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细雨初歇,镇子西头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前,李泉在店小二的指引下,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陈老猎头。
店小二接过李泉递来的两枚沉甸甸的银元,千恩万谢地走了。李泉则静立门前,打量着眼前这貌不惊人的老猎户。
老人身形乾瘦,披着一件磨得油光发亮的蓑衣,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山风与岁月留下的痕迹。
唯有一双眼睛,昏黄中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後的沉淀与清明,不似寻常乡野老人。
李泉心念微动,【窥命之眼】悄然开启。
幽蓝面板无声浮现在老人身侧:
【姓名】:陈旌(道号:尘衍)
【实力评级】:丙级·上位【核心状态】:气血衰微,神完气足【功法/技能】:狩猎(89%)、弓术(88%)、追踪(77%)、草药辨识(44%)、《黄庭坐忘法》(残篇·小成)
【状态】:隐居避世,道心微澜「《黄庭坐忘法》?」李泉心中一动,这正是《正统道藏》中《修真十书》
所载,道家南宗金丹派的秘要法门,讲究「守一存真,黄庭养丹」。
和王权所修《周天参同契》有异曲同工之妙,但王权所修是上中下三火循环,与金丹派又有所不同。
一个深山老猎户,竟身怀此法?
与此同时,那老猎户陈旌也在打量着李泉。
初时只是随意一瞥,但下一刻,他浑浊的双眼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死死盯住李泉,乾瘦的身躯竟微微颤抖起来。
在他眼中,李泉静立如山,但周身气息却浑然一体,体内仿佛自成天地。
心窝处一点纯阳君火虽内敛,其炽热精纯之意却隐约透出;肾水充沛,蛰藏深稳,更有一股沛然莫御、刚猛雄浑的「气」盘旋于丹田之中,如龙蛰伏,如虎踞卧。
那气息至阳至刚,却又阴阳调和,龙虎交汇,竟隐隐构成了一幅「金鼎烹玉液,玉池养金丹」的玄妙内景!
这——这分明是道经中描绘的「金鼎玉池交龙虎」的意象!是内丹术中「水火既济」、「坎离交媾」,才有可能出现的体内神通景象!
传说竟是真的?真有人能在体内铸就金鼎玉池,降龙伏虎,成就大药?
陈旌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湿润了,两行浑浊的老泪不受控制地滑过深刻的脸颊皱纹。
他仿佛看到了师门典籍中记载的、师父生前穷尽一生推演论证却始终认为「非人力可及」的境界,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
「师父——您看到了吗——真的——真的有人走到了这一步——」他声音哽咽,几乎语无伦次。
李泉被老人剧烈的情绪反应弄得微微一怔,旋即明了。
自己的「龙虎气」乃是以《易筋》《洗髓》二经为基,逆练「火里种金莲」,於焚身锻魂中强行达成的水火既济,是後天武道通神的产物。
而对方所修《黄庭坐忘法》,则是正统金丹南宗的路数,追求先天坎离交媾,龙虎大丹。
两者路径迥异,却在「水火既济」、「龙虎交汇」这核心关窍上,殊途同归,乃至自己这後天成就,在某些方面甚至更近乎「道」的本质。
也难怪对方如此失态。
李泉按下心中讶异,抱拳开口,声音平和:「老先生可是陈猎头?晚辈李泉,欲入云中山深处,寻那虎群巢穴,磨砺武艺,为民除患。听闻老先生熟知山路虎踪,特来请教。」
陈旌猛地回过神,用粗糙的手背胡乱抹去眼泪,眼神变得无比热切,甚至带上了几分恭敬,连忙侧身让开:「不敢当先生请教!快——快请进陋室说话!」
屋内陈设极为简陋,却收拾得乾净整齐。陈旌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给李泉倒了一碗粗茶,目光却始终无法从李泉身上移开,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先生——您这身修为——可是已臻至金液还丹」之境?」
陈旌的声音依旧带着颤抖,问出了心中最大的震撼与疑惑。
他虽修《黄庭坐忘法》,但所得残篇,最高也只到「凝药」一步,後续无路,全靠自己摸索揣测。
李泉微微摇头:「晚辈所修并非金丹法,乃是武道。偶有所得,于丹田中炼就一口龙虎气」,至阳至刚,能调和水火罢了。与老先生所言金丹大道,并非一途。」
「龙虎气——龙虎气——」陈旌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眼中光芒越来越亮,「是了!是了!龙虎相见,金玉相逢,黄庭为鼎,气液为药!名虽不同,其理一也!
