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满楼的富贵厅里，饭局已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
桌上的菜换了一轮又一轮，酸菜鱼的汤底都被喝干了，后来又加了两道凉菜和一份椒盐排骨。
服务员进来添了三次茶水，撤了两回骨碟。
包厢里的空调吹得暖烘烘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点红扑扑的热气。
话题已经从最初对老板的好奇，慢慢扩散到了公司里的各种八卦和日常琐事。
但所有人的潜意识里还是围着王浩在转——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其他人默默记在心里，然后再在心里琢磨几遍。
张伟明显已经喝得差不多了。
他面前摆着三个空啤酒瓶，脸上的红晕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端着第四杯酒，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对着王浩举杯：“浩哥，我敬你一杯。”
王浩端着茶杯站起来：“我以茶代酒。”
“不行！”张伟一摆手，“今晚你必须喝一杯，就一杯！你要是不喝，就是看不起我张伟！”
“他不能喝就别让他喝了。”于欣欣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张伟扭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醉意，嘿嘿一笑：“心疼了？”
于欣欣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你别瞎说。”
“我可没瞎说。”张伟喝了酒，嘴把不住门，“你刚才看浩哥那个眼神，啧啧啧，我都看在眼里了。”
“张伟你够了啊。”雷震在旁边拉了他一把，“你喝多了就坐下，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我没喝多！”张伟甩开雷震的手，但腿底下明显打了个晃，
“我就是想敬浩哥一杯酒，怎么了？
浩哥今晚跟我们说了这么多掏心窝子的话，我敬他一杯不应该吗？”
王浩笑着端起酒杯：“行，我陪你喝一杯。但先说好，就这一杯。”
“好嘞！”张伟立刻眉开眼笑，仰头一口把啤酒干了，然后亮了一下杯底，“浩哥随意！”
王浩也喝了一口，意思了一下。
张伟这才心满意足地坐回去，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舒服了。”
雷震在旁边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你这个人啊，喝点酒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我姓张。”张伟一本正经地回答，
“张伟，伟是大伟大的伟。我爸妈给我起这个名字，就是希望我以后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那你现在成就了啥？”陈明笑着接了一句。
“我现在——”张伟想了想，
“我现在是星月传媒的一名优秀员工。这不就是大事业的开始吗？”
“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王姐笑着说。
“那必须的。”张伟拍了拍胸脯，“人嘛，总要有点自信。”
王浩看着这群人的互动，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这些人虽然性格各异，有的话多，有的话少，但在一起的时候，氛围是真的好。
没有那种职场上的勾心斗角，也没有那种表面客气背地里较劲的氛围——就是那种很纯粹的同事关系，甚至可以说是朋友关系。
他其实挺喜欢这种氛围的。
陈明这时候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开口了：“浩哥，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老板他自己……会来公司吗？”陈明推了推眼镜，
“我是说以后。等咱们的手机厂建起来了，产品做出来了，他会不会亲自来看看？”
这个问题让其他几个人也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重新聚焦在王浩身上。
王浩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这个我也不确定。
他跟我说过，等公司到了某个阶段，他会考虑回来看看。但具体是什么阶段，他没说。”
“那什么样才算到了某个阶段？”雷震追问。
王浩摇了摇头：“这个我真不知道。他这个人做事有自己的节奏，我不太问他这些细节。问了，他也不一定会说。”
“也是。”雷震点了点头，“做大事的人，都有自己的计划。”
王姐这时候放下了筷子，擦了擦嘴：
“浩哥，你刚才说老板挺念旧的——他以前在省城待过吗？”
王浩心里紧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之前没想到会被问到。
他脑子飞速转了一下，然后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回答：
“他在省城住过一段时间，他跟我说过，他对省城的印象挺好的，这边的人实在，生活节奏也舒服。”
“那他现在住在哪儿？”王姐又问。
“这个……我还真不能说。”王浩笑了笑，“他不让我跟别人说他的住址。他说了，不想被人打扰。”
“理解理解。”王姐赶紧点头，“那就不问了。”
这时候于欣欣的手机亮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是一条推送消息。
但她没有急着去看手机，而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听大家聊天。
她的注意力今晚一直没有真正从王浩身上移开过。
她发现王浩在说话的时候，有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当他思考一个问题的时候，会用右手的食指轻轻敲桌面，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才会开口。
这个小动作之前她没有注意过，但今晚坐在他旁边，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还发现，王浩说话的时候看人的方式很特别。
他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对方的眼睛，但不会一直盯着，而是看两秒钟，然后自然地移开，过一会儿再看回来。
这种目光让跟他说话的人感到被重视，但又不会有压迫感。
于欣欣在心里默默地想：他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张伟这时候又开口了，不过这次他的目标不是王浩，而是周建军：
