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埃德蒙顿国际机场时,
舷窗外是八月下旬加拿大西部特有的辽阔天空。
云层低垂,却透着一种清澈的灰蓝色,
与墨西哥城那种灼热、饱和的色彩截然不同。
陈诚透过窗户看着停机坪上稀疏的车辆和远处平坦的地平线,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里是北美巡演的最后一站。
“这里……好安静啊。”
坐在旁边的杨静也凑到窗边,轻声说。
确实安静。
旅客流量明显少于之前那些国际枢纽。
取行李时,周围多是带着家人出游的本地人,
或是背着登山包、穿着冲锋衣的户外爱好者,节奏不紧不慢。
但当他们推着行李车走出抵达大厅时,一阵熟悉的欢呼声还是响了起来。
“陈诚!陈诚!”
“欢迎来加拿大!”
“诚哥看这边!”
接机的人群规模比墨西哥城小得多,大约三四十人,但热情不减。
陈诚一眼扫过去,绝大多数是华人。
陈诚摘下墨镜,微笑着挥手。
“谢谢,谢谢大家。”
粉丝们立刻围拢过来,但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安保人员这次的压力明显小了很多,只是象征性地站在两侧。
“诚哥,墨西哥那场太炸了!我们在网上看了好多视频!”
“《DanZa KUdUrO》跳得太帅了!”
“西班牙语说得好好啊!”
七嘴八舌的中文问候涌来,夹杂着几句英语。
陈诚耐心地听着,点头回应。
这种以中文为主的接机场面,在北美巡演中还是第一次。
在洛杉矶和纽约,接机的粉丝群体更多元,英语是绝对主导。
而在这里,中文成了连接彼此的纽带,产生了一种微妙的、类似于主场的松弛感。
“谢谢你们专门过来。”
陈诚说,“埃德蒙顿天气怎么样?听说这里冬天很冷。”
“现在还好!八月是最舒服的时候!”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大声回答,
“诚哥你多待几天可以去看看落基山,离得不远!”
另一个女生补充:“对啊,班夫国家公园特别美!”
简单的寒暄后,陈诚在安保的引导下走向停车场。
粉丝们跟在后面,一路用中文聊着天,互相分享着是从哪个城市来的,哪里好玩。
陈诚听着身后熟悉的语言,看着机场外开阔的、点缀着低矮建筑的平原景色。
埃德蒙顿的酒店位于市中心,
透过落地窗能看见北萨斯喀彻温河蜿蜒流过,
河岸两侧是成荫的绿树和步道。
陈诚洗了个热水澡,换上舒适的卫衣和运动裤,刚在沙发上坐下想喘口气,房间门就被敲响了。
是杨静。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惊讶、好笑和些许讽刺的表情。
“诚哥,有个……挺有意思的合作邀请。”
杨静走了进来,把平板递给他,“刚收到的,国内来的。”
陈诚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封措辞正式但语气微妙的邮件。
发件人署名为“吴嘉恒团队商务合作部”。
他快速扫过内容,眉头渐渐皱起。
邮件大意是:获悉陈诚先生《环形季风》世界巡演即将在加拿大埃德蒙顿举行。
吴嘉恒先生作为加拿大籍华人,
在本地及北美华人社群中拥有广泛影响力和深厚根基。
为促进华人音乐家的团结与协作,展现海外华人的艺术力量,
吴嘉恒先生愿以惊喜嘉宾身份,友情出演埃德蒙顿站演唱会。
无需任何出场费用,只愿共同为观众奉献精彩舞台,并期待后续更多合作可能。
字里行间那种急于搭上《环形季风》这趟疾驰列车的迫切,几乎要溢出屏幕。
杨静观察着他的表情。她太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了。
当初陈诚刚凭《SeeyOUagain》在美国乐坛崭露头角,势头正劲的时候,
没少被当时如日中天的顶流们明里暗里排挤。
其中,吴嘉恒团队的手段,她虽未直接交锋,但也从圈内朋友那里听过不少。
压通稿、买黑热搜……那些上不得台面却足够恶心人的小动作,无非是怕新人崛起分走蛋糕。
如今风水轮流转,《环形季风》全球爆火,
陈诚用实打实的音乐和一场场炸裂的现场,硬生生在欧美主流市场撕开了一道口子,风头无两。
而曾经那位,却似乎陷入了某种瓶颈,国内流量见顶,国际化的尝试也反响平平。
这时候递来这么一封合作邀请,其用心,不言自明。
“你怎么看?”陈诚睁开眼,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杨静笑了笑,语气干脆,“我觉得晦气。”
陈诚也笑了:“英雄所见略同。”
他拿起平板,重新点开邮件,
目光落在加拿大籍华人、本地深厚根基那几个词上,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加拿大炮王的梗还没爆发,但圈内关于其私生活混乱、业务能力配不上资源的议论早已暗流涌动。
杨静点头:“明白。措辞我会再修饰一下,保持表面礼貌,但拒绝得彻底。”
她太了解国内那些团队的动作了,
这种时候,任何暧昧或留有余地的回复,都可能被对方团队拿来炒作,
贴上合作洽谈中之类的标签蹭热度。
所以回绝必须干脆利落,不留幻想。
现在的他们有这个实力和底气。
……
联邦体育场坐落在北萨斯喀彻温河,停车场早已饱和,车流一直蔓延到周边的街道。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墨西哥城截然不同,却同样高涨的期待感。
这里是埃德蒙顿,加拿大阿尔伯塔省的首府,
体育场外,人流如织。
与墨西哥城那色彩斑斓、充满拉丁风情的装扮不同,
这里的人群穿着更偏实用和休闲,仔细看去,
人群中黑头发黄皮肤的面孔比例极高,
普通话、粤语、英语,甚至闽南语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声浪。
“妈,这边!安检在这里!”
