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转身走了。
指挥舱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他走到那张冰冷的金属椅子前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片刚从甲板上捡来的玉米叶。金黄的叶片边缘已经微微卷曲,带着玉米特有的、淡淡的甜香。
三百年了。
他以为那些记忆早就烂在了骨头里,变成了支撑他一路杀伐的钢铁。可沈轻烟的手像一把钥匙,轻轻一转,就打开了那扇他以为永远锁死的门。
三百年前。
天蓝星。
正是麦收的季节。一望无际的金色麦浪在风里起伏,像一片流动的海洋。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正蹲在田埂上,给一个三岁的小男孩编麦穗花环。小男孩脖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银锁,颈后有一颗浅浅的星形胎记,像一颗落在皮肤上的星星。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小男孩仰起头,奶声奶气地问。
女人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等你把这个花环编好,爸爸就回来了。”
远处的天际,突然裂开了一道黑色的缝隙。
无数艘漆黑的敌舰像蝗虫一样从缝隙里涌出来,遮天蔽日。警报声凄厉地划破了宁静的天空。
藏当时正在镇上的军营里,他是天蓝星最年轻的上尉。当他疯了一样冲回麦田的时候,只看到冲天的火光和不断倒下的村民。
他看见了他的妻子。
她正死死地把孩子护在身下,后背中了三枪,鲜血浸透了白色的连衣裙,像一朵在火里盛开的花。她看见藏从远处跑过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怀里的孩子往麦地里推了推。
“快跑……”
子弹穿过了她的胸膛。
藏嘶吼着冲过去,他想去抱那个缩在麦地里瑟瑟发抖的孩子,可更多的子弹像雨点一样射了过来。他的大腿中了一枪。敌舰已经开降落,无数穿着黑色制服的士兵正端着枪冲过来。
他用力爬着,地上是深深的血痕。
“藏!走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两个战友冲过来,死死地拉住他的胳膊,拖着他往撤退的方向跑。藏拼命地挣扎,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金色的麦田,盯着那个小小的、蜷缩的身影。他看见一个敌兵举起了枪,对准了自己的孩子。
“不——!”
一声枪响。
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蓝星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
大批的敌军正在打扫战场,尸体被成堆地抬走,烧成灰烬。一个年轻的士兵在翻检尸体的时候,突然停住了脚步。他看见那个死去的女人怀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队长!这里还有活的!”
一个脸上带着伤疤的小队长跑了过来。他叫索克斯,是这支清扫队里唯一的一个会偷偷给俘虏面包的人。他小心翼翼地掰开女人已经僵硬的手臂,从她怀里抱出了那个小男孩。
孩子浑身是血,已经没了哭声,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他的小手死死地攥着半根麦穗,手掌都泛白了。
“还有气!快!去医疗舰!”
索克斯脱下自己的外套,把孩子紧紧地裹在怀里,朝着远处停着的医疗舰狂奔而去。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他能听见怀里孩子微弱的心跳。
那天,天蓝星死了十七万人。
但这个孩子,活了下来。
索克斯给他取名叫索尔。
他不想继续为残暴的异星卖命,于是带着索尔辗转了十几个星球。他没有告诉索尔他的身世,只是告诉他,他是在战场上捡到的孤儿。索尔很聪明,也很懂事,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成熟。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当一名军人,像他爸爸一样。
后来,索克斯带着索尔来到了斯威斯特星。斯威斯特星对一切人才都很友好,索克斯找到了归属感。后来索尔考上了斯威斯特星最好的军事学院,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他一步步从普通士官做到了将军,成了斯威斯特星最年轻、最出色的指挥官。
再后来,斯威斯特星败于紫月联邦及其联盟。
索尔没有选择战死,也没有选择逃亡。他放下了武器,接受了紫月联邦的改编。他说,战争已经死了太多人了,他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
现在,他是紫月星军事学院的战术教**长。
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
没有人知道,他颈后那颗浅浅的星形胎记,是藏找了三百年的、唯一的念想。
指挥舱里。
藏缓缓睁开眼睛。
指尖的玉米叶已经被他攥得变软。
三百年了。
他一直以为,他的儿子早就死在了天蓝星的那片麦田里。所以他恨战争,恨所有发动战争的人。他加入深空议会,一步一步爬到最高,用最残酷的手段镇压所有的叛乱,以为这样就能以战止战,以为这样就能告慰妻女的在天之灵。
