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勇靴底碾过雪地上半片冻硬的桦树皮，抬手指向山坳深处那片被雾裹住的黑松林。
“那道口子是当年猎户为了躲暴风雪踩出来的，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
班长点了点头，又仿佛给大家打气：“刚才排长说过，审讯时那帮人说那个犯罪头目叫浩哥的，就是个文弱书生。”
“以他的脚程走不了多快，中午之前我们肯定能追上。”
这时天边的太阳已经露出了半个脸，两行清晰的脚印都不用猎犬跟着，是个人都能看在眼里。
十二个人走得很快，没有一个人拖后腿，就连一个身上背着迫击炮的小伙子都没有落下半步。
这炮不一定能用上，但有些复杂的地形，炮击比用人命去冒险更方便些。
相较于这边的轻松，浩哥和大军这边则有些艰难。
浩哥的棉裤、鞋子沾满了积雪，经过一路奔波早就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
每往积雪里踩一步，这多出来的重量都要让他消耗不少的体力。
他从前在乡下当知青的时候，连挑半筐粮食都嫌沉，哪遭过这种罪。
这一路全靠大军半架半拖着，才勉强没瘫在雪地里。
“浩哥，再撑撑，前面就是鹰嘴崖，翻过去就是邻县的地界，那边咱们还有熟人接应。”
大军的声音发颤，耳朵上周锐打出来的枪伤虽然已经没有渗血，但那份钻心的疼痛并没有消失。
他大口喘着粗气，并不是单纯的累，而是被追得越来越近的恐惧压的。
浩哥长长呼出一口气，扶着一棵松树往回看，谷口方向的晨光里似乎能看见隐约的人影在移动。
他咬着牙把怀里最后半块冻硬的窝头掏出来，塞给大军一半，自己啃着剩下的那点，指节攥得发白。
“不能在这么走，他们会顺着痕迹追上来，咱们得用树枝把脚印扫了。”
这招他们以前用过，昨晚也蛟龙峡村偷粮食的也原样照办，颇有一招鲜吃遍天的架势。
“没用的。对方有猎犬，这么近的距离就算清除了脚印也清理不掉我们身上的味道。”
大军摇着头解释，提醒着浩哥这是异想天开。
“我们现在只有不停的跑，希望菩萨保佑能够渡过危机。”
浩哥啃窝头的动作猛地顿住，冻硬的玉米面碴子卡在喉咙里，呛得他弯下腰剧烈咳嗽，指节把松树皮抠下一大块碎渣。
他从前自负聪明，就算是从村里跑了，也能靠一张嘴就把一伙亡命徒汇聚在一起。
几年时间，他们作案数十起，每一次都能全身而退。
哪曾想这次只是为了一批生产大队的秋粮，竟然栽在一群他看不上的泥腿子手里。
“菩萨？哪个菩萨会保佑咱们这种人？”他直起腰，把最后一点窝头渣塞进嘴里，然后抓起一把浮雪水往下咽。
“不能靠所谓的神仙，大军你去，往前边跑，两百米后倒退着走回来。”
浩哥往前边一处岔路指了指，然后找了根树枝开始清理周边痕迹。
“你想再来一次金蝉脱壳？可是昨晚都失败了？”大军有些迟疑，不再像以前那样相信浩哥。
“你不相信我？那你有什么其它的办法？”浩哥猛地抓住大军双肩，眼珠子红得要透出血来。
以前这些人可没这么墨迹，都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现在手下这批兄弟出了事，连最得力的帮手都不再相信他，这让浩哥的心里暴躁的几乎要发狂。
“好，我去。”
以前的习惯还是让大军选择了顺从，只见他撒开两腿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去。
为了留下清晰的脚印，每一步还故意往深了踩。
脚印顺着岔路往鹰嘴崖的方向直直延伸，连半点拐弯的痕迹都没有。
两百米刚跑完，他就按着浩哥的吩咐转过身，踩着自己刚才的脚印倒退着往回走，鞋底的纹路和之前的痕迹严丝合缝，乍一看就像只有一个人往崖口方向去了，根本看不出折返的破绽。
浩哥蹲在原地，手里的树枝没停，把两个人刚才站过的地方扫得平平整整，连掉在雪地上的半粒窝头渣都用雪埋得严严实实。
等大军退回到身边，他抬手就把身上的棉大衣扯了下来，把大军看得一愣。
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浩哥从怀里摸出半瓶之前剩下的煤油，拧开盖子往自己和大军的袖口、裤脚、鞋面上泼。
紧接着又让大军也来了一遍，刺鼻的煤油味瞬间盖过了人身上的汗味，混着刺骨的寒气往人身上钻。
“这东西瞒不了多久。”
“顾不上了，能瞒多久瞒多久。”
浩哥说完拽着人往侧边的冰沟里钻。
那是山泉水流出来冻成的薄冰面，滑得连脚印都留不下，只能看见两道浅浅的冰痕，顺着沟往山后的密林深处绕。
“昨晚金蝉脱壳是粮食太多，前后爬犁的痕迹不一样。”浩哥的声音压得极低，靴底踩在冰面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这次他们看见脚印往鹰嘴崖去，肯定全队往那边追，等他们发现不对折返回来，咱们早就顺着冰沟绕去邻县的接应点了。”
大军咬着牙跟着他在冰面上挪，耳朵上的枪伤被风一吹，已经麻木得感觉不到半点疼痛。
两个人踩着冰面走了足足半里地，才敢往旁边的灌木丛里钻。
身上的棉裤腿蹭满了带刺的树枝，刮出好几个小口子，雪沫子钻进去，冻得皮肤发麻。
这边顾大勇带着队伍顺着脚印追到岔路口，嗅天风就要顺着往鹰嘴崖的方向冲。
顾大勇却猛地拽住了狗绳。
他蹲下身，指尖蹭过雪地上的脚印边缘。
大军倒退着走回来时，脚后跟带起的雪粒在脚印的前半部分堆出了一道极浅的棱，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不对。”顾大勇抬头往冰沟的方向扫了一眼：“这脚印是故意做出来引我们往崖口追的，他们根本没往那边去。”
背着迫击炮的小战士愣了愣：“不能吧，脚印这么清楚，总不能两个人凭空消失了？”
周锐上前两步。
他的鼻子和旁人不同，虽然嗅觉比不上猎犬，但超越普通人许多。
那股刺鼻的煤油味虽然被风吹散，但还是留下了些许。
他蹲下身子，找到了一处液体滴落在雪上的痕迹，小心捧起凑到大黄的面前。
既然有了更明显的气味，完全可以让猎犬重新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