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冬日,别有一番清冽萧瑟的韵味。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冰冷的细雨夹着细碎的雪粒子,无声地洒在秦淮河的残荷枯柳上,将这座古老的都城笼罩在一片湿寒的朦胧之中。
街道上行人稀疏,偶有黄包车碾过积水,溅起一串冰冷的水花。
中央国术馆新建的会客厅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凝重的寒意。
张之江、李景林、孙禄堂,以及身为外交部长的伍朝枢四人端坐主位,周围一圈沙发上,坐着的尽是些金发碧眼或身着昂贵西装的「外邦友人」与买办之流。
茶香袅袅,却混杂着雪茄和香水的异样气味。
谈判似乎已进行了许久,气氛并不融洽。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操着生硬中文的洋人代表,正用一种看似礼貌实则傲慢的语气,重申着他们的要求。
一直闭目养神、仿佛神游天外的孙禄堂,耳朵忽然微微一动,捕捉到了对方话语中某个关键词语。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平素温润澄澈的眸子此刻精光爆射,如同两道实质的电光,刺得那洋人代表下意识地後退了半步。
「你说什麽?!」孙禄堂霍然起身,花白的须发无风自动,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气势如同沉睡了千百年的火山,轰然自他瘦削的身躯内爆发出来!
他声若洪钟,震得厅堂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我们的国术馆刚刚建立起来,根基未稳,你说你们想要在南京建立一个所谓的万国塔」?」
「孙师傅!息怒,息怒!」张之江脸色一变,急忙起身劝阻。
他深知这位老友的脾气,更清楚这件事背後是介公为了争取外援、平衡各方势力而做出的妥协,是眼下错综复杂局势下的「必然选择」。
他拼命给孙禄堂使着眼色,示意他暂且忍耐。
李景林也微微皱眉,他与孙禄堂近日时常切磋,彼此印证,修为俱是精进神速,深知对方此刻含怒而发的威势何等可怕。
但他同样明白张之江的难处,只得沉声道:「禄堂兄,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
然而,孙禄堂的怒火已被彻底点燃。他周身气息勃发,仿佛整座南京城的天地之气都随之震颤、共鸣。
轰隆隆...
整座中央国术馆的建筑,竟开始轻微地摇晃起来。桌上的茶杯盖碗叮当作响,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馆外街道上的行人惊恐地驻足,感受着脚下大地的微颤,纷纷望向国术馆的方向,不知发生了何事。
那群「外邦友人」更是被这如同神魔般的威势吓得面无人色,一个个瘫软在沙发上,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有人下意识地用外语失声惊呼:「上帝!
这......这是「甲级」的能量反应...这个世界的等级有问题。」
孙禄堂怒视着那群骇破胆的洋人,又深深看了一眼满脸焦急无奈的张之江和李景林,最终重重冷哼一声。
那滔天的气势如同潮水般收回体内,馆舍的摇晃渐渐停止。
他不再多言,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会客厅,只留下一屋子惊魂未定的人和一片狼藉。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天津卫,却是另一番景象。
大雪纷纷扬扬,将整个天津铺陈成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海河结了厚厚的冰,河面上的积雪被寒风刮出层层叠叠的波纹。
街道两旁,欧式建筑与中国传统的店铺门脸都戴上了白色的雪帽,屋檐下挂着晶莹的冰淩。
有轨电车的轨道被积雪掩埋,行驶得异常缓慢,喇叭声在寂静的雪天里传出老远。
行人裹紧了棉袍,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匆忙走着,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一个身影,在这冰天雪地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穿着一身质料极佳、做工精细的古制绸缎长袍,袍子上用暗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八卦图案,在雪光映照下流转着淡淡的光华。
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澄澈通透,仿佛能看透世间迷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气象。
这样一身价值不菲且与时节格格不入的打扮,自然引来了街上行人的纷纷侧目。
但他却浑不在意,坦然迎着各色目光,甚至偶尔还对打量他的人微微一笑。
但凡与他自光接触之人,无不心头一凛,下意识地避开视线,能在三九寒天如此穿着而面色红润、气息悠长的人,绝非寻常之辈。
这自称张凡的男子,走在天津的长街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洋楼、电车、穿着臃肿的行人、挂着冰溜的招牌..
