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蒙混沌,翻涌不息。
雾霭时聚时散,时凝时流,偶尔有半道未成形的雷光在深处一闪,旋即被更浓的混沌吞没。
七香车便是在这片混沌之中划开一道口子。
车轮碾过之处,鸿蒙之气朝两侧齐齐裂开,如剑开天门,宝光拖着千丈长的尾焰,朝着下界方向疾驰而去。
车内宝光四溅,照得一老一少两张面孔忽明忽暗。
黄龙真人盘腿坐在软榻上,面前三件圣人之宝悬浮半空,缓缓旋转。
黄龙拾起一枚血珠,不过黄豆大小,却内蕴乾坤,隐隐有金身法相在其中沉浮起落。
黄龙就这么痴痴地盯着,嘴角越咧越大,最后实在绷不住,嘿嘿笑出了声,往后一仰。
“什么才叫多宝道人啊?”
“惧留孙这才叫多宝道人,散财童子。”
他忍不住凑上去深深嗅了一口圣血,老脸登时蒙上一重金光,整个人精神一振:
“纯,太纯了。准提老儿人品不济,但是这血倒是好东西。”
“嘿嘿,有了这圣人之血……”
话到一半,他似有所感,抬起眼皮,朝对面看了一眼,正对上苏元那张黑如锅底的脸。
黄龙翻了个白眼。
“行了行了,你别拉个脸了。那六件宝物里面,我这不是还分了你三件么?你还想怎么着?”
苏元一听这话,登时炸了,腾地一下坐直了身子:
“什么叫你分了我三件?那都是给我的!是我分给你的!”
黄龙也不恼,靠在车壁上,翘起了腿。
“是是是,是是是。”
“就算你分给我的,行了吧。”
“你瞧瞧你,惧留孙拿来了六件宝贝,再加上土行孙的三件,一共九件,你六件我三件,天公地道,还斤斤计较个什么?”
“不过大外甥,你自己扪心自问,要没有我出马,惧留孙撑死了再给你拿两件,就把你打发了。”
“如今算下来,你还多拿了一件,怎么还不知足?”
苏元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若不是黄龙在旁边拿南极大帝的身份推波助澜,这次收获也不会这么丰盛。
这叫什么?
这就叫专业。
自古以来,付费,就是对专业最大的尊重。
黄龙虽然收费贵,但贵不是黄龙的毛病,是自己的问题。
想到这里,苏元立马换上一副笑脸。
他将自己的储物囊凭空一倒,连带着之前惧留孙的宝物也倒了出来,总计三枚七宝妙树的断枝、三截圣人指骨,三滴圣血,九件宝物一字排开,交相辉映。
一老一少对坐傻笑,车厢内顿时充满欢乐的气氛。
苏元拿起一枚七宝妙树,在指尖轻轻一拨。那截嫩芽便如活物一般,枝叶轻颤,苏元一边把玩,一边跟黄龙闲聊:
“老舅,话说回来,没想到你对佛界新法也有这么深的研究。”
“最后那段话,句句都踩在点子上,说得真是滴水不漏。我当时是真没词了。要不是你接得及时,我他妈就露馅了。”
黄龙闻言随意一摆手:
“什么新法旧法,我哪懂那些,但是我懂人性。”
“惧留孙那种人,瞻前顾后,患得患失,最怕的就是担责任。你要让他别干一件事,得让他觉得干了有风险。”
“你啊,是事关己身,进退失据,关心则乱罢了。但凡你能跳出来,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这些人的心思,也就那么回事。”
黄龙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听你的意思,你很关注佛界,是还想回去?”
苏元点点头,倒也没遮掩:
“取经之事虽然搁置了,但大劫终究有落幕的一天。我在佛界经营了那么久,多少基业摆在那里,总不能说不要就不要。”
黄龙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
“还去那地方干嘛?”
