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吒默然不语。
他自然也知道，新的斗争开始了。
小雷音寺闹出那般动静，时间长河当空倒挂，三世佛金身齐聚，观音以玉簪划开光阴，苏元赤足踏入长河，最后连元始天尊都亲自降下法驾。
这等阵仗，若说能瞒过玉帝，那也太假了。
虽说陛下平日里懒得管事，可架不住他爱看热闹啊。
不过看目前这架势，咱们这位陛下恐怕不光是看了热闹，还看出了门道。
天蓬挠了挠后脑勺：
“争夺信仰，自古有之，这倒不是新鲜事，只是大太子刚才问的那个问题，我也没想通。”
“天庭用人选人，自有其法度，怎么会像大锅乱炖一样，到处抓人往里塞？”
“这种事，按理说该是文昌帝君出面才对。礼部掌文运、主教化，管的就是信仰香火、典籍经卷这一摊。”
“怎么陛下绕过了礼部，反倒把这差事交给了闻仲大帝？”
苏元将烟头掐灭：
“看不懂么？”
众人摇了摇头。
苏元眯起眼，缓缓开口：
“这便是陛下的高明之处。”
“你们想，若这差事真落到文昌帝君头上，会是什么局面？”
“他执掌礼部不假，但他刚转正多少年？在凌霄殿上站班都站不到第一排的主儿。”
“若是由他出面打擂台，跟我们争夺信仰，他凭什么打得赢我们？”
“金吒回头找他爹，我回去找闻仲，找太白金星，照样给他使绊子。文昌帝君便是牵头挂帅，也不过是个空头将军，底下的人阳奉阴违，他能有什么法子？”
天蓬听到这里，也慢慢懂了，缓缓道：
“可如今……如今这个小组的组长是闻仲帝君，常务副是太白金星，李天王也在组里。咱们的人被架到了台上，反倒不好再去找他们走关系了。”
“自古忠孝两难全，咱们若是跟他们对着干，那便是忘恩负义；若是不对着干，那便是坐视新法被人掐灭。咱们现在……反而被动了。”
金吒点了点头，面色沉凝：
“我说我给我爹发消息怎么不回了，原来是进了这个领导小组，要避嫌了。”
他顿了顿，长叹一声，“陛下还是陛下，举重若轻，四两拨千斤。一道任命，便把我们从左右逢源逼到了左右为难。”
他转过头，看向苏元：
“只是有一桩事我想不明白。我们传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陛下耳目遍布三界，不可能不知道，天庭早干什么去了？”
苏元没有答话，只是翻出通讯灵符，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将灵符递到金吒面前。
金吒接过来一看，眉头便皱了起来。
《西牛贺洲文化宣传教育中心关于防范不实传教的风险提示》
新闻发表在一个没什么人关注的公众号上，落款日期，则是十五年前。
“近期，辖区部分偏远州县出现不明人员以‘新法’‘自主修行’为名开展流动宣讲，内容偏离三界正统修行典籍，存在夸大功效、误导信众倾向。为防范虚假传教扰乱正常信仰秩序，现就有关事项提示如下……”
金吒一目十行地往下扫。
“一、提高甄别意识。各宗门、洞府、山精野怪及凡间城社需认清正统仙佛法门传承脉络，对无宗门背书、无仙箓备案的流动宣讲保持警惕，切勿轻信‘人定胜天’等不实说辞。”
“二、强化属地责任。各地城隍、土地按辖地网格化管理要求，做好日常巡查摸排，发现可疑传教活动及时登记造册，按程序报送中心备案。”
“三、畅通举报渠道。广大仙民凡发现未经备案的不明传教行为，可通过城隍驿传等方式向中心反映，共同维护西牛贺洲信仰领域平稳有序。”
金吒看完，嘴角一撇，嗤笑道：
“这写的什么玩意，这不是纯属放屁么。什么‘按辖地网格化管理要求’、什么‘及时登记造册’，全是假大空的套话。”
“没有约束力，没有上位法，也没有考核指标，责任不到人，落不到实处。城隍土地凭什么替你这个什么中心搞巡查摸排？巡出来了又怎样？”
“说来说去，就是让下头看着办。下头怎么看着办？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看来天庭早就发现了我们在西牛贺洲的动静，只不过压根没当回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十五年前随便发个不痛不痒的风险提示，就拉倒了。”