可他错了。
他用战争结束战争,结果只是制造了更多的仇恨,更多的悲剧。他变成了自己最恨的那种人。
直到沈轻烟的手,触碰到他的额头。
直到他看见东山谷那片金黄的玉米地,看见那些互相守护的人。
直到他突然想起,当年他的妻子,也是这样,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他们的孩子。
如果当年,有人能像沈轻烟一样,停下来,说一句“死的人太多了”。
如果当年,有人能像索克斯一样,伸出手,救一个孩子。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副官轻轻敲了敲门,走了进来。“长官,所有舰队已经后撤到陨石带待命,医疗舰已经开始救治伤员。紫月联邦那边没有任何异动。”
藏点了点头。他把那片玉米叶小心翼翼地夹进了那本旧书里,和那张泛黄的照片放在一起。
副官小心翼翼地说:
“军务部把紫月联邦近期所有公开的人事档案和前线活动安排传了过来。您要不要看看。"
“不用。你记下这些人即可。"
"不,还是传过来吧。"因为他忽然有点好奇,一个资源贫瘠的星球哪来的底气结交那么多强星,且强星倾尽全力为其助力。
副官退了出去。很快,一份加密的数据包传输到了藏的个人终端上。他漫不经心地滑动着屏幕,一页一页翻着,目光只在杨思纯、江流云、韩昌的简历上停留了片刻。
直到他翻到“紫月军事学院前线观摩团”那一页。
一张一寸的证件照映入眼帘。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笔挺的军装,眉眼端正,眼神沉静,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的微笑。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领口的徽章擦得锃亮。
望着那七分似自己的眉眼,他的心像被人用力捶了一下。
藏的手指,猛地停在了屏幕上。
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颤抖着伸出手,放大了那张照片。男人微微侧着头,颈侧衣领的缝隙里,赫然露出了一颗浅浅的、小小的星形胎记。
和三百年前,那个挂着银锁的小男孩颈侧的胎记,一模一样。
屏幕的光冷冷地照在藏的脸上。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指挥舱里一片死寂,只有终端机发出的轻微的嗡鸣声。三百年的时光,三百年的思念,三百年的杀伐与悔恨,在这一刻,全部凝固成了屏幕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找了三百年的儿子。
原来还活着。
原来就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
藏缓缓收回手,关掉了终端屏幕。
他没有叫副官,没有下达任何命令,也没有露出任何激动的神情。他只是重新拿起那本旧书,指尖轻轻拂过那张泛黄的照片,拂过那片金黄的玉米叶。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舷窗前。
陨石带的星光冷冷地洒在他的身上,照亮了他眼底深处,那片沉寂了三百年的、从未熄灭的火焰。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但是没人会下狠心攻击儿子所赖以生存的地方。
紫月星。东山谷。
战争的硝烟已经渐渐散去。
三三趴在玉米地边,睡得正香,肚子一起一伏的。老刀蹲在它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给它削一个玩偶,阿木坐在双双的背上,正在给它梳理毛发。双双舒服地眯着眼睛,尾巴轻轻扫着地面。
零蹲在旁边,伸出手,摸着小雪的头。他的手已经越来越凝实了,虽然在阳光底下还能看到一丝透明,但已经能实实在在地触碰到东西了。
韩昌靠在院门口的墙上,看着白虹和白露在花圃里种花。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眉眼间的锐气。
杨思纯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星空。永珍站在他旁边,轻轻挽住了他的胳膊。
“他们真的走了吗?”永珍轻声问。
杨思纯摇了摇头。“没有。他们在陨石带。”
“那他们还会回来吗?”
杨思纯转过头,看着永珍,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谁知道呢。“
风吹过来,带着玉米的甜香,也带着花的清香。
彩蛋
十年后。
荒芜的死亡沙漠边缘。
一个穿着粗布白裙的小女孩独自站在最高的沙丘上。风卷着黄沙吹过她乌黑的发丝,露出一张清秀的小脸。她抬起头,清冷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唇线抿起的弧度,和当年站在东山谷城墙上的杨思纯,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的腰侧挂着一把长剑,正如韩昌在东山谷铁匠铺打的那把剑一模一样。
只不过韩昌的剑柄是两片破木头,而她的剑柄是用紫色的心玉制作的。
小女孩抬起头,望向星空深处。那里,一颗淡紫色的星星正安静地闪烁着,水滴的形状像眼泪。
风又起,漫天黄沙席卷而来,瞬间遮盖了她小小的身影。
只是如果你近前看就会发现,这小女孩身上竟似有隐约紫色光晕,那风沙仿佛不敢逼近她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