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一辆拖拉机、一个男人、三个女人，走街串巷，哪儿人多就往哪儿扎。
从钢铁厂到城西家属区，从菜市场到汽车站，几乎把青山县的大街小巷都跑了个遍。
可利润再也没破过千，好的时候七八百，差的时候五六百，有一天赶上变天，一天下来才赚了三百多块。
梁美娥站在车斗旁边数完那几张票子，闷了半天没说话，最后还是陈永强开导：“做生意就这样，时好时坏，跟种地一样，有丰年就有歉年。”
梁美娥长长呼出一口气：“我就是……落差太大了，前天还想着能过上好日子了。”
她说罢自己也觉得夸张，忍不住笑了一下。
虽然比普通人的收入还是高出不少，可那种从高处滑下来的感觉，不是谁都能扛得住。
“明天再摆一天，就准备回去了。”陈永强算算日子，几个人出来已经整整一个星期了，货也清得差不多了，再耗下去也没多大意思。
梁美娥都忘记时间了：“回去？”
这几天虽然累，可每天兜里进账的感觉着实让人踏实，一想到要回村里那间小卖部和一眼望到头的日子，心里竟生出几分不舍。
陈永强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先回去把酒厂的事落定，商行的事也得开始张罗了。县城这边迟早要回来，不是走就不来了。”
秦丽萍在旁边小声跟姐姐嘀咕了一句：“还真有点舍不得。”
最后一天，陈永强没有再去县城中心的集市，而是把拖拉机开到了靠近北河县方向的岔路口。
这边路面宽敞，往来的货车不少，可道路两旁除了几间低矮的民房，连个像样的铺面都没有。
梁美娥下车后环顾了一圈，半天没看见一个行人，忍不住问了一句：“永强，怎么选在这儿摆？连个人影都没有。”
陈永强把车斗上的货箱卸下来：“今天卖货是次要的，主要是看地。”
他抬手指了指路口两侧那片空地，“你看这儿，往北是北河县来的车，往南是青山县出去的，来来往往都要过这个岔口，要是能在这儿开间商行，往来的货车停一脚就能买东西，比挤在县城里头还方便。”
梁美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明白过来，他不是来摆摊的，是来踩点的。
“你说的我也懂，可这地方现在连个人影都没有，咱们的货卖给谁去？”梁美娥望了一眼空荡荡的路口。
陈永强简单解释：“相信我，这里用不了多久，就会变得很热闹。”
他要是没记错，这里很快就要划成新市集了，到时候县城那边老市场搬过来，人一聚起来，现在这地方就是以后的街口。
梁美娥半信半疑地又看了一圈：“那咱们今天就在这儿先占个位置？”
“你们先看着摊位，我去附近转转。”陈永强说着，迈开步子沿着路口往北走了一段。
他目光却一直在两边的空地和民房间来回扫。
陈永强在那片土坡前站定，低声自语了一句：“这里要是划成新市集，以后十有八九是正中心，就是不知道是谁家的地。”
正盘算着，一个放牛的老人赶着两三头黄牛慢悠悠地从坡下经过。
陈永强快步迎上去，递了根烟：“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这片地是村里的还是公家的？”
老人接过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一片是咱们红星大队的集体地，以前种过两季花生，后来地力不行就荒了，归大队管。”
陈永强又问了一句：“那要是想买下来，得找谁？”
老人想了想说：“这你得找大队支书，集体地要买的话，得开社员会，大伙都点头才能卖。不过价钱嘛……”
他咂了咂嘴，没说下去，像是觉得这事儿不太容易。
陈永强谢过老人，站在原地又看了那片地一眼，心里开始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跟大队那边开口。
八十年代农村集体土地还不能自由买卖，但可以通过“征地”或者“联营”的方式拿下来，关键是得让大队和社员都觉得这事儿划算。
“看来还得找个熟人引见才行。”陈永强在这边人生地不熟，要是直接找上大队支书，人家根本不认识他是谁。
哪怕价钱给得公道，人家也不一定愿意跟他多谈。
这种事得有个中间人牵线，把事情摆在桌面上慢慢谈，才有商量的余地。
“收摊吧，不卖了。”陈永强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路口，连个过路的人都少见。
梁美娥正地上跟一个路过的大姐聊着家长里短，听见这话也站了起来，帮忙收拾。
反正一上午也没开张，那点零碎东西不一会儿就全收到了车斗里。
今天算是创下了这几天的“最低纪录”，总共才卖了几块钱的货，连油钱都不够。
梁美娥把摊布塞进麻袋：“头一回觉得摆摊也能这么清闲。”
陈永强跳上拖拉机：“清闲是清闲，就是不能天天这么闲。”
拖拉机载着几个人和那一车几乎没动过的货，沿着来路往回驶去。
把剩下的货放回仓库后，陈永强没有急着发动拖拉机，而是带着三女拐去了县城那条热闹的集市街。
出来一个多星期，回石门村总不能空着手，梁美娥的小卖部得进些时兴的货，家里的油盐酱醋也得补上。
再有就是三女这些天嘴上没说、眼里却一直盼着的东西。
秦丽萍在一家卖头绳发卡的摊前蹲下来，秦丽娟站在卖雪花膏的柜台前，拿起一盒铁皮包装的面霜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
最后还是梁美娥顺手替她拿了一盒放进篮子里。
陈永强站在街口等她们挑完，手里提着两桃酥和几斤水果糖，是带回去给孩子的。