“周主管，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浩哥是老板的弟弟了？”张伟问，
“你今天在群里说的时候，那语气一点都不惊讶，一看就是早就知道了。”
周建军笑了一下：
“我确实知道浩哥跟老板有关系，但我之前也不确定是亲兄弟。今天才确认的。”
“那你不早说！”张伟一拍大腿，“你要是早点告诉我们，我们也好早点抱大腿啊。”
“抱什么大腿？”周建军瞪了他一眼，
“浩哥是来工作的，又不是来当大爷的。”
“我要是提前说了，你们还能跟他好好相处吗？”
“那倒也是。”张伟想了想，点了点头，“要是早知道他是老板的弟弟，我可能跟他说话都要先打个草稿。”
“所以说嘛。”周建军端起茶杯，“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是好事。”
雷震在旁边接了一句：“其实吧，我觉得浩哥自己的态度也很关键。
他要是从一开始就端着自己，大家肯定会有距离感。
但他从来没有那样过——他来了之后，该干嘛干嘛，从不搞特殊。
要不是周主管今天说出来，我们谁能想到？”
“对！”陈明立刻附和，“浩哥刚来的时候，我让他帮忙搬设备，他二话不说就跟我去搬了。当时我就觉得这哥们靠谱，一点架子都没有。”
王浩被他们说笑了：“你们别夸我了，再夸我都不好意思了。”
“必须夸！”张伟又端起了杯子，“浩哥是我见过最低调的富二代——不，最低调的老板弟弟。”
“你少喝点。”雷震把他手里的杯子按了下来。
“我没喝多！”
“你刚才自己倒酒的时候都把酒倒桌上了还没喝多？”
“那是手滑。”
王浩看着他们拌嘴，笑了一下，然后拿起茶壶给自己添了点茶。
他余光瞟到于欣欣正看着他，他就转头冲她笑了一下。
于欣欣也笑了，然后低下头去拿手机，假装自己刚才没有看他。
饭局又持续了大概半个小时。
桌上的菜已经被吃得差不多了，椒盐排骨只剩下一堆骨头，凉菜也见了底。
周建军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八点半了。
“差不多了吧？”他问大家，“明天还要上班，今天就到这儿？”
“行。”雷震第一个站起来，“我明天早上还有个会，早点回去也好。”
“我也该走了。”王姐拿起外套，“家里小孩还等着我回去检查作业呢。”
“那我买单。”周建军招了招手，叫服务员过来。
“我来吧。”王浩说。
“别别别，怎么能让你来。”周建军按住他，“公司报销，你别管。”
王浩也没再争，点了点头。
大家陆陆续续站起来，开始穿外套、拿包。
张伟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雷震赶紧扶住他：“你行不行？”
“行！怎么不行！”张伟推开他，但脚下又是一个趔趄。
“我送你回去。”雷震叹了口气，“你这个样子，打车司机都不一定敢拉你。”
“那麻烦你了。”张伟嘿嘿一笑。
一行人从包厢里走出来，穿过走廊，下了楼梯，来到福满楼的大厅。
外面的冷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人精神一振。
出了门口，大家互相道别。
王姐打车走了，陈明自己开车走了。
雷震扶着张伟站在路边等车，张伟还在冲王浩喊：“浩哥！改天再喝！”
“好，改天。”王浩冲他挥了挥手。
周建军跟王浩打了个招呼，也开车走了。
最后门口只剩下了王浩和于欣欣。
两个人站在福满楼的招牌下面，冷风把于欣欣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
她用手拢了一下头发，看了一眼王浩：“我们怎么走？”
“我叫个车。”王浩拿出手机。
夜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冬天特有的那种干冷，钻进脖子里的围巾缝隙里。
“你冷吗？”王浩问她。
“还好。”于欣欣缩了缩脖子，“就是有点风。”
王浩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递给她：“那你围上吧。”
“不用不用，我不冷。”于欣欣连忙摆手。
“拿着吧。”王浩把围巾递到她手里，“你的车还要等一会儿，别着凉了。”
于欣欣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接过了围巾，围在了脖子上。
围巾上还带着王浩的体温和一点淡淡的味道，说不出是什么味道，但让人觉得安心。
“谢谢浩哥。”她低着头说了一句，声音轻轻的。
“客气什么。”
两个人又沉默了几秒钟。
于欣欣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车快到了，还有两分钟。”
于欣欣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又没有说出来。
“怎么了？”王浩问。
“没什么。”于欣欣笑了笑，“就是想说……今晚挺开心的。”
“我也是。”王浩说。
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了路边，于欣欣看了一眼车牌：
“是我们的车。”
“那走吧。”王浩说。
“嗯。”
于欣欣弯腰钻进了车里，王皓跟上。
然后车汇入车流，慢慢朝着公寓的方向开去。
车里，王皓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于欣欣看他的眼神，今晚已经变了。
不是那种不好的变化——而是变得更深了，更复杂了，像是在他身上的某一个标签被撕掉之后，又重新贴上了另一个标签。
他不知道这个变化是好是坏。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他的围巾还在于欣欣的脖子上。
而她没有还给他。
也不知道是真的忘记了，还是故意没有提起。
王浩摇了摇头，笑了一下，然后侧头开了一眼于欣欣，看她正在看手机，王浩又扭头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省城的路灯把整条街照得通亮。
远处的写字楼上，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不知道是谁还在加班。
王浩靠在车后座上，看着窗外的景色缓缓后退，脑子里在复盘今晚的所有对话。
他编的故事，目前为止还没出什么纰漏。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随着公司的发展，大家对老板的好奇只会越来越强。
他现在编的这些故事，必须在以后的日子里能够自圆其说。
任何一个小漏洞，都可能让他之前所有的铺垫功亏一篑。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自己今晚说过的那些关于老板的描述全部记了下来——
这是以后必须要记住的“设定”。
不能搞混，不能搞错。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完，然后保存，又看了一遍，才锁上屏幕。
车在夜色中继续向前，路灯的光芒一束一束地从车窗上掠过，像是一部快进的电影，把属于王浩的夜晚拉得绵长而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