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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再探汉营觅良机

    天光大亮,祖昭推开房门,魏家兄弟已经在堂中等候。

    魏璜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道:“韩公子起得早。昨夜睡得可好?”

    祖昭点点头,在桌边坐下,要了三碗粟米粥、几张胡饼。店伙计端上来时,多看了祖昭两眼,心想这少年昨日进城,今日还没走,也不知是做什么买卖的。

    “今日再去城中转转。”祖昭低头喝粥,声音不大。

    魏璋应了一声,魏璜却有些不解:“昨日不是转遍了么?还要看什么?”

    祖昭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喝粥。

    魏璜还想再问,被魏璋在桌下踢了一脚,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出了客栈,三人沿着昨日走过的路,往城南方向而去。

    路过城北胡营时,祖昭放慢脚步,目光扫过营门。今日的胡营比昨日安静些,门口站岗的士卒换了人,精神头却一样差,歪歪斜斜靠着栅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呼延莫明日就走。”祖昭低声道,“今日应是最后一日准备。”

    魏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公子怎么知道?”

    “猜的。”祖昭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昨夜那些胡人喝成那样,今日肯定起不来。明日要走,今日得收拾行装,没工夫喝酒。”

    魏璜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嘀咕:“这也能猜出来?”

    三人走过两条街,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祖昭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拐进旁边一条巷子,循声而去。魏家兄弟连忙跟上。

    巷子尽头是一个小校场,场边围着几十个人。有穿胡人衣甲的,也有穿汉人衣甲的,两拨人泾渭分明。场中两个士卒正在扭打,一个胡人,一个汉人。

    那胡人士卒身材壮实,压着汉人士卒打,一拳一拳往脸上招呼。汉人士卒满脸是血,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周围的胡人士卒大声叫好,汉人士卒则低着头,没人敢出声。

    “住手!”

    一个声音响起,人群分开,走出一个汉人校尉,三十来岁,脸上带着压抑的怒气。他上前一把拉开那胡人士卒,喝道:“打够了没有?”

    胡人士卒被拉开,也不恼,反而嬉皮笑脸道:“怎么?你们汉人打不过,就找帮手来?我们草原人打架,从来一对一,从不叫帮手。”

    那汉人校尉脸色铁青,却忍着没有发作,弯腰扶起地上那个被打得不成人样的士卒,低声道:“走。”

    胡人士卒们哄笑起来,有人大声道:“走吧走吧!回去好好养伤,养好了再来!我们随时奉陪!”

    汉人校尉扶着那士卒,头也不回地走了。剩下的汉人士卒也陆续散去,个个低着头,像霜打的茄子。

    祖昭站在巷子阴影里,默默看着这一幕。

    魏璜忍不住骂道:“这些羯胡,欺人太甚!”

    魏璋连忙捂住他的嘴,四下看了看,低声道:“小声点,这是胡人的地盘!”

    祖昭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离去的汉人士卒的背影,目光幽深。

    接下来大半天,三人又走了几个地方。

    城南兵营外,他们看见胡人监军鞭打汉人步卒,只因为那步卒站岗时打了个瞌睡。一鞭一道血痕,那步卒咬着牙忍着,从头到尾没有吭一声。

    城西大仓外,他们看见胡人骑兵抢了汉人百姓的粮食,那百姓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被一脚踹翻。守仓的汉人步卒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没人敢上前。

    城东街市上,他们看见一个汉人小贩因为少交了保护钱,被几个胡人士卒掀了摊子,货物扔得满地都是。小贩抱着头蹲在地上,任由那些胡人踹他,嘴里只敢小声哀求:“军爷饶命,军爷饶命……”

    魏璜看得眼睛都红了,拳头捏得咯咯响,却被祖昭一把按住。

    “走。”祖昭低声道。

    魏璜咬着牙,跟着他离开。

    回到客栈,天色已经黄昏。

    三人吃过晚饭,进了屋,点上油灯。魏璜憋了一天,终于忍不住了:“韩公子,你看见了吧?那些羯胡,根本不把汉人当人!那些当兵的汉人,也跟咱们汉人百姓一样,被欺负得抬不起头!”

    祖昭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没有说话。

    魏璋叹了口气:“可那又怎样?胡人有兵,有马,有刀。咱们能怎么办?”

    魏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是啊,能怎么办?

    两人看向祖昭,等着他开口。

    祖昭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你们说,那些汉人步卒,心里恨不恨胡人?”

    魏璜想也不想:“当然恨!换成我,早就跟他们拼了!”

    “那他们为什么不拼?”祖昭又问。

    魏璜一愣,想了想道:“怕死?”

    祖昭摇了摇头:“不只是怕死。是没有希望,没有人带头。一个人拼,是送死。一千个人一起拼,才叫拼命。”

    魏家兄弟对视一眼,隐隐明白了什么。

    魏璜压低声音:“韩公子,你是想……”

    祖昭抬手制止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望着城北方向。

    城北胡营的方向,灯火通明,隐隐传来喧哗声。明日呼延莫就要走了,今夜那些胡人恐怕又要喝个通宵。

    而城南汉营的方向,一片漆黑,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我今夜再出去一趟。”祖昭转过身,看着两人,“你们留在客栈,不必等我。”

    魏璜脸色一变:“公子要一个人去?不行!太危险了!”