苏元没有接话，只是又划了几下灵符，递过去两条新闻。
第一条。
《凌霄殿常务会议召开 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主持并发表重要讲话》
金吒的目光落在新闻日期上，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大战如来的那一天。
“仙民日报凌霄殿讯 近日，凌霄殿常务会议召开，专题研判当前三界信仰领域形势，部署大劫前后教派管理与信仰引导重点工作。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主持会议并发表重要讲话。”
“会议指出，当前三界正处于量劫关键期，信仰格局深刻调整，各类思潮暗流涌动，正统信仰传承面临新的形势与挑战。会议充分肯定了近年来天庭在三界信仰体系建设取得的成效，同时强调，要清醒认识到部分区域出现的非主流修行法门传播态势，其蔓延速度、覆盖范围、影响深度需引起高度重视。”
“会议强调，要坚持天庭对信仰工作的集中统一领导，牢牢掌握意识形态工作主导权。要统筹阐教、截教各方力量，凝聚三界仙门共识，构建协同联动的信仰治理格局。要坚持疏堵结合、分类施策，一方面强化正统法门的普及传播，提升仙民群众的鉴别能力；另一方面规范民间传教秩序，压实属地管理责任，坚决防范无序传教冲击三界稳定大局。”
“会议要求，各部委、各洲天衙要切实扛起主体责任，细化工作举措，强化督导考核，确保各项部署落地见效，为平稳渡过大劫、构建劫后三界新秩序筑牢信仰根基。”
“阐教、截教相关代表列席会议，天庭各部各司主要负责同志参会。”
苏元又指了指第二篇。
《坚定正统信仰方向 凝聚三界奋进合力》
署名：文昌帝君。
“当前，三界发展站在新的历史关口，量劫的考验与机遇并存，信仰领域的固本培元、凝心铸魂工作尤为重要。信仰是三界运转的根基，是仙民修行的遵循，唯有锚定正统方向、传承正道法门，才能保障三界秩序行稳致远。”
“要深刻认识坚持正统信仰的重大意义。千百年来，以天庭为核心的信仰体系历经数次量劫检验，承载着三界运行的底层逻辑，护佑着万类生灵的修行进阶之路。背离正统、另辟蹊径，看似捷径，实则暗藏业力反噬、根基不稳的巨大风险，最终必将误人误己。”
“要持续深化正统信仰的传播普及。依托各级城隍、土地体系，推动正统法门进凡间城社、进深山洞府、进精怪群落，用仙民听得懂、能践行的语言讲清正道修行的核心要义，引导广大仙民树立正确的修行观、价值观，自觉抵制各类旁门左道的误导蛊惑。”
“要充分发挥各方主体的协同作用。阐、截和渊流的各门各派要秉持大局意识，主动担当作为，在传承自身法脉的同时，共同维护三界信仰领域整体稳定。广大仙官仙吏要带头践行正统信仰，发挥示范引领作用，凝聚起同心同德、共克时艰的强大合力，为平稳渡过大劫、开创三界发展新局面提供坚实的思想保障与信仰支撑。”
文末一行小字：“本文刊载于天庭礼部《三界信仰导刊》。”
如来上午寂灭，玉帝下午开会，文昌帝君连夜写文章。
三件事，同一天。
这下众人全都看懂了。
小雷音寺一战，苏元踏入时间长河，调动西牛贺洲亿兆信众的信仰之力，与如来硬撼一拳。
什么是大势？这就是大势。
什么是根基？这就是根基。
那一拳的威力，天庭看在眼里，玉帝也看在眼里。
领导一重视，事情就好办了。
先以会议定调，统一思想；再以文章造势，抢占话语；最后以领导小组落地，组建专班，压实责任。
陛下还是那个陛下。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釜底抽薪。
天蓬看出苏元和金吒有点犯难，便开口道：
“大圣，太子，这事儿一时半会也急不得。”
“前面就是凤仙郡，咱们先入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