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刚冲出百步,斜刺里枪声炸响。
救兵到得很快。
三排枪阵跪立交替,专挑火光点射。
这些人都是几国正规军,不是那些殖民地拉来的炮灰所能比的。
第一排跪下,一排枪过来,高继威前头的兵栽倒十几个。
第二排立起,又一排枪。
高继威就地一滚,翻到一块土堆后头。
“散开!贴地!”
队伍散成几股,趴在地上往回打。
汉阳枪打得快,可对面阵型太整,一轮一轮压过来,把口子堵得死死的。
高继威往外冲,冲出去十几步,被一排枪顶回来。
他又带人奔旗阵,刚到边上,身边两个将士倒下,他拖着一个人往回退。
绕到西面再摸,贴火光稀的地方走,前头刚抬脚,一排枪又到了,封回来。
一个队正从后头爬过来,抓住他的胳膊。
“少将军,旗阵就在前头,可冲不上去!”
“炸。”
高继威夺过身边兵手里的轰天雷,引线点着,抡起来,朝中军大帐外的旗阵砸过去。
“轰”的一声,炸倒两面大旗。
后面几十枚跟着砸进去,旗阵里火起,几面大旗接连倒下,中军一阵骚动,号令声乱成一团。
那顶大帐,竖在两重营栅后头,始终没能掀翻。
中军外围火起,四面蹄声由远及近。
敌骑出营合围,从东西两面兜过来。
高继威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那队正肩上挨了一枪,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少将军,再不走就出不去了!”
高继威盯着那顶大帐看了两息,心有不甘,明明就在自己百步之内。
“该死!”
他把手里最后一枚轰天雷往前一丢,大喝一声:“撤!”
队伍贴着来路的干沟往回退。
追兵在后头咬着,一路丢下尸体。
高继威带着人一个挨一个往南爬,火把在后头晃成一串。
枪子贴着沟沿钻进土里,溅起的泥点打在脖子上。
“别站,爬!”
前头队正喊了一声,话音没落,一排枪扫过来,人栽进沟底,再没抬头。
高继威从沟里翻出去,贴着矮树林往南退。
后头追的是洋枪队,排枪打得稳,一步一催。
身边人越走越少。
一个后生跑着跑着扑倒,高继威回头去拽,拽不动,人已经凉了。
他丢开手,接着跑。
与此同时,黄云梦把最后一枚轰天雷塞进炮轮底下,引线一点,转身扑进土坎后头。
“轰”的一声,连着的弹药车翻了个儿,火光把半个坡照红。
他抹了把脸,身后副将突然上前。
“将军,北面的枪声不对。”
黄云梦侧耳听了听。
北边矮丘那一带响得密,一阵压一阵,不像汉阳枪的声音,他眉头一皱:“撤。”
“支援高继威。”
同一时间,李溥兴的八百人还摆在土坎后头。
增援的联军退下去一波,新的一波没敢再上,听到敌方中军枪声不对,立马就知道了怎么回事。
“高继威出事了。”
“随我支援高继威。”
八百人不问缘由,跟着他往北插。
高继威退到矮丘南边的林口,两头同时堵死。
前头一排枪,后头一排枪。
他回头看,身边只剩百来号人,至于其他人,都跑散了。
“少将军,没路了!”
“该死!”
“看来今晚我要交代在这里了。”
说到这里,高继威看向手腕的红绳,轻笑一声:“筠儿,看来我只能在下面眼睁睁地看着你成为别人的新娘了。”
说罢,高继威大喝一声:“各自突围,能跑一个是一个,不用理会我。”
话未落下,东边突然有一彪人冲进来。
黄云梦一脚踹翻挡路的敌兵,扯着嗓子喊:“高继威!往这边!”
西面枪声同时炸开。
李溥兴三排枪压着敌阵侧翼打,把合围的口子撕开一道。
高继威顺着那道口子往外冲,冲出去十几步,回头看那两个。
一个满脸黑灰,一个满身是血。
“走!”李溥兴喊。
三队人贴着林边退,退进北面的山林。
后头的追兵咬了一阵,见林里的枪声渐远,收住脚。
中军大帐里,灯芯烧得只剩一截。
布鲁诺坐在案后,一手按着舆图,一手敲桌面。
外头的响动一阵一阵传进来,先是东面,再是南面,最后连自己营栅外头也炸了两声。
范登堡掀帘进来,帽子歪在鬓角上。
“报上来的还是那几句。夜色太黑,到底多少人,侦查兵说不清。”
“说不清?”
“一群废物!”
布鲁诺把案上的烟斗抓起来,又搁下。
“东边南边一块响,中军这边也挨了炸。明军主力不是还在百里外?”
范登堡没接话。
布鲁诺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前哨营烧塌了半边,火舌舔到栅栏上,噼啪地响。
他放下帘子,回来坐下,手指点在昆明的位置上敲了两下。
“龙川江那两万人,也是夜里没的。”
范登堡晓得他说的是什么。白天还好端端,一夜之间,两万追兵一个没回来。
“将军的意思是...”
“我不敢赌。”
布鲁诺把舆图一卷,塞进怀里。
“传令,中军大营连夜往西挪三十里。”
“炮阵那边呢?”
布鲁诺摆了一下手:“先放一放。”
他盯着范登堡。
“你去东面,把虚实探明白。明军主力到底在哪儿,几时到,一桩一桩问清楚。”
“再有一句说不清的,你自个儿回海牙去回话。”
范登堡领命出去。
当夜,中军大营拔帐后移。
营门外的火把一队接一队往西传,传出去老远。
日头从东坡翻过来,照进北面那片山林。
三队人在林子里碰了头。
高继威坐在一块石头上,半边脸熏得乌黑,眉毛烧掉一截,衣甲上全是灰。
黄云梦靠着棵松树,左臂裹着布,血从布底下往外渗。
李溥兴盘腿坐在地上,摊开一本册子,手里捏着半截炭笔。
人一个一个报数。
“东路的,报。”李溥兴头也不抬。
“四百二十。”
“西路的。”
“五百一十。”
“中军的。”
高继威听着报了半晌,把脸别到一边。
三千人出去,报到最后,不到两千五。
李溥兴翻过一页,把阵亡的姓名一个一个写下去。
黄云梦靠了一会儿,开口:“写完没有?”
“没。”
高继威站起来,走到林口,往东望。
昆明在几十里外,城楼看不真切,只听得见城下的炮声。
今日的炮声,比前几日稀了。
黄云梦从松树下起身,李溥兴合上册子,三个人不约而同望向昆明那个方向。
这一夜没打下中军,算不上赢。
可能为昆明多几日休整时间,他们的这一次冒险也值了!
高继威看向手腕上红绳,自语道:“看来老天爷不想断了咱们的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