这些寻常街景在他眼中却仿佛充满了新鲜感。
而在他的视野里,眼前的天津却与常人所见截然不同。寻常人看到的是雪景市井,而他看到的,是弥漫在天地间的各种「气」。
灰白的是民生疾苦之气,黯淡的是时运不济之气,而在南市方向,一股浓郁到化不开、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焰般的赤红色气运冲天而起,形如华盖,又如翻腾的云海,几乎笼罩了小半个天津城。
「武运......好浓郁的武运!赤诚如火,聚而不散,更在不断吸纳四方微芒壮大自身......
"
张凡眼中闪过惊叹与凝重,「这李馆主若真是我卜算中那般,是与我一样的争渡者」,那这气象,可真是......太不一般了。竟能引动汇聚如此磅礴的时运?」
那赤红气运的核心,正是他此行的目的地,中华武馆。
中华武馆院内,连续数日作为直隶省国术大比省试裁判的李泉,终於迎来了休息日。
省试与各县的县试几乎是平行进行的,将持续近三个月。恰逢这场数多年不遇的大雪,只得等年关过後天气转暖再继续。
院内,学员们大多在屋内避雪练功,或是清扫积雪。
但在一片「呼嚎」的风雪声中,却隐约夹杂着另一种更加低沉、更加具有穿透力的声响,如同猛虎蛰伏於深山发出的低沉咆哮,蕴含着可怕的力量。
绝大多数弟子对此充耳不闻,仿佛根本无法察觉。唯有刚刚踏入武馆大门的张凡,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这声音...竟是气血运转与拳意引动风雷所形成的异响。寻常武者根本听不见,但在他这等修行之人耳中,却如擂鼓。
他身形飘忽,如同雪地上的一缕青烟,轻而易举地穿过了前院那些正在练拳或扫雪的学员人群。
程有龙、程有信兄弟正在指点弟子步法,刘云樵和万籁声在另一边切磋试手,竟无一人发现他的靠近。
直到他即将踏入後院月洞门时,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掌才无声无息地拦在了他身前。
韩慕侠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那里,面色平静,目光却锐利如鹰隼,打量着眼前这个气息奇特的陌生人:「这位先生,面生得很。来我中华武馆,是要学武?还是要挑战?」
他能感觉到,此人绝非寻常访客,其周身气息圆融内敛,却又与武者迥异,竟能瞒过院内这麽多高手的感知,其实力深不可测。
张凡停下脚步,上下仔细打量着韩慕侠,眼中似乎有细微的数据流光一闪而过,一个只有他能见的淡蓝色面板虚影浮现在视野中:
【目标:韩慕侠】
【实力评级】:乙级极位【技能】:形意拳(五行拳意32%)、八卦掌(87%)、
【状态】:罡劲(24%)、四大炼(大成3/4)、武运青睐、
看到「乙级极位」的评价,张凡面色不由得郑重了几分,收起了几分随意,拱手道:「久闻韩馆主形意八卦双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实乃世间罕有的高手。依在下浅见,尊驾实力足可排进当世前十之列。」他这话倒并非完全恭维。
韩慕侠谦逊地抱拳回礼:「先生过奖了,武林藏龙卧虎,韩某岂敢妄自尊大。」
他的目光转向後院庭心,「李馆主正在练功,恐怕还需一些时间。先生若不介意,可在此稍候。」
张凡点了点头,顺势向院内望去。
只见漫天风雪之中,李泉赤足立於庭心,周身丈许范围内的积雪早已融化殆尽,露出乾燥的青石板。
他仅穿着一身单薄的深色劲装,身形挺拔如苍松古柏,丝毫不畏严寒。手中一杆白蜡木大枪,枪缨鲜红如血,在漫天素白中舞动,格外夺目。
他闭目凝神,口鼻间呼吸悠长深远,每一次吸气,竟引得周遭飞舞的雪花如同受到无形牵引,微微向他汇聚盘旋。
蓦地,他双眸睁开,精光如电。人随枪走,枪引人身。
在那呼啸的风雪声中,他的动作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静谧与写意。大枪宛如活物,不再是冰冷的兵器,而是他肢体的延伸,意念的流淌。
枪尖划破雪幕,轨迹圆融绵长,如书法大家挥毫泼墨,带着武当子午枪般的逍遥与洒脱。
脚步在雪地上轻灵移动,身随枪势旋转、起伏,如雪中游龙,潇洒不羁。
然而,在这份极致的优美与和谐之下,是比凛冬更刺骨的森然杀机,於静谧中酝酿着石破天惊的一击。
枪影纷飞,与漫天雪花共舞。时而如南斗星君於雪夜执笔,枪尖轻颤,点出无数炫目枪花,灵动而充满生机;时而又如北斗司命挥动判官笔,枪势陡然变得沉凝霸道,枪风撕裂空气,发出比虎啸更令人心悸的呜咽。
最惊心动魄处,乃是长枪回环、收拢贴身之际。
枪身紧贴臂膀腰背,人与枪浑沌一体,气息内敛至虚无,周身玄黄二气氤氲流转,阴阳未判,生死模糊...
