什麽。
凡妮莎立刻屏息凝神,尽力保持安静。
片刻後,包间外传来清晰而沉稳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凡妮莎心中一紧,将门缝几乎合拢,只留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向外望去。
——
几个人鱼贯而入。
领路的是名仆人,紧随其後的是一位气质奇特的中年男子,再後面则是一位衣着华贵、年纪不大的贵族少年。
凡妮莎的目光从贵族少年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便被中年男人吸引了。
没办法,他确实有些太过古怪了。
他只穿着一件朴素的长袍,没有任何标识,但他的脸————完全不像常人!
他的双眼处,有着放射状的狰狞伤疤,仿佛被灼伤一般的痕迹,原本的眼珠早就不见了,只有两个空洞。
而他的行动却和常人一般无二,既没有要人搀扶,也没有像盲人那样手拿盲杖,步履沉稳而自然。
他一边与身旁的贵族少年低声交谈,一边走进包间,精准地避开所有障碍,毫无半分犹豫与迟疑。
就仿佛————他仍能看见。
走进包间,先前等待的那人立刻起身,正要开口问候—
那位名叫萨顿的中年男子却猛地擡手制止了他!
随後,他缓缓转动头颅,空洞的眼眶划过整个包厢,仿佛在环视着四周一般。
他的动作忽的停住了。
「怎麽了,萨顿叔叔?」
「有人在窥视着这里————找到了。」
他的话语骤然冰冷,随即轻轻打了个响指。
凡妮莎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结冰了。
他,他发现自己了!
怎麽办?
跑,得赶紧跑,从天花板出去吗?
不行,来不及了,如果直接冲出去的话————
「好了,解决了,坐吧,贾勒特。」萨顿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凡妮莎正准备冲出去的脚步止住了,她有些疑惑的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
好像————没有受伤?
那个叫萨顿的男人没有发现自己?
凡妮莎有些迷茫,随後一丝侥幸的狂喜涌上心头。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等等!!
她猛地意识到了什麽,僵硬缓慢地擡起了头。
通风管道里,所有闪烁的镜子,已经全都不见了。
多萝西娅!!
他发现的是多萝西娅!
一股寒意瞬间攥紧了凡妮莎的心脏。
那个男人竟然瞬间就发现了多萝西娅的窥视?!
多萝西娅是何其谨慎的人,更是在【理性】状态下全力操控,绝不可能犯下莽撞的错误。
而且她还提前给了自己警告,肯定有所准备。
就算这样,还是被揪出来了吗?
这个男人————究竟是什麽层级的超凡者?!
而且,他为什麽没发现离得更近的自己?
凡妮莎死死的捂住自己的嘴巴,半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现在,她彻底失去了与同伴的联系,只能像个石雕般僵在黑暗中等待。
她强迫自己回忆昨天的预案。
这种情况多萝西娅考虑过,敌人有强大的超凡者护卫,她没有强行突破的信心的话,就可以直接想办法离开了。
如果能够直接离开,那就赶快走,如果被困住了,同伴们会想办法制造混乱,给她创造机会!
凡妮莎两眼一亮。
对,现在她只需要等待一下就好,她的同伴会给她创造离开的机会的!
可————
现在多萝西娅和阿伦,真的还有制造混乱的余裕吗?
不,凡妮莎咬了咬牙,她更应该担心的是多萝西娅,她明显受到了那名超凡者的攻击————她还好吗?
那名超凡者如此强大————凡妮莎咬着嘴唇。
她现在什麽都无法做,只能焦急的在盟洗室中等待着。
包厢里的人显然对「萨顿」有着绝对的信心,无人提出再次搜查。几人落座,低声交谈起来。
断断续续的话语,飘进了凡妮莎的耳朵:「金衡学会————怎麽————」
「不知道————没有————」
「三皇子————临时————」
三皇子?
凡妮莎怔了一下,努力的回忆了起来。
她似乎有些印象,多萝西娅提起过,他————不,那是八皇子,他派系中的一名贵族,本准备去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学校甚至还专门准备举办晚宴,最後却取消了行程。
会是三皇子麽?
难道他准备过来?
凡妮莎心念急转,随即又化为一片苦涩,她现在自身难保,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又能做什麽?
或许下一刻就会被发现。
如果真是那样————
凡妮莎攥紧了拳。
顶层的包厢中人们轻松谈笑,下面的观众席却拥挤了不少。
芙萝拉将一本厚重的书放在了腿上,左右看了看身旁座位拥挤的观众,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站起身,悄然走向侧面的走廊。
她很快便寻了一间盟洗室。
剧场的盟洗室不是那种老式的、满是天鹅绒挂毯的屋子,而是皇室现在推崇的新设计。
整个盥洗室中都铺上了昂贵的瓷砖,一眼看去乾净且冰冷。
原本的挂毯也被光滑的木质隔板替代,芙萝拉看了眼,盟洗室中的隔间只有一间锁上了门,她随意挑了一间走进去,坐在休息用的长凳上,将那本厚重的书摊开在了腿上。
她只是凝神看了片刻,脸上的神情便急剧变化起来震惊、迷惑、不解、惊恐————
最终定格为一个极其古怪的表情。
「【悼亡诗】————坏掉了?」
「它为什麽会说,我站在一片废墟上?」
无论是包厢中的贵客,还是在阴影中行动的人们,似乎都没注意过舞台。
演出早已开始。
聚光灯下,是蔷薇剧团那位风头正劲的舞女—莉莉安。
猩红的天鹅绒帷幕缓缓向两侧拉开,她独自立於舞台中央。
平静的目光扫过座无虚席的奢华剧场,扫过那些衣冠楚楚的观众,最终,投向顶层的包厢。
她知道,这片土地,这个名为东城区的繁华之地,两个月前还是一片废墟。
只有绝望的流浪者会光顾这里,在瓦砾间翻找着任何可能换取一口食物的东西。
而现在,金碧辉煌的剧院、画廊、艺术馆,拔地而起,仿若一个奇蹟。
一个和那些贫苦的人们,没有关系的奇蹟。
一个建立在屍骨上的奇蹟。
莉莉安站在舞台上,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这里埋葬了太多她无法挽救的生命。
但她可以让这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们,为他们陪葬。
想到这里,莉莉安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不知那位艾略特少爷,有没有来看她的表演呢?
如果他来了,那可真是不妙,她是如此的喜爱着他,他的每一封信,她都有收好。
她一定会为他流下最真挚的眼泪的。
莉莉安这般想着,足尖轻点,舒展双臂,缓缓开始旋转。
宽大的裙摆如怒放的猩红玫瑰,在聚光灯下猎猎舞动。
高贵的血,流得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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