    魏璋也连连摇头:“公子,昨夜你出去,我们不知道。今夜既然知道了,断不能让公子一个人涉险。”

    祖昭看着这两兄弟,心中微微一暖,却仍然摇头:“你们去,反而坏事。今夜我要做的事,人越少越好。”

    他顿了顿,又道:“放心,昨夜我不是平安回来了?今夜也不会出事。”

    魏璜还想再说什么,祖昭已经解开外袍,换上那身深色短褐,将短刃藏进袖中。

    “记住,”他看着两人,“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在客栈里待着,不要出来。万一我明日天亮还没回来,你们立刻出城,回坞堡报信。”

    魏璜急道:“那公子呢?”

    祖昭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推开窗,翻了出去。

    夜色中,那道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魏璜站在窗前,望着空荡荡的巷子,久久没有动。

    “大哥,”他忽然道,“韩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魏璋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爹说,他是能带咱们回家的人。”

    城南汉营比城北胡营简陋得多。

    没有栅栏,没有岗哨,只有几排低矮的土房,围着一个小小的校场。门口挂着两盏昏暗的灯笼,一个值夜的士卒靠着门框打盹。

    祖昭没有惊动他,绕到侧面,翻墙而入。

    营房里一片漆黑,隐约能听见里面此起彼伏的鼾声。祖昭沿着墙根摸过去,绕过一排土房,眼前忽然出现一点亮光。

    一间单独的土房里,亮着灯。

    祖昭悄悄摸过去,凑近窗缝往里看。

    屋里只有一个人,正是昨夜那个刘虎。

    他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面前摊着一幅舆图,却盯着灯火发呆。脸上的伤已经处理过,敷了些草药,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还肿着。一条腿架在凳子上,显然伤得不轻。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目光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祖昭看了片刻,轻轻敲了敲窗棂。

    刘虎浑身一震,猛地扭头,盯着窗户。

    祖昭推开窗,翻身而入。

    刘虎的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刀,但当他看清来人的脸时,整个人愣住了。

    “是你?”

    祖昭站在他面前,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

    “是我。”他说。

    刘虎盯着他,目光复杂,有警惕,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沉声道,“为何三番两次来找我?”

    祖昭没有回答,只是走到那张舆图前,低头看了看。

    舆图画得粗糙,却标注得清清楚楚,胡人军营,汉人军营,城门,粮仓,水井,全都画了出来。

    “这是你的?”祖昭问。

    刘虎没有回答。

    祖昭抬起头,看着他:“你也在想,对不对?”

    刘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祖昭继续道:“昨夜我的话,你听进去了。你今天一整天,都在想那些话。你想反抗,可你怕。你怕输,怕死,怕连累手下那些弟兄,怕连累城里的百姓。”

    刘虎的呼吸粗重起来。

    “可你更怕的,”祖昭走近一步,声音低沉,“是继续这样过下去。继续被胡人踩着背,继续看着手下弟兄被欺辱,继续当一条狗。”

    刘虎猛地站起来,牵动腿上的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死死盯着祖昭,一字一字道:“你到底想怎样?”

    祖昭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我想知道,你手下的弟兄,有多少人跟你一样恨胡人?”

    刘虎愣住了。

    “那些步卒,”祖昭继续道,“今天我在城里看了一天,城南兵营外,胡人监军鞭打你们的弟兄,没人敢吭声。城西大仓外,胡人抢百姓的粮,你们眼睁睁看着。城东街市上,胡人踹翻小贩的摊子,你们站在旁边不敢动。”

    他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扎进刘虎心里。

    “你说他们怕死。可他们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刘虎的脸扭曲起来,拳头握得咯咯响。

    祖昭看着他,放缓了语气:“我不是来逼你的,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们不是一个人。你们有几千人。”

    刘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几千汉军,”祖昭道,“如果有一天,有人站在你们前面,带着你们一起反抗,你那些弟兄,有多少人敢跟着上?”

    刘虎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声音嘶哑:“至少……两千。”

    祖昭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剩下的呢?”

    刘虎咬着牙:“剩下的那些,要么是软骨头的,要么是被胡人收买的。真要动手,得先清理掉。”

    祖昭点了点头,又问:“胡人那边,你们知道多少?谁跟他们走得近?谁手上有实权?呼延莫走后,城里谁说了算?”

    刘虎看着他,目光越来越复杂。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问到了点子上。这少年,绝不是普通人。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呼延莫走后,城里的胡人由三个千夫长共同统管。为首的叫赤奴,是呼延莫的心腹,最凶狠,也最贪婪。另外两个,一个叫骨咄,贪杯好色,没什么本事;一个叫贺赖,年纪大些,心思深些,但也不难对付。

    汉人这边,除了刘虎,还有两个校尉。一个叫马横,是刘虎的老兄弟,信得过。另一个叫赵贵,是个墙头草,平时对胡人巴结得很,手下的五百人也最不受欺辱,因为他主动给胡人当狗。

    刘虎说着这些,脸上的屈辱越来越浓。

    祖昭听完,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个赵贵,如果动手,他会站在哪边?”

    刘虎一愣,想了想,摇头道:“说不准。这人见风使舵,哪边势大就往哪边倒。”

    祖昭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夜色还深。

    “我该走了。”他转身要走。

    “等等。”刘虎叫住他。

    祖昭回过头。

    刘虎盯着他,一字一字道:“你到底是谁?你要我做什么?”

    祖昭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笑容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有些神秘。

    “我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记住今天这些话。”他顿了顿,“下次我来找你的时候,就是要动手的时候。”

    说完,他推开窗,翻身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刘虎站在窗前,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忽然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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