而就在这内敛之势达至巅峰之际!
「嗡!」
一声低沉却足以压过风啸的嗡鸣自他体内那龙虎金丹爆发!
一枪如龙!自那团混沌虚无中悍然钻出!
这一枪,快逾闪电,猛逾雪崩!所有的写意、所有的圆融,尽数凝聚於枪尖一点,化为一道割裂风雪、裁定生死的寒芒。
枪势虽尽,那分割阴阳、执掌生死的恐怖意韵却弥漫庭中,久久不散。
李泉收枪而立,周身蒸腾的热气缓缓收敛,复归於平静。
韩慕侠看得心驰神摇,忍不住抚掌赞叹:「好枪法!已得六合神髓,更超脱其上,近乎於道矣!」
而一旁的张凡,更是如痴如醉。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枪法,更是借南北斗星君之形,演绎生死轮转之意,而李泉体内那枚金丹透出的气息,更是与他所理解的金丹境界有着天壤之别。
李泉转过身,目光扫过韩慕侠,随即落在张凡身上。几乎在同一时间,他的视野中悄然浮现出一行幽蓝色的提示:
【您遭遇了另一位争渡者。当前任务无冲突。击杀无额外奖励。】
李泉目光微凝,与张凡彼此点了点头。
他立刻发现,此人身上似乎佩戴着某种奇特的物品,能隔绝他的探查感知,甚至连实力评估的详细面板都无法弹出,只显示一个简单的名字。
【张凡】
这勾起了李泉极大的兴趣。以往他遇到的强者,几乎无人能完全避开他的探查。
「二位聊吧,韩某就不打扰了。」韩慕侠见李泉功行完毕,且与这陌生人似乎并非敌对,便识趣地抱拳告退。
庭院中,只剩下李泉与张凡二人。风雪依旧,气氛却变得微妙起来。两人对视,并无多余言语,气机在无形中已有了一次短暂的碰撞。
李泉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并非走肉身强横路线的争渡者,其能量核心更偏向於精神与灵性。
在这个距离上,若突然爆发冲突,即便对方可能隐藏了实力,李泉也有把握凭藉肉身与金丹的优势将其瞬间击杀。
但代价可能是整个南市街区被两人的力量余波摧毁大半。
张凡同样在暗自心惊。收枪之後的李泉,气息完全内敛,看上去就像一个气血旺盛的普通顶尖武夫,再也感受不到丝毫方才那惊天动地的枪意与金丹威能,这种极致的控制力让他感到深不可测。
李泉将大枪顿在身旁雪地中,并未收起,只是对张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他向一旁的静室走去。
张凡显然极为谨慎,没有立刻跟上,而是站在原地,对着李泉郑重地抱拳行礼:「李先生,冒昧叨扰。在下张凡,你我之名号,想来无需过多介绍。我是个修行卜算之道的散人。此次前来,实因探查到一紧要消息。
「有其他世界的争渡者意图在南京建立一座所谓的万国塔」,其真正目的,乃是为了安置并激活一个名为魔网核心」的异界造物,试图将此界强行接入他们的能量网络!」
听到「魔网核心」四个字,李泉瞳孔微微一缩,立刻想到了自己从那个日本争渡者石野润二身上得到的那枚奇异晶体。他下意识地将其从怀中取出。
看到李泉手中那枚流淌着液态银光的多面体结晶,张凡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仿佛早已算到:「看来李先生已经与他们的人交过手了。此物便是信标,亦是小型核心。而他们想要植入的,是一个足以覆盖乃至改写此界部分规则的庞然大物。」
「此事,或许唯有你我二人,有能力阻止。」张凡语气诚恳。
李泉把玩着手中的魔网核心,目光锐利地看向张凡:「所以,你是来请我出手,帮你把他们全杀了?」他说话直接无比,毫不拐弯抹角。
正准备了一套说辞打算徐徐劝说的张凡,直接被这句话噎得愣住了,半晌才苦笑道:「李馆主快人快语...在下确有借重之意,但并非为私仇。此乃关乎此界本源走向之事...」
「按此界历史轨迹,我华夏确将历经磨难。」张凡换了个角度,神色肃然,「如今江湖广为流传的四大炼」法门,想必是出自李馆主之手。此乃传法之功,大功德自然归於您。」
「在下所求不多,只望若能阻止此番劫难,那随之而来的救济」功德,能分润些许於我便可。为此,我不惜代价起了一卦,卦象显示,此行凶险异常,自有许多人凯觎李先生项上人头。他们的计划核心,便是在南京建塔。」
李泉心中念头飞转。
如果魔网成功覆盖此界,东方修行法门,尤其是依赖自身感悟和天地灵机的武道之路,很可能受到极大压制,甚至天花板都会被强行压低。
