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柜里放着一沓用牛皮纸信封装着的旧报纸。
沈瑶抽出信封,打开。
报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布满折痕和反复翻阅留下的磨损。
她不是要对陆修廷不利。
只是沈瑶觉得,比起阴晴不定、随时可能发疯的梁熙衡,以及闷葫芦般死活不肯说实话的薛怀青,眼前强硬冷酷的陆修廷,其实才是最容易让她快速了解情况的人。
她始终记得陆修廷曾说过的那句话:薛怀青和梁家是两派。
整个燕京,只有他一个人是这种说法,是这种看法。
沈瑶快速浏览报纸的头版。
【恒信集团建筑工地,工人坠楼。】
她又翻到下一张,是同一事件的后续报道:工地再次发生事故,多名工人死亡。
十几年前的新闻了,版面的排版还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朴素风格。
沈瑶注意到,陆修廷在其中几张报纸上用荧光笔做了标记。看起来不是随意涂抹,而是有针对性的标注。
关于第一名死者的报道上,他圈出了用工单位和承包方信息,并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日期和一个问号。
另外几张报纸上,他在不同段落间画了连接线,像是在试图串联某种因果关系。
而在其中一张报纸的边缘,男人用铅笔写下了一个名字——
【薛怀青】
字迹很轻,像是随手记下的备注,又像是某种尚未确认的猜测。
沈瑶捏着那张报纸。
看来陆修廷不仅在追查梁家的旧案,还将薛怀青与那起事故联系在了一起。
可是,自从上次病房里陆修廷和方允辞闹得不欢而散之后,陆家明明选择了与梁家合作。
至少明面上,梁家和陆家,两家的关系正在一步步拉近。
如果陆修廷真的在怀疑薛怀青,甚至怀疑他与梁家之间存在某种对立关系,那他当初对她说的那些话……
那些关于薛怀青与梁郑和并非一条心、他们属于不同阵营的判断,就不再是敷衍,也不是随口胡扯,而是他内心真实的看法。
站在他的视角,陆修廷的推测是:
薛怀青和梁家,早晚会走向对立。
沈瑶努力回想薛怀青望向梁家人时的目光。有任何负面情绪吗?没有。
薛怀青和梁家的关系,分明很亲近。
除了梁熙衡与他之间那种针锋相对的紧张,梁家上上下下,都把薛怀青当作自家少爷看待。
梁郑和信任他,梁郑泽倚重他,连管家和下人都对他恭敬有加。
难道陆修廷从一开始就在怀疑薛怀青接近梁家是别有用心,甚至是为敌而来?
那他当初让她少打听薛怀青,恐怕就不只是吃醋那么简单了。那是出于警惕,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保护。
陆修廷确实如他所说的那样,在提醒一个年轻的女孩:薛怀青是一个危险的男人。
沈瑶的目光重新落回报纸上那行模糊的铅笔字。
也许陆修廷正在怀疑报纸上的逝者与薛怀青之间的关系,他从某个渠道获取了关键信息。
这不奇怪,他的职业能力,沈瑶清楚。
但她可以肯定,陆修廷绝对不知道薛怀青的少年时期。
因为薛怀青的少年时代,总绕不开一个人,那就是她沈瑶。
既然陆修廷根本不知道她与薛怀青的那段过往,那么反过来推,陆修廷同样不了解薛怀青的少年岁月。
由此又可以推断:能瞒过专业的陆修廷,说明薛怀青是在刻意隐藏那段时光。
是为了保护她?一定有这个原因,但肯定也不止于此。
多亏了郑文瑞,沈瑶比陆修廷还多知道一个关键词:【复仇】。
她还知道薛怀青的真实身份,知道他真正的家庭背景。
如果将那场坠楼事故与“复仇”二字联系在一起,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的。
那起事故中丧生的,大概就是薛怀青的父亲,她的叔叔,满春阿姨的丈夫——
薛方林。
那么,薛怀青把梁熙衡关在精神病院,又是为什么?
薛怀青教训人从来都背着沈瑶。在她心里,他的形象一直偏向温良。
沈瑶不相信他会无缘无故地把恨意发泄在一个孩子身上。即便那个孩子曾让他吃过狗食。
难道是梁熙衡直接或间接导致了……?
可按照时间线推算,那时候梁熙衡才不到十岁啊。
沈瑶咬了咬唇,沉默而低落地将报纸按原样折好,放回信封,锁上矮柜,将所有痕迹恢复成无人动过的样子。
她站起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那瓶气泡饮料抿了好几口,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不久后,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陆修廷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小袋子,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
“我回来了。”
沈瑶弯起嘴角,朝他伸出手:“怎么这么久?”声音软软的,带着埋怨与亲昵。
陆修廷走过来,将那个小袋子往茶几角落一放,俯身抱住她,低头在她发顶蹭了蹭:“附近的便利店没有,跑远了一点。”
沈瑶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整个人被圈在他的臂膀之间,娇小的身躯完全陷落在他的怀抱里。
她低着头,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和耳尖,像一只把脑袋藏进主人臂弯里的猫。
陆修廷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一只手紧紧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搭在她肩头,将她整个人拢得更紧了一些。
沈瑶整个人都能被陆修廷完全罩住。
男人那种对她的占有欲是不自觉的,是从身体语言里自然流露出来的。
两个人就这么黏黏糊糊地说起话来。沈瑶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
“我以为你害怕,不敢呢。”
世界上还有比陆修廷更加柳下惠的男人吗?沈瑶有时候都忍不住想照照镜子怀疑自己,她应该算个绝无仅有的大美女吧?
怎么谈了这么久的恋爱,陆修廷居然一次都没有和她真正“交流”过?
他总能以一种令人敬佩的定力刹住车。
搞的沈瑶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魅力出了什么问题。
陆修廷抱着她,坦诚道:“不是不敢,是紧张。”
沈瑶在他怀里微微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他。陆修廷没有低头看她,只是收紧了揽在她腰间的手臂:
“你在女孩子里不算矮了。但你在我面前,还是小小一个。”
他顿了顿,“而且你上镜,平常大多数时候都在控制饮食,瘦得很。我……”
男人含糊了一下:
“我真害怕给你弄散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