他放下圣血,难得正了正神色。
“我曾听闻,南瞻部洲有一种鸟,叫做鹓鶵。这鹓鶵从南海起飞,要飞到北海去。不是梧桐树它不肯栖息,不是竹子的果实它不肯吃,不是甘甜的泉水它不肯喝。”
“后来有一只鹰,叼着一只腐臭的死老鼠,正巧鹓鶵从它头顶飞过。那鹰以为鹓鶵要来抢它的吃食,仰起头来,冲着鹓鶵吼了一声:‘吓!’”
黄龙讲完,意味深长地看了苏元一眼。
“你呀,在天庭已经得了大用,雷部正印,权柄在手,满朝文武谁不让你三分?怎么还念念不忘去佛界抢那只腐臭老鼠呢?”
苏元嘿嘿一笑,也不反驳。
佛界对他而言是什么,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
只是打了个哈哈说那是老娘的基业,自然要回去继承,就把这个话头遮过去了。
黄龙听他说得冠冕堂皇,也懒得拆穿,只是哼了一声,没再深问。
他探手入袖,摸出一样东西,随手朝苏元抛了过来。
苏元伸手一抄,定睛一看,是方才惧留孙留下来的那两枚通讯灵符中的一枚。
“老舅,这……”
黄龙摆摆手:
“给你。怎么骗惧留孙这个傻子,不用我再手把手教你了吧?”
苏元下意识的要退回去:
“老舅,这……咱俩一人一枚才对。东西都五五分成了,我又岂能独吞这个?我苏元岂是那种贪得无厌之人……”
黄龙摆摆手,脸上露出一副“你拉倒吧”的表情。
“你当然不是。你是既贪得,又无厌。”
“不过这两枚灵符,你还是都拿着吧。横跨东西两界的事儿,我能不沾,还是不沾的好。”
“阐教本就对涉及西方之事敏感,我又是出了名的闲散人等,这种灵符的单线交易,有口难辩,沾上就麻烦。”
“万一哪天真被有心人翻出来,说火部黄龙与佛界惧留孙暗通款曲,我可没你那般通天的关系去说清楚。”
苏元听罢,点了点头,也不矫情,直接将灵符揣进了怀里。
他指了指黄龙挪到了自己面前的那三滴圣人之血,笑着问:
“那这三个,你就不怕惹麻烦?”
黄龙冷哼一声,伸手一揽,将三滴圣血收进袖中,动作干净利落,仿佛生怕苏元反悔:
“这三个来源光明正大,大师兄和南极帝君都亲眼所见,任谁来问我都说得清楚,这种便宜,不占白不占。跟那种私相授受、暗中传递的东西,能是一回事么?”
苏元嘿嘿一笑,不再提这茬,转而问道:
“老舅,我还有一事不明。方才你们最后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了半天,怎么还不让我听?”
黄龙挑了挑眉:
“倒也没什么。”
“广成子这次出山,本来是应了慈航之邀,到天庭任职的。你娘临走之前不放心你,怕你一个人在天庭吃不开,特意求了他和赤精子出山,到最能帮到你的地方去坐镇。”
“刚才在玉虚宫,大师兄见咱俩能应付得了惧留孙,也略略宽心,觉得再去天庭任职,倒也没那么紧要。”
“他出山本来就不情不愿。是慈航临行前找了他两回,他才应下来。如今见你自己站得住,又有陛下照拂,他便干脆打算在玉虚宫清修,避一避因果业力,不再往俗务里掺和。”
说着,黄龙一翻手,从储物囊中摸出一方大印,随手递了过来。
“喏,这是天庭建筑的大印,你拿着。”
苏元愣愣地接过大印。
“大师兄说,这名头他还挂着,但具体俗务,就交给你了。”
他抬眼看了看苏元,见他脸色骤变,奇道:
“你怎么……看着好像不开心?”
一句话的功夫,苏元头上都冒出了汗:
“我他妈能开心的了么!”
“掉头,赶紧送我去西牛贺洲狮驼岭!”
“希望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