这是他绝不愿看到的。
「那你也得跟我们一道去。」李泉的语气不容置疑,一股森然的生死拳意毫不掩饰地弥漫开来,如同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向张凡。
「想躲在後面白捡便宜,我现在就杀了你,取了你的金丹看看有何不同。」
恐怖的拳意瞬间锁定张凡,他只觉得周身空气凝固,呼吸骤停,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那纯粹的杀意碾碎。
他心中骇然狂呼:「妈的!甲级?!他不是刚成金丹不久吗?就算是道武双修也不该这麽离谱,这拳意简直像是从屍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怪物。」
尤其当李泉刻意引动一丝丹田内的玄黄真元,尤其是那口「先天气」时,张凡的眼睛瞬间直了,下意识地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想将那缕气息吸入体内,脸上露出了极度渴望和难以置信的神情。
李泉出手如电,拳意笼罩之下,张凡只觉得周身空间都被禁,根本无从躲避,直接被李泉一把攥住了昂贵的绸缎衣领,像提小鸡一样拎到近前。
这一下,李泉基本确定,眼前这家夥的真实战力,大约就在乙级极位左右,或许保命遁术了得,但正面抗衡远非自己对手。
「好好好!既然我敢登门,自然就没打算跑路!」张凡被提着衣领,却连忙喊道,脸上挤出一副坦荡又无奈的表情。
「只要李馆主您能付我一同前往南京的车票钱,食宿全包,在下自然愿效犬马之劳!实不相瞒,这年头兵荒马乱,算命这行当...它实在赚不到钱啊!」
李泉闻言,差点气笑出来,随手将他放下。这理由倒是真实得让人无言以对。乱世人命如草芥,饭都吃不饱,谁还有闲心和精神来找你算卦?
不过如今中华武馆确实称得上家大业大,学员络绎不绝,仅上海滩顾四爷定期送来赞助的大洋就绰绰有余。
要知道,南京中央国术馆一年得到的官方拨款也才五万大洋。
「好说。」李泉松开口,淡淡道,「你准备一下契约。届时,你便随我中华武馆一行人,一同前往南京。正好也看看,那些洋鬼子和南京的那位光头,到底能整出什麽花样来。」
见李泉答应,张凡顿时如蒙大赦,作揖鞠躬,姿态放得极低,一点也没有世外高人的架子。
然後他便忍不住上下打量着李泉,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再次暗中掐诀推算,然而结果依旧是一片混沌,根本无法从李泉身上得到任何清晰的卦象。
「李馆主,」张凡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这边还有些情报,可以作为交换......然後,您能不能给我讲讲,您这金丹......它到底是个什麽路数?」
他似乎怕李泉不答应,连忙补充,脸上满是困惑和求知慾,「不瞒您说,我也结了金丹,但我的金丹和您的......感觉根本就不是同一种东西啊!」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运转功法,一颗圆坨坨、光灼灼,散发着纯正道家清灵之气的金丹虚影在他丹田处隐隐浮现出来。
李泉凝神看去。这颗金丹看上去更符合修仙中对金丹境界的描述,纯净、圆融,与天地灵气亲和。
这显然是走的传统修仙路数,与李泉这种糅合了国术气血、武道神意、佛道理念,以自身为炉鼎熬炼出的「龙虎金丹」截然不同。
李泉看出了一些门道。他所在的主世界,武当山王权道人所修的《周天参同契》,讲究的是以外丹喻内丹,在体内安炉立鼎,采药炼己,一步步凝练而成,整个过程极度依赖个人的天赋、悟性和毅力。
而张凡所走的修仙法,结构复杂繁复,但按部就班,有一条相对清晰稳定的通天大道,无需自身从头摸索,倒也算是一条稳妥正道。
当李泉简略地将自身如何融汇佛、道、武三家精义,将气血、真元、神意熔於一炉,最终结成的这枚独特「龙虎金丹」的原理道出时,张凡脸上的表情虽然极力保持冷静,但眼中的震惊之色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这简直是胆大妄为、闻所未闻的野路子!