“来了来了,人真是多啊。”
“我买了煎饼果子,先吃点东西,进去不知道要等到几点。”
“哎呀妈,进去再吃嘛,别弄脏衣服。”
旁边,几个看起来是大学生模样的华人男生正在热烈讨论。
“你们看了吗?诚哥在墨西哥那边的视频?”
“看了看了,推特上全是视频,那气氛,绝了!”
“你说今晚会不会有特别嘉宾?毕竟北美收官站。”
“难说,不过就算没有,光是能听到《JaSper AvenUe》现场,这趟就值了。那可是写咱们这儿的歌!”
“就是,年初他来玩的时候我还见过呢,在唐人街那家早茶店门口,特别随和,一点架子没有。”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当时还有本地新闻拍了呢。”
联邦体育场的看台在夕阳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没有顶篷,天空是巨大的、渐变的画布,
从西边的橙红过渡到头顶的深蓝,再向东沉入墨色。
八月底的埃德蒙顿,
傍晚的风已经带上了阿尔伯塔特有的、属于高纬度平原的凉意,
但这凉意丝毫无法冷却场内逐渐升腾的热度。
观众席上,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目测之下,华人面孔确实占据了绝大多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混杂着亲切、自豪与某种集体性期待的震颤。
内场前排偏左的区域,林晓薇紧紧攥着手中的荧光棒,
她是阿尔伯塔大学大三的学生。
两年前独自拖着两个大箱子来到埃德蒙顿,
经历过语言关的挣扎、小组作业里被忽视的憋闷、
还有冬天零下三十度独自走回公寓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此刻,坐在逐渐被填满的体育场里,周围是熟悉的乡音——
普通话、东北腔、粤语、甚至她老家的吴语软侬也从她的耳边飘过——
这种感觉太不真实了。
仿佛时空错位,把她瞬间拉回到了国内某个热门歌手的演唱会现场。
在靠近出口的看台高处,几个看起来像是本地的白人青年也聚在一起,
他们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兴奋的人群。
“WOW,这阵势……我从来没在联邦体育场见过这么多亚洲人。”
“我真的喜欢这哥们,他专辑里那首《JaSperAvenUe》我太爱了。”
许多本地的年轻人是因为听说有一位来自中国的歌手,
来这边旅游,回去写了首歌,名字就是他们当地的贾斯珀大街。
这就跟赵雷去成都然后写了一首《成都》一样,你就说当地的人迷不迷糊吧。
联邦体育场的后台,比以往任何一站都更早地进入了紧张而有序的准备状态。
空气中除了惯有的电子设备气味和咖啡香,
似乎还多了一丝……亲切的喧闹。
透过隔音并不完全严实的墙壁,能隐约听到外面观众入场时鼎沸的人声,其中中文的交谈声格外清晰。
陈诚正在做最后的开嗓练习,几个简单的音节在休息室里回荡。
化妆师小心翼翼地为他调整着耳返的位置,
造型师则最后检查着他今晚第一套演出服的每一个细节——
一件融合了街头风格与中式立领元素的定制夹克,线条利落,在灯光下泛着哑光的深蓝色。
陈诚眼神微动。
年初那次并非工作安排的私人旅行,
短暂停留埃德蒙顿,纯粹是为了放松和寻找灵感。
他记得那天清冷但干净的阳光,
记得唐人街那家老字号早茶店门口蒸笼冒出的、带着食物香气的白雾,
记得店里那位认出他后惊喜又热情、坚持要他留下的老板娘,
记得在冰天雪地里依然热情陪他滑雪、甚至邀请他下次来玩的留学生。
那些片段很琐碎,却带着真实的温度。
于是有了那首《JaSper AvenUe》,收录在《环形季风》里。
晚上七点三十分,天色尚未完全暗透,
阿尔伯塔夏季漫长的白昼余晖给天际线抹上一道淡紫与橙红。
联邦体育场内,灯光次第熄灭,
只剩下观众手中无数星星点点的荧光棒和手机屏幕的光,汇成一片摇曳的光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