皆在「逆反先天,调和坎离」!」
他猛地抓住李泉的手臂,枯瘦的手指因激动而用力:「先生可知,我金丹一脉,《悟真篇》有云坎离交媾」为核心,须逆转常理,将那日常火炎上、水润下之未济」凶象,扭转为水火既济」之吉象!」
「意想心火下降至中丹田黄庭,肾水上升亦至黄庭,於此交汇交融,方生黄芽」真种!此乃窃阴阳、夺造化之逆天之举!其理论根基,早见於《周易参同契》水火匡郭图」,强调五行顺生,得土者昌;五行逆克,成丹之方」!」
「白玉蟾祖师在《海琼白真人语录》中更是明言:黄庭者,中丹田也,在膻中穴,方圆一寸二分,虚间一穴,乃心肾交媾之所。」此处黄芽」与真汞」交融,便是水火既济」之实体象徵,正是金鼎玉池交龙虎」的无上意象!」
陈旌语速极快,如数家珍,将金丹派的核心要义和盘托出,仿佛生怕错过这千载难逢的论道之机。
他看向李泉的眼神,已不仅是震惊,更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狂热。
「而先生您——您竟以武道另辟蹊径,无需漫长观想导引,直接於体内成就了这般景象!这——这简直是——」
李泉静静听着,心中亦掀起波澜。
对方所言金丹派理论,尤其是关於「黄庭」为鼎炉、「坎离交媾」为关键的论述,与他修炼「龙虎气」、达成「水火既济」的体悟,竟有无数暗合之处。
金丹派理论体系之精妙深邃,更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他一直卡在观想法的第一层,心神意志的锤链似乎遇到了瓶颈。
而「抱丹」之境,在国术体系中玄之又玄,若能与金丹派「凝丹」之法相互印证,或许真能走出一条前所未有的路!
以金丹法壮「神」,以武道固「命」,最终神命合一,凝结出一颗前所未有的「武道金丹」!
两人在这简陋的猎户土屋内,一者引经据典,阐述先天丹道之妙;一者结合自身实践,印证後天武道之奇。越谈越是投机,越论越是深入。
窗外雨声渐起,屋内却气氛火热,仿佛有无形的道韵在交织共鸣。
陈旌只觉毕生修行的诸多困惑豁然开朗,虽法力未涨,道心却前所未有的澄澈通明。
李泉亦觉思路大开,一直停滞的观想法瓶颈隐隐松动,对於如何更进一步,如何「抱丹」,有了模糊却激动人心的方向。
说到最後,陈旌已是心悦诚服,视李泉为半师。
他不待李泉再问,急忙从床底一个锁着的旧木箱最底层,珍重地取出一张绘制在兽皮上的简陋地图,以及一本手抄的、页面发黄脆化的薄册子。
「先生,这是云中山深处老朽所知的所有虎群常踞之地、饮水路径的详图,险峻处皆有标注。」他将地图递给李泉,又捧着那本薄册,神色无比郑重。
「这本,是老朽师传《黄庭坐忘法》的残篇抄录,以及一些师门前辈与老朽个人的修行笔记,虽粗陋不堪,或对先生能有一丝借监之效。万望先生不弃!」
李泉深深看了陈旌一眼,没有推辞,双手接过:「多谢老先生厚赠,此情李泉铭记。」
陈旌犹豫片刻,又道:「先生若欲深究此道,或可往武夷山止止庵一行。传闻那里曾是白玉蟾祖师结庐修炼之地,或留有更多遗蹟真意。老朽——老朽便是师承止止庵一脉的外门弟子。」
李泉颔首,将地图与册子仔细收好,再次拱手:「待我了却山中事,若有机缘,必往止止庵一行。告辞。」
说罢,李泉转身,大步踏入渐渐密集的雨幕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云中山深处的泥泞小径上。
陈旌追出门外,望着那消失在苍茫山色中的挺拔背影,久久伫立,任凭雨水打湿衣襟。
他擡手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掌,仿佛还能感受到方才论道时体内气血与道心的微微悸动,最终化作一声充满无尽感慨与希望的叹息,消散在山风冷雨里:「师父——您穷尽心血推演的道路,并非虚妄——只是天地枷锁仍在,非绝世之才、逆天之运不可企及——」
「此子——或真能走通那条——我等只能仰望的路——」
山中虎啸隐隐传来,却仿佛带上了不同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