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炉沟兵工厂后山，晚风难得的带上了一丝凉意。
唐韶华坐在一截枯木上，正拿着手绢擦拭着手指缝里的枪油黑泥。为了应戴瑛的约，他强忍着洗澡的想法，在这里等了半个多小时了。
蓦地，一个粗瓷大碗递到了他眼皮子底下。
碗里飘着几片野葱花，底下卧着两块切得厚实的野猪肉，热气腾腾，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唐韶华愣了一下，顺着那只端碗的白皙手腕往上看。
戴瑛穿着一身利落粗布短打，袖口挽到小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下巴微微一扬。
“喝吧。”
唐韶华赶紧把手绢一扔，双手接过碗，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咧，眉毛跳着舞。“怀瑾，你专门给我炖的？”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戴瑛凤目微挑，“这是我爹喝剩下的。”
她移开视线看向兵工厂方向，“那台拉膛线的手摇机床我爹稀罕得不行，刚拉回来就被他锁进核心车间了。这碗汤，是我爹赏你的。算你干了件人事儿。”
唐韶华心里跟喝了蜜一样，这一看就不是喝剩下的，这葱花的点缀都是按他喜好来的。
他咧着嘴，“那是，本少爷亲自挑的货！你不知道当时在沂水火车站多悬……”
“华少。”
一道没有任何起伏的少年嗓音，像一盆冷水从侧面泼了过来。
唐韶华手猛地一僵，脸上笑容瞬间垮塌。
他缓慢地转过头。李听风面无表情地站在三米外。
“你要哦该咯？！”唐韶华咬着牙，湖南少爷的暴躁瞬间上头，“没看见本少爷正忙着吗？！”
李听风眼神在唐韶华手里的肉汤上停留了半秒，语气依旧。“司令让你去指挥部开会，说有任务。”
“去哪？！”唐韶华急了，“本少爷刚打完三场，手还没洗干净又要钻山沟？！”
“好像是去救那个松井鬼子。”李听风传完话，转身就走，“司令说了，让你快点，别磨蹭。”
“人渣！催命的撮巴子！”唐韶华气得直跳脚，端着碗喝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戴瑛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短的笑意。她转身往回走，背对着唐韶华摆了摆手。
“活着回来。下次再给你炖。”
唐韶华满腔的邪火瞬间被这句话浇灭了，他端起碗“咕咚咕咚”把肉汤连肉带水灌进肚子里，抹了一把嘴，“怀瑾！你看看，他们啥事都离不开本少爷！”
........
伤兵营后面，两棵老槐树底下。
孔武盘腿坐在一块青石板上，长衫下摆铺在膝盖两边，腰间精钢戒尺横搁在大腿上。
陈锋蹲在他对面，声音压得很低。
“老孔，我走了以后，周毓堂那边你盯紧点。”
孔武抬了抬眼皮。
“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既然来了，俺老孔自然得让他们'安之'。”他顿了一下，山羊胡抖了抖，“不过锐之，周营长可是铁了心伤好就走。这人是条硬汉子，要是明着扣人，坏了义气。”
陈锋从兜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角，划了一根火柴，凑近火苗点燃。
“谁说扣人了？”他吐出一缕青烟，歪头看向伤兵营方向。
里面正传来谢宝财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夹杂着骂人的嗓门。“哪个短命鬼把老子的镊子拿走了！拿回来！你们要用这个挖鼻屎不成！”
陈锋指了指那个方向。
“老孔，你没看谢屠夫今天上午咳血了吗？他在毒气里泡了二十分钟，肺泡出血，积劳成疾。你说咱们兵工厂条件这么差，药品这么紧缺，谢屠夫自己都病成这样了，周老哥手下那些吸了光气的国军弟兄，恢复起来——”
他拖长了尾音。
“肯定很慢啊。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床，那是客观事实。”
孔武瞳孔里精光一闪，一拍大腿。
“子曰，欲速则不达！谢神医积劳成疾，理应静养。国军兄弟的伤，自然得'慢慢'治。你放心，老夫明白了，以后每天亲自去给他们念《论语》静心！”
陈锋嘴角咧开，“悠着点念。别真把人念跑了。重伤员该治还得治，别真把抗日的种子给耽误了。”
孔武抚着山羊胡，露出一个和煦笑容。
“跑？锐之，大可安心。这点分寸，俺老孔还是有的。”
........
半个小时后。兵工厂山洞指挥部里。
煤油灯把几个人脸上的线条照得明晃晃的。
陈锋把一张手绘的鲁中地区草图铺在桌面上，徐震、唐韶华、李听风围在桌边。高俅也被喊来了。
唐韶华盯着地图上标注的临朐县位置，修长手指敲了敲桌面。
“人渣，松井在淄川，咱们是要直接去淄川劫人吗？”
“劫法场？”陈锋嗤了一声，“那是戏文里糊弄傻子的。你还真信啊？”
他食指戳在临朐县的位置上。
“去临朐。”
徐震佝偻着背凑过来，蹙着眉看了看，手指搓了搓鼻尖。
“司令，临朐的鬼子跟松井有啥关系嘞？”
陈锋挑了挑眉。
“临朐驻军指挥官叫角源三，陆军少佐。此人跟松井不是一个派系，松井是第十师团出身，这个角源三是关东军的。两边早就互相看不顺眼。”
陈锋手指从临朐划向济南。
“鬼子现在要查内鬼，满世界找松井的罪证。老子不救松井。但是老子可以给他们找个比松井更像内鬼的人。”
唐韶华瞳孔微缩。
“你要栽赃。”
“不叫栽赃，叫据实举报。”陈锋嘴角咧开弧度，“咱们去临朐，搞角源三。”
“咱们把水搅浑，水越浑，松井越安全。松井越安全，他以后给咱们送的货就越多。这笔买卖，划算。”
徐震听到这儿，佝着的背直了一些，咧嘴笑了。
“长官，你这脑瓜子，比俺们河南卖牲口的那些货还——”他顿了一下，“咳咳。啥时候出发。”
角落里，高俅脸已经白透了。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
“长……长官，小人上有老下有小……再说这临朐我不熟啊……要不……要不这回就不用小人了吧……”
陈锋走过去，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啪啪两声。
高俅的脸皮抖了两下，牵强地扯起嘴角。
陈锋笑了，那笑容很温和，很耐心，很核善。
“不熟没关系。”
他伸手帮高俅把歪了的衣领理正了。
“你的演技好就行。我看好你。你上次在沂水火车站骗那个大尉，好家伙，连老子都差点信了。”
高俅的眼泪瞬间涌出来。
“长……长官……”
“要得。就这么定了。”
陈锋站起身，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
“明早出发。一百精锐，全部换日伪军装。”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图上临朐的位置，嘴角的弧度收紧，露出牙根。
“给鬼子送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