他原以为李泉顶多是兼修了两道,没想到竟是粗暴地将三条截然不同的道路硬生生拧成一股,结出了一颗前所未见的「怪丹」。
「怪不得......怪不得我在此界搜寻探查了一年多,也只卜算出你一个争渡者与我算是同一阵营......」
张凡喃喃自语,看向李泉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敬畏,有好奇,也有一丝释然,「看来不是你找到了组织,而是你一人就几乎代表了此界变数」的全部!」
「至於我,恐怕是此界天道感应到危机,特意送来给你报信兼打下手的吧......罢了罢了,事已至此,看来我也只能安心跟着李馆主您混了。
光阴荏再,冬去春来。天津城的积雪渐渐消融,海河解冻,空气中带上了几分潮湿的暖意。
直隶省各县的国术县试终於全部结束。这一天,在省试主会场,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李泉作为总裁判长,登台宣布县试圆满结束。
「诸位拳师,诸位同道!直隶省各县国术县试,至此全部结束!恭喜所有脱颖而出的高手!我们,南京再见!」
李泉的声音清朗,传遍全场,引来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
中华武馆此次派出参加县试的弟子众多,成绩斐然。刘云樵和万籁声更是轻松晋级。
此时的万籁声,在李泉的指点和李书文、杜心五等人的薰陶下,已然突破至化劲大成,放在哪里都算得上一号人物。
在这国术黄金时代,抱丹高手虽比後世多,但也绝非大白菜。
那个张凡,居然也在会场外支起了一个小小的卦摊,白布上写着「铁口直断,问前程吉凶」。
不过他这算命规矩鸡贼的紧,只给那些他看出来能赢的人算,而且开口必是「此去必然高中」,至於那些明显实力不济、必输无疑的,他则眼观鼻鼻观心,绝不张口。
那些被他「预言」胜利的武师,心情大好之下,倒也乐意多给他几个赏钱。
几个月下来,这家夥居然也靠这门「精准」的算命手艺,赚得盆满钵满,脸上的笑容都多了起来。
省试县试全部落幕,李泉便不再耽搁。
他招呼了师公李书文、师叔霍殿阁,带上万籁声和刘云樵这两位弟子兼得力干将,至於那个自动贴上来的张凡,则笑嘻嘻地背着个小包袱,远远跟在他们队伍後面。
一行人,终於踏上了前往金陵的火车。
天津东火车站,一如既往的喧嚣嘈杂。
站台上挤满了形形色色的旅客,扛着大包小包的苦力、穿着体面的商人、神色匆忙的公务人员、还有不少拖家带口逃难的人。
蒸汽机车的汽笛声尖锐刺耳,巨大的车轮撞击铁轨的连接处,发出「哐当哐当」的沉闷声响。
尽管津浦铁路因连年战乱,客货运量较之1924年减少了近半,大量机车和车厢被各路军队徵用,但只要你肯花钱,还是能买到头等车厢的票。
张汉卿原本想动用军列专程护送李泉南下,被李泉婉言谢绝,他不想过於招摇。
火车站永远是扒手、骗子活跃的「黄金地段」。三等车厢连接处、售票窗口排起的长龙、行李寄存处附近,都是案发高区。
扒手们手段繁多,「夹包」、「割袋」司空见惯,甚至还有团夥作案:一人故意制造混乱,比如突然绊倒旅客,同夥则趁机下手。
1927年6月轰动一时的「张作霖密劄被盗案」就发生在此地,手法高超的扒手不仅盗走了装有密信的皮包,甚至还将一份《京都新闻》塞回了失主口袋以混淆视听,其技艺之精湛令办案的警察都叹为观止。
然而,当李泉这一行人出现时,人群中几个眼神闪烁的身影立刻收敛了起来。
尤其是那位在天津火车站一带赫赫有名的「圣手章」,一眼瞥见了队伍中面色冷峻、眼神如电的李书文和霍殿阁,更是心头一凛,悄无声息地退入人群深处,暗自嘀咕:「这帮煞神怎麽出来了......惹不起,惹不起。」
