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木地板原本是光滑平整的,可书架前面那一块,桐油漆的颜色比别处浅了一些。
不是褪色,是被东西拖拽过的痕迹。
痕迹很浅,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常昆的眼睛在巡逻时练出来了,站台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谁可疑谁不可疑,他不用系统,光从脚步就能看出七八分。
他蹲下来,手指在地板上摸了摸,漆面确实磨薄了。
可这个位置,前面是书架。
谁会天天站在书架前面,把地板都踩出痕迹来?
一个不爱看书的小姐?
还是一个不会站在这里翻书的人?
常昆看着面前那个沉重的红木书架,双手搭在书架的侧面,轻轻扯了一下。
书架纹丝不动,他又加了几分力气,猛地一拽,书架动了,向前挪动半分。
果然不是固定的!
他心中一动,这么重的书架,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根本推不动,可如果有人从另一边拉呢?
常昆松开手,朝程杰使了个眼色。
接到常昆的眼神,他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转过身对老头说了一句:“孟老伯,麻烦您去把孟夫人叫来。”
老头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
程杰走过来,和常昆一人一边,双手搭在书架侧面,同时用力。
书架在轻微的声响中缓缓移动,露出了后面的墙壁。
墙壁上,赫然是一道暗门。暗门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与墙面齐平,刷着和墙壁一样的白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门缝被腻子填过,但腻子已经开裂,露出一道细细的缝隙。
程杰上前一步,把暗门整个推开,门开的颇为顺滑,很明显这暗门没少被用。
门后正是孟晚棠的闺房!
床,梳妆台,衣柜,淡粉色的纱帐!
这!!
程杰惊呆了,闺房和书房,他检查了不下十遍,竟然没发现这道暗门。
这暗门是做什么用的!
难道?!
常昆站在通道口,目光从闺房扫回书房,又从书房扫回闺房。
一个书房,一个闺房,两道暗门,连接着两个原本不该连通的空间。
他忽然想起孟老头说的话,孟先生常待在书房,一待就是一下午。
小姐不爱看书,很少来书房。
可如果孟先生不需要穿过院子,不需要经过走廊,只需要推开书架,走过短短两步的通道,就能从书房进入女儿的闺房呢?
常昆的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乌云!!
随即又被他自己掐灭了。
这种事,不能乱猜!
说出去没人信,连他自己都不愿意信!
就算豪门乱事多,也不能妄猜这种人伦惨事。
可地板上的磨损痕迹、书架上崭新的书、暗门上开裂的腻子、以及那个忽然不爱跳舞不爱说话的少女……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慢慢拼凑,拼出一个他不愿意看到的画面。
常昆把暗门轻轻合上,转过身来。
程杰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唇微微张着。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书架推回原位,地板上的划痕被遮住了,确认和原来差不多,又在书架边缘擦了擦,把刚才拉扯留下的指纹抹掉了。
确认恢复原状,程杰退后两步,站在书房中间,目光从那道被遮住的墙壁上收回来。
常昆看着他,等他自己开口。
“资本家修暗门,不稀奇。”程杰声音压得很低,“那几年风声紧,好多人家都在屋里修暗道。万一有什么事,能从暗门逃出去。这宅子里,怕是还不止这一处。”
常昆点点头,程杰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那几年,资本家跑了不少,有的去了香港,有的去了海湾,有的跑得更远,跑到南洋、跑到美国。
没跑的,心里也不踏实,整天提心吊胆的,生怕哪天夜里就有人来敲门。
修暗门,挖地道,藏金银细软,这些事在那几年的资本家圈子里,不算秘密。
孟家修这道暗门,从书房通到闺房,万一前面来了人,从书房钻进暗门,再从闺房后门出去,神不知鬼不觉。
如果是用来逃跑的,那这道暗门不应该只有孟先生一个人知道,孟夫人应该也知道,孟晚棠应该知道。
一家之主跑了,家里人怎么办?总不能丢下不管。
这件事不能问老孟,他是孟家的老人,问了他未必说真话,说了也未必是实话。
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脚步一前一后,前面那个沉重缓慢,是老孟,后面那个轻一些,鞋跟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门开了,老孟端着两杯水进来,把水杯搁在桌上,退到门口,垂着手站着。
随后进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身材瘦削,穿着一件藏蓝色旗袍,外面罩了件灰色的开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用一根普通的黑卡子别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眼神空洞,眼下青黑一片,像是连着几天没怎么合过眼。
眼前这个正是孟晚棠的母亲,周若兰。
周若兰站在书房门口,目光从程杰脸上移到常昆脸上,没有问他是谁,也没有客套,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又轻又哑。
“程所长,查得怎么样了?”
程杰还没来得及回答,她的目光已经落在书架上,落在地板上那道几乎看不出来的划痕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常昆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心中微微一动。
“孟夫人,可以再介绍下你的女儿吗?”
说起女儿,周若兰眼泪无声落下。
她说女儿从小就乖,从不让大人操心。
说女儿爱游泳,爱跳舞,爱笑。
说女儿长得像自己,一点不像她爹。
又说到那天晚上她像往常一样去了水榭,她没拦着,她常常这样,谁知道……
说到这里她说不下去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反反复复就那一句:“她不会淹死的,她从小就会游泳,她不会淹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