列车分为头等、二等、三等车厢。头等车厢设有独立的包厢。李泉花钱订了两个相邻的独立包厢。
头等包厢通常是2—4人间,木质框架搭配着当时还算奢侈的弹簧床垫,配备了乾净的毛毯、毛巾、肥皂等日用物品,甚至还设有独立的洗脸盆。
包厢有推拉式木门,可以上锁,保证了相当的私密性。
能坐进头等包厢的,非富即贵,无外乎军政要员、富商巨贾以及一些外籍人士。
回想1923年那场震惊中外的临城劫车案,被土匪掳去的外国人质中,就有法国公使馆参赞、美国红十字会代表等头等车厢的乘客,当时每人索要的赎金高达三万银元,足以见这个人群的财富地位。
包厢内,时常能看到身着绸缎长衫或笔挺西装的绅士,以及佩戴着珠宝首饰的太太小姐,他们通过铁路旅行,不仅是为了便捷,更是一种身份地位的彰显。
这与挤在闷罐车一样、甚至需要自带铺盖卷的三等车厢里的农民、小贩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泉一行人虽都是武夫,但如今要麽身负盛名,要麽背靠武馆产业,倒也都不差钱,面对头等车厢的环境,还算淡定自若。
经验老辣的霍殿阁,一上车就用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视了一圈,压低声音对李泉道:「师侄,左後方那个看报纸的,还有斜对面那个假寐的洋人,眼神都不对,像是吃情报饭的。」
李泉微微点头,表示知晓。
而那些在车厢过道里高声谈笑、趾高气扬的外国佬,则成了旅途中一点额外的「趣味」。
张凡这家夥似乎闲不住,凑到一个正吹嘘自己在华经商如何厉害英国商人面前,盯着对方的脸看了半响,突然用半生不熟的英语说:「先生,我看您印堂发黑,山根折断,恐有破财之灾,而且多半是应在这两日,与水」有关啊......」
那英国商人愣了一下,随即大怒,认为这个中国人是在诅咒他,抢起手杖就要打人,引得车厢一阵小小骚动。
最後还是李泉一个眼神过去,那商人莫名感到一股寒意,悻悻地骂了几句收回了手杖。
张凡则溜回座位,对李泉嘿嘿一笑:「卦象显示,他明天必丢一大笔货款,说不定还会掉河里喝点冷水,准得很!」
李泉开始怀疑自己带着这家夥不知到底是福是祸,王权那小子跟着起码不惹麻烦,反而还当老妈子,但这张凡三十多岁了反倒不省心。
万籁声和刘云樵则对车厢里的一切都感到新鲜,尤其是听到李书文讲起当年江湖轶事和1923年临城大劫案时,更是听得入神。
霍殿阁则始终保持着警惕,注意着车厢内外的动静。
列车南行,沿途并非风平浪静。日本方面显然并未放弃报复,数次精心策划的暗杀接踵而至。
有侍应生打扮的杀手在茶水中下入无色无味的剧毒,被李泉一眼识破,指尖微弹,毒茶便原封不动地灌入了杀手自己喉中。
有伪装成普通旅客的浪人突然拔刀突袭,刀光未起,便被霍殿阁一记看似随意的贴身靠震碎脏腑,软软瘫倒於车厢连接处。
甚至还有在远处山丘试图进行狙击的枪手,瞄准镜中的目标却仿佛未下先知般微微侧身,子弹落空刹那,一把飞剑隔空掠过,狙击手便七窍流血,无声毙命。
张凡这金丹倒是可以御剑、飞行,比起李泉的野路子,玩法要多的多。
几次暗杀皆如石沉大海,未能掀起半分波澜,便被李泉与霍殿阁以雷霆手段悄然化解,屍体也被随後处理的奉军便衣人员迅速拖走,仿佛什麽都未曾发生。
车厢内的其他乘客,大多浑然不觉,唯有少数敏锐者感到些许异样气氛,却又说不出所以然。
车窗外,北国的积雪逐渐被泛青的田野取代,预示着他们正一步步靠近那座即将风云汇聚的南方都城,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